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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阮籍詠懷詩講錄》
2026/06/14 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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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阮籍詠懷詩講錄》
書名：阮籍詠懷詩講錄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阮籍是中國文學史上繼建安文學之後正始文學時代的詩人。當時正處於魏晉之交，社會上的文士外表看來放蕩不羈，而內心深處卻懷有許多悲愴和痛苦。阮籍的詩寄託幽微，蘊藉深厚，把零亂的悲苦的內心感情用詩文表現出來，這是一個亂世詩人的心聲。
【Excerpt】
〈一 意旨遙深的詩人——阮籍〉
阮籍的詩富於蘊藉、沉摯的意趣，在「竹林七賢」之中，在「正始時代」的作家之中，阮籍的文學成就可稱為第一人。
阮籍（二一〇~二六三），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省）人。
阮籍是中國文學史上繼建安文學之後正始文學時代的詩人。當時，正處於魏晉之交的時代，社會上有一群文士，他們崇尚老莊的道家思想，厭惡、不拘泥於世俗的俗儒的禮法。他們唾棄名教，以為經學是如此之破碎與支離，他們的生活是這樣的任放、曠達、縱酒，安於放逸、恣睢。從外表來看，這一群文士都是放浪、恣縱、不守禮法的人物，可是，從他們內心深處來看，我們就會發現，他們的生活之所以如此的放浪、恣縱，是有一份內在的悲哀和痛苦的因素存在的。中國白東漢後半期以來，歷經了「黨錮之禍」、「黃巾之亂」，其後，又經過「董卓之亂」，形成了「三國」的分裂局面。曹魏之篡漢、司馬氏之篡魏，這種種的戰亂、篡奪，使得社會是如此的不安定、不可信賴，時代是這樣的黑暗、沒有希望。所以，當時許多文士在對現實失望之後，同時，又在現實的種種迫害之中無可逃避，不得已才過著這種放浪、恣睢的生活。像阮籍、劉伶，他們耽溺於飲酒，希望用飲酒來忘懷煩惱，以飲酒來遠離災禍。當時，在這一群文士之中，最出名的是「竹林七賢」。
「竹林七賢」是指懷縣（今屬河南省）的山濤、向秀，尉氏（屬陳留郡，今屬河南省）的阮籍、阮咸，銓縣（今屬安徽省）的嵇康，沛國（今安徽宿縣西北）的劉伶，還有臨沂（今屬山東省）的王戎。在「竹林七賢」之中，山濤和王戎雖然很崇奉老莊的道家學說，但也非常縈心於名位利祿，所以，他們二人的生平在「竹林七賢」之中是比較富貴、顯達的，而不以文學著稱，也沒有留下很多很好的作品。向秀、劉伶、阮咸雖然留下一些作品，但不算很多，只有向秀的《思舊賦》、劉伶的《酒德頌》等較為著稱。那麼，在「竹林七賢」之中，真正倜儻不群，富有個性，而且在文學上又有較大成就的自然就是嵇康和阮籍了。這兩個人的作品風格並不完全相同。阮籍作品的風格是寓意遙深，志氣曠逸。前人評他們二人的詩，常說：「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文心雕龍．明詩》）意思是說，嵇康的詩清新、峻切，阮籍的詩意旨遙遠、深微，難以測知。
……
關於阮籍的著作，在《隋書．經籍志》中記載，《曹魏步兵校尉阮籍集》有十卷，《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各著錄有《阮籍集》五卷。其實，他原來的集子很早就散佚了。嚴可均編輯的《全晉文》有阮籍的文章三卷（卷四十四至四十六），共二十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明朝張溥編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也收錄有《阮步兵集》。還有馮（惟訥）氏的《詩紀》，輯存有阮籍的詩八十七首。丁福保編輯的《全三國詩》卷五裡也有阮籍的詩。
阮籍的詩流傅至今共有八十七首，其中有八十五首都題名「詠懷」。在這八十五首詩之中，有兩種不同的體式，其中八十二首是五言的詠懷詩，另外有三首是四言的詠懷詩。此外，還著錄有「短歌」兩篇。這些詩均收在近人黃節先生所編著的《阮步兵詠懷詩注》（民國十五年北平排印本）。
關於阮籍的生平事，見於《晉書》卷四十九《阮籍傳》，還有《三國志》卷二十，附在《王粲傳》之中。
〈二 寄興幽遠的詩歌——阮籍的詠懷詩〉
阮籍的詠懷詩，其「詠懷」之詩題就是抒寫懷抱的意思，內心之所感動的，內心之所思想的，都可以抒發出來，所以，「詠懷」所包括的內容是非常廣泛的。
阮籍的詠懷詩雖共有八十五首，但我們下面要向讀者介紹的只有十七首，就是《昭明文選》所選的十七首。
阮籍的詠懷詩，其「詠懷」之詩題就是抒寫懷抱的意思，內心之所感動的，內心之所思想的，都可以抒發出來，所以，「詠懷」所包括的內容是非常廣泛的。
阮籍的八十多首詠懷詩並非一口氣寫下來的，不是作於一個時候，而是「因物因事，情動於衷而見於吟詠。內多憂時憤激之言，而出於隱喻象徵，迂迴吞吐，耐人尋味」。無論是外界所見所聞的種種事物，還是內心感情對外界種種事物的觸發、感動，都用詩歌寫下來。所以說，這八十二首詩既沒有一定的次序，也沒有一定的主題。清朝的沈德潛曾經說阮籍的這八十二首詩是「反覆零亂」（《說詩晬語》）的。反覆零亂並非壞意，而是稱讚之詞，恰好形象地反映了阮籍內心反覆零亂的感情。這正如屈原所作的《離騷》也是反覆零亂的，但這卻正寫出了作者內心煩亂、憂思的感情。阮籍在詠懷詩中大半表現的是對當時時代的憂思憤激之言，然而，他並沒有把憤激之言明白地寫出來，而是用非常幽隱的比喻、模糊的象徵之筆法寫出來的，寫得迂迴曲折，吞吞吐吐，非常耐人尋味。後來唐朝陳子昂的三十八首「感遇」詩，李太自的五十九首「古風」詩，還有張九齡的十二首「感遇」詩，雖然題目不叫「詠懷」，但是從寫作方法上講，都是隨便看到外界的一些事物，而把它當作一種興寄引發的因素，來抒寫他們內心的感慨、哀傷。這種寫作方式就都與阮籍的「詠懷」非常相似。因此可以說，他們都是受了阮籍的詠懷詩之影響的。
……
〈三 品讀與賞析〉
阮嗣宗的詠懷詩真是「反覆零亂，興寄無端」。沈德潛就這樣批評過。他每一首詠懷詩都有每一首詩不同的感懷。
夜中不能寐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
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我們從表面上看，這兩句詩字面上的意思是說，他夜半不能成寐，所以，就坐起來而彈琴。阮籍的詩「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鐘嶸《詩品》）。這兩句詩實在的意思不僅是寫他半夜不能成寐、坐起來彈琴而已，他有一份更深的感慨和涵義。那麼，這其中的感發和涵義是什麼呢？我們理解這兩句詩要設身處地地為阮嗣宗設想。「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所表現的是作者內心之中的一份憂思煩亂之無法解脫，無從發洩。「夜中」當然是說夜半時分了。如果是在初入夜的時候，即剛剛入夜的時候，人沒有睡著是人之常情，誰能夠一著枕就睡著呢？這裡阮嗣宗寫的不是初入夜，而是到了「夜中」了，夜是如此之深了，如果不是一個憂思煩亂的人，他為什麼不能成寐呢？所以說「夜中不能寐」，不是不肯去寐，而是不能夠成眠。清朝有一個詩人黃伸則（黃景仁，字漢鏞，一字仲則）曾經寫過兩句詩：「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綺懷》）是為誰、為何而不能成眠呢？所以，「夜中不能寐」的「夜中」是寫那深夜漫漫，「不能寐」是寫他不能成寐的那一份憂思煩亂。為什麼說「起坐彈鳴琴」呢？如果說他起來彈琴僅僅是外表意思上的彈琴而已，那就只是「言在耳目之內」了。阮嗣宗所寫的「起坐彈鳴琴」所隱喻的、象徵的是什麼？是他嘗試要對他自己內心憂思煩亂的感情加以鳖理、加以排解的掙扎和努力：我為什麼不能成眠？我要把我的憂思和煩亂加以整理，加以抒發，寄託在琴聲之中。
……
「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我所看見的是「薄帷鑑明月」。「帷」是一種帳幔、簾幕。一切帳幔、簾幕都可以叫做「帷」。車旁圍的那個帳幕可以叫做車惟。現在阮嗣宗所說的「惟」，是被明月所照射的帷，當然應該是窗帷、簾帷了。當我「起坐彈鳴琴」的時候，就看見那薄薄的窗帷之上「鑑明月」。「鑑」是照的意思。那薄薄的窗帷被天上那一輪明月的月光照明了，或者說，天上的明月照在這薄薄的窗帷之上。我這樣講也只是字面的解釋。然而，阮嗣宗的詩所寫的僅是明月照在窗帷之上而已嗎？不是的，而是他面對著窗帷之上的明月，此時此刻内心的一份觸發，內心的一份感動、哀傷。……
……
「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我眼前所見的是如此孤寒的月光，我衿懷所感到的是如此淒清的夜風，耳中聽到的是孤鴻的哀叫，是一隻孤獨的鴻鳥。「鴻」是雁中最大的一種。我們常常說鴻雁，牠的翅膀很長，有將近二尺長。牠的頭、頸和身上的背面是暗黃褐色的，翅膀是黑褐色的。這種鳥飛得很高，飛得很遠。鴻雁常常成群結伴地飛翔，或者排成一個「一」字，或者排成一個「人」字。可是，有的時候我們也會看到一隻失群的孤雁，牠孤獨地一個「人」，離開了牠的伴侶，所以是孤鴻。唐人有寫孤雁的詩：
幾行歸塞盡，念爾獨何之？
暮雨相呼失，塞塘欲下遲。
——崔塗《孤雁》
崔塗說「幾行歸塞盡」，雁都一行一行的，或「人」字，或「一」字地飛走了。我看到有幾行的歸雁已經從關塞的那邊飛走了，看不見了，只剩下你孤雁一個「人」不在行列之中，不在那伴侶之中。因此，「念爾獨何之？」我就想，你一個「人」要飛到哪裡去？「暮雨相呼失」，在這樣昏沉的薄暮黃昏的雨中，你呼喚同伴，可是，你卻失去了同伴。「寒塘欲下遲」，看到地上有一片寒塘，你敢落下去嗎？你不敢落下，因為只有你一個「人」，你是孤獨的，說不定你會碰到一些射獵的人，就會遭受到殺身之禍的。所以「寒塘欲下」而還遲地徘徊、猶豫，不敢貿然飛下去。那真是一隻孤雁的悲哀啊！在如此危亡的、衰亂的魏晉之時，阮嗣宗那一份孤獨、寂寞，那一份恐懼、哀傷，就像孤雁一樣。表面上是說他耳朵聽到的孤鴻的號叫，其實是他內心的孤鴻的感覺。他說我聽到那鴻雁在悲鳴、在哀號。在什麼地方哀號？在遼遠的曠野之上。
「朔鳥鳴北林」，「朔」本來是指北方。《古詩十九首》說「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行行重存行》）。我們常說朔風凜冽，就是北風凜冽。所以，「朔鳥」是指北方的鳥。可是這個「朔」字還有另外的涵義，就是寒冷的意思。因為冬天的北風就是朔風，朔風就是寒風。在這裡，我認為與其把牠講成北方的鳥，不如把牠講作寒鳥，是寫在寒冷的冷風之中的寒鳥在悲鳴，在啼叫。在什麼地方？在北方的樹林之中。北方的樹林是什麼樣的樹林？是寒冷的樹林。所以，《古詩十九首》中說：「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越」是南方的地方。「越鳥」結巢在南邊的樹枝，因為南枝是溫暖的，北枝是寒冷的。阮嗣宗現在所寫的寒烏是在北方的枝頭，是在那寒冷的高枝之上，就更加深了那一份寒冷的、沒有隱匿的、暴鳄在凜例的寒風之中的那一份感覺。所以，阮嗣宗說，我所聽到的是孤鴻哀號在那曠野之上，是寒烏哀鳴在那北方的寒冷的林梢之上。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如此的情景，漫漫的長夜，我無可安排的一份憂思煩亂的感情。窗前的那淒清、寒冷的月色，吹在衣衿上那淒清、寒冷的夜風，耳邊所聽到的寒烏的哀鳴。這種種景物是我要尋求的嗎？它們能夠給我安慰、快樂嗎？難道我所喜愛、所尋覓的是那明月、清風、孤鴻與朔鳥嗎？不是的。因此，「徘徊將何見」？難道他沒有所見？他當然看見了。那窗前的月光豈不是他所見？他為什麼說我徘徊、我徬徨？我能夠看見些什麼？我將要看見些什麼？我可能看見些什麼？這裡，阮嗣宗是說他什麼也沒有看到。難道明月、清風、孤鴻、朔鳥都被他一筆抹殺了嗎？不是。阮嗣宗所說的不是這些，這些明月、清風、孤鴻、朔鳥所代表的是絕望，是幻滅，是悲哀，是寒冷，是孤獨，我要掙扎著離開它們，然而，除了它們以外，我再也找不到什麽了，沒有一件事物能夠給我帶來溫暖和安慰。所以，我在徘徊與徬徨之中再也尋覓不到任何一件事物了。
在魏晉如此危亡、衰亂之世，我能夠希求、盼望些什麼呢？所以「憂思獨傷心」。我只有滿懷憂愁、煩亂的一份情思，自己單獨地傷心。而且，這一份傷心是無可告喻的。有誰能夠知道我的傷心，向誰傾訴我的傷心？所以，阮嗣宗「身仕亂朝，常恐遭禍」。他能夠把他對時代的那一種黑暗的、危亡的「憤懷禪代」的感覺向人訴說嗎？不能的。他只有「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書名：阮籍詠懷詩講錄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阮籍是中國文學史上繼建安文學之後正始文學時代的詩人。當時正處於魏晉之交，社會上的文士外表看來放蕩不羈，而內心深處卻懷有許多悲愴和痛苦。阮籍的詩寄託幽微，蘊藉深厚，把零亂的悲苦的內心感情用詩文表現出來，這是一個亂世詩人的心聲。
【Excerpt】
〈一 意旨遙深的詩人——阮籍〉
阮籍的詩富於蘊藉、沉摯的意趣，在「竹林七賢」之中，在「正始時代」的作家之中，阮籍的文學成就可稱為第一人。
阮籍（二一〇~二六三），字嗣宗，陳留尉氏（今屬河南省）人。
阮籍是中國文學史上繼建安文學之後正始文學時代的詩人。當時，正處於魏晉之交的時代，社會上有一群文士，他們崇尚老莊的道家思想，厭惡、不拘泥於世俗的俗儒的禮法。他們唾棄名教，以為經學是如此之破碎與支離，他們的生活是這樣的任放、曠達、縱酒，安於放逸、恣睢。從外表來看，這一群文士都是放浪、恣縱、不守禮法的人物，可是，從他們內心深處來看，我們就會發現，他們的生活之所以如此的放浪、恣縱，是有一份內在的悲哀和痛苦的因素存在的。中國白東漢後半期以來，歷經了「黨錮之禍」、「黃巾之亂」，其後，又經過「董卓之亂」，形成了「三國」的分裂局面。曹魏之篡漢、司馬氏之篡魏，這種種的戰亂、篡奪，使得社會是如此的不安定、不可信賴，時代是這樣的黑暗、沒有希望。所以，當時許多文士在對現實失望之後，同時，又在現實的種種迫害之中無可逃避，不得已才過著這種放浪、恣睢的生活。像阮籍、劉伶，他們耽溺於飲酒，希望用飲酒來忘懷煩惱，以飲酒來遠離災禍。當時，在這一群文士之中，最出名的是「竹林七賢」。
「竹林七賢」是指懷縣（今屬河南省）的山濤、向秀，尉氏（屬陳留郡，今屬河南省）的阮籍、阮咸，銓縣（今屬安徽省）的嵇康，沛國（今安徽宿縣西北）的劉伶，還有臨沂（今屬山東省）的王戎。在「竹林七賢」之中，山濤和王戎雖然很崇奉老莊的道家學說，但也非常縈心於名位利祿，所以，他們二人的生平在「竹林七賢」之中是比較富貴、顯達的，而不以文學著稱，也沒有留下很多很好的作品。向秀、劉伶、阮咸雖然留下一些作品，但不算很多，只有向秀的《思舊賦》、劉伶的《酒德頌》等較為著稱。那麼，在「竹林七賢」之中，真正倜儻不群，富有個性，而且在文學上又有較大成就的自然就是嵇康和阮籍了。這兩個人的作品風格並不完全相同。阮籍作品的風格是寓意遙深，志氣曠逸。前人評他們二人的詩，常說：「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文心雕龍．明詩》）意思是說，嵇康的詩清新、峻切，阮籍的詩意旨遙遠、深微，難以測知。
……
關於阮籍的著作，在《隋書．經籍志》中記載，《曹魏步兵校尉阮籍集》有十卷，《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各著錄有《阮籍集》五卷。其實，他原來的集子很早就散佚了。嚴可均編輯的《全晉文》有阮籍的文章三卷（卷四十四至四十六），共二十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明朝張溥編輯《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也收錄有《阮步兵集》。還有馮（惟訥）氏的《詩紀》，輯存有阮籍的詩八十七首。丁福保編輯的《全三國詩》卷五裡也有阮籍的詩。
阮籍的詩流傅至今共有八十七首，其中有八十五首都題名「詠懷」。在這八十五首詩之中，有兩種不同的體式，其中八十二首是五言的詠懷詩，另外有三首是四言的詠懷詩。此外，還著錄有「短歌」兩篇。這些詩均收在近人黃節先生所編著的《阮步兵詠懷詩注》（民國十五年北平排印本）。
關於阮籍的生平事，見於《晉書》卷四十九《阮籍傳》，還有《三國志》卷二十，附在《王粲傳》之中。
〈二 寄興幽遠的詩歌——阮籍的詠懷詩〉
阮籍的詠懷詩，其「詠懷」之詩題就是抒寫懷抱的意思，內心之所感動的，內心之所思想的，都可以抒發出來，所以，「詠懷」所包括的內容是非常廣泛的。
阮籍的詠懷詩雖共有八十五首，但我們下面要向讀者介紹的只有十七首，就是《昭明文選》所選的十七首。
阮籍的詠懷詩，其「詠懷」之詩題就是抒寫懷抱的意思，內心之所感動的，內心之所思想的，都可以抒發出來，所以，「詠懷」所包括的內容是非常廣泛的。
阮籍的八十多首詠懷詩並非一口氣寫下來的，不是作於一個時候，而是「因物因事，情動於衷而見於吟詠。內多憂時憤激之言，而出於隱喻象徵，迂迴吞吐，耐人尋味」。無論是外界所見所聞的種種事物，還是內心感情對外界種種事物的觸發、感動，都用詩歌寫下來。所以說，這八十二首詩既沒有一定的次序，也沒有一定的主題。清朝的沈德潛曾經說阮籍的這八十二首詩是「反覆零亂」（《說詩晬語》）的。反覆零亂並非壞意，而是稱讚之詞，恰好形象地反映了阮籍內心反覆零亂的感情。這正如屈原所作的《離騷》也是反覆零亂的，但這卻正寫出了作者內心煩亂、憂思的感情。阮籍在詠懷詩中大半表現的是對當時時代的憂思憤激之言，然而，他並沒有把憤激之言明白地寫出來，而是用非常幽隱的比喻、模糊的象徵之筆法寫出來的，寫得迂迴曲折，吞吞吐吐，非常耐人尋味。後來唐朝陳子昂的三十八首「感遇」詩，李太自的五十九首「古風」詩，還有張九齡的十二首「感遇」詩，雖然題目不叫「詠懷」，但是從寫作方法上講，都是隨便看到外界的一些事物，而把它當作一種興寄引發的因素，來抒寫他們內心的感慨、哀傷。這種寫作方式就都與阮籍的「詠懷」非常相似。因此可以說，他們都是受了阮籍的詠懷詩之影響的。
……
〈三 品讀與賞析〉
阮嗣宗的詠懷詩真是「反覆零亂，興寄無端」。沈德潛就這樣批評過。他每一首詠懷詩都有每一首詩不同的感懷。
夜中不能寐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
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我們從表面上看，這兩句詩字面上的意思是說，他夜半不能成寐，所以，就坐起來而彈琴。阮籍的詩「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鐘嶸《詩品》）。這兩句詩實在的意思不僅是寫他半夜不能成寐、坐起來彈琴而已，他有一份更深的感慨和涵義。那麼，這其中的感發和涵義是什麼呢？我們理解這兩句詩要設身處地地為阮嗣宗設想。「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所表現的是作者內心之中的一份憂思煩亂之無法解脫，無從發洩。「夜中」當然是說夜半時分了。如果是在初入夜的時候，即剛剛入夜的時候，人沒有睡著是人之常情，誰能夠一著枕就睡著呢？這裡阮嗣宗寫的不是初入夜，而是到了「夜中」了，夜是如此之深了，如果不是一個憂思煩亂的人，他為什麼不能成寐呢？所以說「夜中不能寐」，不是不肯去寐，而是不能夠成眠。清朝有一個詩人黃伸則（黃景仁，字漢鏞，一字仲則）曾經寫過兩句詩：「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綺懷》）是為誰、為何而不能成眠呢？所以，「夜中不能寐」的「夜中」是寫那深夜漫漫，「不能寐」是寫他不能成寐的那一份憂思煩亂。為什麼說「起坐彈鳴琴」呢？如果說他起來彈琴僅僅是外表意思上的彈琴而已，那就只是「言在耳目之內」了。阮嗣宗所寫的「起坐彈鳴琴」所隱喻的、象徵的是什麼？是他嘗試要對他自己內心憂思煩亂的感情加以鳖理、加以排解的掙扎和努力：我為什麼不能成眠？我要把我的憂思和煩亂加以整理，加以抒發，寄託在琴聲之中。
……
「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衿。」我所看見的是「薄帷鑑明月」。「帷」是一種帳幔、簾幕。一切帳幔、簾幕都可以叫做「帷」。車旁圍的那個帳幕可以叫做車惟。現在阮嗣宗所說的「惟」，是被明月所照射的帷，當然應該是窗帷、簾帷了。當我「起坐彈鳴琴」的時候，就看見那薄薄的窗帷之上「鑑明月」。「鑑」是照的意思。那薄薄的窗帷被天上那一輪明月的月光照明了，或者說，天上的明月照在這薄薄的窗帷之上。我這樣講也只是字面的解釋。然而，阮嗣宗的詩所寫的僅是明月照在窗帷之上而已嗎？不是的，而是他面對著窗帷之上的明月，此時此刻内心的一份觸發，內心的一份感動、哀傷。……
……
「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我眼前所見的是如此孤寒的月光，我衿懷所感到的是如此淒清的夜風，耳中聽到的是孤鴻的哀叫，是一隻孤獨的鴻鳥。「鴻」是雁中最大的一種。我們常常說鴻雁，牠的翅膀很長，有將近二尺長。牠的頭、頸和身上的背面是暗黃褐色的，翅膀是黑褐色的。這種鳥飛得很高，飛得很遠。鴻雁常常成群結伴地飛翔，或者排成一個「一」字，或者排成一個「人」字。可是，有的時候我們也會看到一隻失群的孤雁，牠孤獨地一個「人」，離開了牠的伴侶，所以是孤鴻。唐人有寫孤雁的詩：
幾行歸塞盡，念爾獨何之？
暮雨相呼失，塞塘欲下遲。
——崔塗《孤雁》
崔塗說「幾行歸塞盡」，雁都一行一行的，或「人」字，或「一」字地飛走了。我看到有幾行的歸雁已經從關塞的那邊飛走了，看不見了，只剩下你孤雁一個「人」不在行列之中，不在那伴侶之中。因此，「念爾獨何之？」我就想，你一個「人」要飛到哪裡去？「暮雨相呼失」，在這樣昏沉的薄暮黃昏的雨中，你呼喚同伴，可是，你卻失去了同伴。「寒塘欲下遲」，看到地上有一片寒塘，你敢落下去嗎？你不敢落下，因為只有你一個「人」，你是孤獨的，說不定你會碰到一些射獵的人，就會遭受到殺身之禍的。所以「寒塘欲下」而還遲地徘徊、猶豫，不敢貿然飛下去。那真是一隻孤雁的悲哀啊！在如此危亡的、衰亂的魏晉之時，阮嗣宗那一份孤獨、寂寞，那一份恐懼、哀傷，就像孤雁一樣。表面上是說他耳朵聽到的孤鴻的號叫，其實是他內心的孤鴻的感覺。他說我聽到那鴻雁在悲鳴、在哀號。在什麼地方哀號？在遼遠的曠野之上。
「朔鳥鳴北林」，「朔」本來是指北方。《古詩十九首》說「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行行重存行》）。我們常說朔風凜冽，就是北風凜冽。所以，「朔鳥」是指北方的鳥。可是這個「朔」字還有另外的涵義，就是寒冷的意思。因為冬天的北風就是朔風，朔風就是寒風。在這裡，我認為與其把牠講成北方的鳥，不如把牠講作寒鳥，是寫在寒冷的冷風之中的寒鳥在悲鳴，在啼叫。在什麼地方？在北方的樹林之中。北方的樹林是什麼樣的樹林？是寒冷的樹林。所以，《古詩十九首》中說：「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越」是南方的地方。「越鳥」結巢在南邊的樹枝，因為南枝是溫暖的，北枝是寒冷的。阮嗣宗現在所寫的寒烏是在北方的枝頭，是在那寒冷的高枝之上，就更加深了那一份寒冷的、沒有隱匿的、暴鳄在凜例的寒風之中的那一份感覺。所以，阮嗣宗說，我所聽到的是孤鴻哀號在那曠野之上，是寒烏哀鳴在那北方的寒冷的林梢之上。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如此的情景，漫漫的長夜，我無可安排的一份憂思煩亂的感情。窗前的那淒清、寒冷的月色，吹在衣衿上那淒清、寒冷的夜風，耳邊所聽到的寒烏的哀鳴。這種種景物是我要尋求的嗎？它們能夠給我安慰、快樂嗎？難道我所喜愛、所尋覓的是那明月、清風、孤鴻與朔鳥嗎？不是的。因此，「徘徊將何見」？難道他沒有所見？他當然看見了。那窗前的月光豈不是他所見？他為什麼說我徘徊、我徬徨？我能夠看見些什麼？我將要看見些什麼？我可能看見些什麼？這裡，阮嗣宗是說他什麼也沒有看到。難道明月、清風、孤鴻、朔鳥都被他一筆抹殺了嗎？不是。阮嗣宗所說的不是這些，這些明月、清風、孤鴻、朔鳥所代表的是絕望，是幻滅，是悲哀，是寒冷，是孤獨，我要掙扎著離開它們，然而，除了它們以外，我再也找不到什麽了，沒有一件事物能夠給我帶來溫暖和安慰。所以，我在徘徊與徬徨之中再也尋覓不到任何一件事物了。
在魏晉如此危亡、衰亂之世，我能夠希求、盼望些什麼呢？所以「憂思獨傷心」。我只有滿懷憂愁、煩亂的一份情思，自己單獨地傷心。而且，這一份傷心是無可告喻的。有誰能夠知道我的傷心，向誰傾訴我的傷心？所以，阮嗣宗「身仕亂朝，常恐遭禍」。他能夠把他對時代的那一種黑暗的、危亡的「憤懷禪代」的感覺向人訴說嗎？不能的。他只有「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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