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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海浪》(The Waves)（二讀）
2026/06/26 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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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海浪》(The Waves)（二讀）
太陽尚未升起。海與天一色，除了海面上有輕微的皺摺，好似一塊起了摺痕的布。慢慢地天空泛白，地平線出現一道暗線將海天分開來，灰布上有大筆觸的條紋晃動著，一道接一道，在海面之下，彼此追隨，彼此追逐，永不停息。
(The sun had not yet risen. The sea wa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the sky, except that the sea was slightly creased as if a cloth had wrinkles in it. Gradually as the sky whitened a dark line lay on the horizon dividing the sea from the sky and the grey cloth became barred with thick strokes moving, one after another, beneath the surface, following each other, pursuing each other, perpetually.)
——吳爾芙（Virginia Woolf），《海浪》(The Waves)
個人對於吳爾芙的作品其實略有隔閡，經常讀不進去，《海浪》或許是個例外？就在2022年第一次閱讀黃慧敏的譯本之後，我開始陸續收集其他譯本，儘管我對於翻譯的好壞沒有什麼專業鑑賞能力，但如果只是詢問個人推薦版本，應該還是黃慧敏的譯本吧！
而最初絕版難尋的譯本，沒想到已經在去年有了新版，在圖書館的新書區重逢，肯定是需要重新借閱和複習。
以下摘要分享〈吳爾芙日記II——像一顆成熟的梨子愈來愈重（《海浪》日記選）〉。
書名：海浪
The Waves
作者：維吉妮亞．吳爾芙
原文作者：Virginia Woolf
譯者：黃慧敏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5/03（二版）
2007/01/29（初版）
《海浪》也許是吳爾芙作品中結構最形式化，敘事本身全然內心化的一部作品。《海浪》透過六個人物不斷的獨白，不斷的獨白，不斷的獨白…，呈現九個像故事又不是故事的段落。六個人物用自己描述性的「標籤」或主題曲，在全書中持續地變奏：人物在長大的過程中，漸漸發展出歧異性。隨著死亡和失落陰影的籠罩，漸漸明瞭某些野心和夢想將永遠不會實現，感受到日益年老所帶來的失意悵然。
……
而太陽自海邊的花園升起，在結尾時落下，所有事物背後都是海浪。這些固定出現、純描述的意象插曲，分隔了故事的段落，也是書中唯一的客觀性，其他盡是無休止的內心的獨白。因所有寫實主義的花招盡被丟棄，使其更像是古典戲劇而非小說。
【Excerpt】
〈吳爾芙日記II——像一顆成熟的梨子愈來愈重（《海浪》日記選）〉
【一九二六年】
九月三十日星期四
我希望為這焦慮神祕的一面寫下些東西；這並非是關於一個人的自我，而是每個人都從宇宙中接收到某些東西·不論它是什麽，是它讓我在深沉悲傷、沮喪和無聊中，感覺害怕又興奮。我看到遙遠之處有魚鰭經過。我可以捕捉到什麽影像來表達我想說的呢？我想，真的沒有任何東西。有趣的是，在我所有的感覺和思考中，我從未想到過這件事。如果冷靜思考，正確地說，生命是最怪異的事情；其中有著現實的要素存在著。我在孩童時期就感覺到這件事——我記得，有一次無法跨過一個小水潭，因為我當時想著，多麽奇怪啊——我是誰？諸如此類的。但藉寫作我無法達成任何事。我只想寫下一種心靈奇特的狀態。我冒險猜測這也許是另一本書背後的脈動。現在我的心靈完全空白，完全沒有任何關於書的想法。我希望仔細觀看想法如何產生。我希望追蹤我自己寫作的過程。
【一九二九年】
九月十日星期一
雷納德在查爾斯敦野餐，而我在這裡，極為「疲累」。但為什麼我會疲累？因為我從未獨處。這是我抱怨的開始。我的疲累來自於心理多於身體。寫短評和校對讓我身心緊張疲累；而我的《蛾》也在心中逐漸形成。但它形成得非常緩慢；我並不想寫下來，而是要花兩、三個星期思考——進入同樣的思潮，讓這潮流浸沒一切。也許早上在我的窗邊寫著幾句（在這有著怪異霧氣的傍晚，他們去了一些可愛的地方，也許是赫茲莫索；但當該離開的時候，我只想自己走入山丘。無可避免的，現在我覺得有些孤單、被遺棄和被騙）。每次我進入我的思潮，我就被拋出來。一開始是齊尼斯一家來訪；然後是薇塔來；然後是安潔莉卡和伊芙；然後我們又去沃辛頓，然後我的頭開始劇痛——所以我在這裡，沒有寫作——這不重要，但是無法思考、感覺或看見任何東西——我將這獨處的下午像寶藏般緊握著——這一刻，雷納德出現在玻璃門；他們沒有去赫茲莫索或其他地方；史波特和一個礦工來了，因此我沒有錯過任何事——每個人都喜歡以自我為中心。
一本書的這些預感——靈魂在創造時狀態——真是非常怪異、令人難以理解……
我現在四十七歲了：是的；我的體力當然更加衰弱。從我的眼睛開始。去年，我可以不戴眼鏡看書；可以在地鐵裡拿著報紙看；漸漸地，我發現在床上需要戴眼鏡；而現在我不戴眼鏡無法看書（除非以很怪異的角度拿著）。我的新眼鏡比舊的度數高許多，當我拿下眼鏡時，有一下子完全看不見。還有哪方面衰弱呢？我的聽力、思考能力完全沒問題：我想走路也跟以前完全一樣。但生命不會有改變嗎？也許會有困難或危險的時候？很明顯的，我們可以藉著運用常識面對這種時候而渡過——這是一種自然的過程；我可以躺在這裡讀著書；我的心智能力以後還是相同的；就某方面來說我不必擔心——我已經寫了些有趣的書，我可以賺錢，我負擔得起渡假——哦，不；我沒有什麼好煩惱的；這些生命中奇特的間隔——我有過許多——是在藝術上最有成果的——我從中得到滋養——想到我在霍加斯的瘋狂——和那些小病——例如在我寫《燈塔行》之前的小病。現在我已經在床上六星期，這可以讓《蛾》成為傑作。但這不會是那本書的名字。我突然想起，蛾不會在白天飛。因此不會有一根點燃的蠟燭。那本書的形狀要求我思考——我是有時間這麼做。在此停筆。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昨天早上我寫了另一《海浪》或《蛾》的開場，但這將不是書名；有幾個問題要立刻解決。誰在思考？我是在思考者之外嗎？我需要一個方式，但不是取巧的方式。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六
在一整個早晨的工作結束時，我不懷好意地寫下這一頁。我開始寫《海浪》的第二部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感覺我只是在累積一本書的筆記——不論我未來是否會面對將它寫出來的苦工，只有上帝知道。也許在羅德麥我的新房間中，從一個較高的視野，我能夠將它完成。讀著《燈塔行》並未讓《海浪》的寫作容易些……
【一九三〇年】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這是星期日。而我才剛剛大喊：「我現在無法想其他任何事情。」感謝我的堅持和用功，現在我幾乎無法停止地寫著《海浪》。這在一星期前我開始寫著幽靈派對時，突然強烈出現：現在我感覺到我可以快速前進，經過六個月的辛苦工作，然後完成；但我完全不確定它將如何達成任何形式。有許多必須要捨棄：重要的是必須快速寫作，不要打斷那種心境——如果可能的話，沒有假日，中間不休息，直到這本書完成。然後休息。然後寫第二稿。
四月九日星期三
現我想到（關於《海浪》）可以用幾個筆寫出一個人個性的主要特色。這麼該大膽地完成，幾乎像諷刺漫畫。昨天我進入了最後一個章節。就像這本書的每一個部分，它合適地融入和開始。我從來無法逃離它；而是被拉回來。我希望這能夠讓它成形；我必須小心我的句子。我放棄《奧蘭朵》和《燈塔行》（的寫作方式），而被極度困難的形式檢驗著——如同《雅各的房間》。我想這是目前最新的發展——當然，它可能在某些地方失去準頭。我想我很謹守原始的概念。我害怕的是第二稿會改得極多，我也許會整個改掉。這本書注定非常不完美。但我想它可能會讓我的雕像以天空為背景矗立。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這在《海浪》的歷史上是個重要的早晨，因為我想我剛轉過一個角落，然後看到正前方是最後一圈。我想我讓伯納邁入最後一步。他現在開始可以往前直走，然後站在門旁邊：然後出現最後一張海浪的畫面。我們現在在羅德麥，我想我會多待一、兩天（如果我敢如此做的話），讓思潮不被打斷，然後完成它。哦，上帝，然後休息；然後寫一篇文章然後回去繼續這可怕的重新寫作、塑形。這仍然會有些樂趣。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我剛剛用同一個鋼筆尖的墨水，完成了《海浪》最後一個句子。我想我應該記錄下這點，當作自己的參考。是的，這是我所知心靈最大的伸展——特別是最後幾頁——我想這幾頁不會像過去的寫作那樣失敗。我想我在美學上嚴格維持原有的計畫。如此嚴格地遵守，讓我都必須恭喜自己。但我從未寫過一本有如此多空洞和縫補痕跡的書——這將需要重新架構，是的，不只是重新塑造而已。我懷疑結構是錯的。不管了。我大可以寫出一本容易和流暢的書；但這是要描繪我曾經有過的幻象那個在羅德麥不快樂的夏天——或三星期——在寫完《燈塔行》之後。（這提醒了我——我必須趕快提供心靈其他的東西，否則它會再次變得飢餓和可憐——如果可能的話，一些充滿想像力、份量輕的東西——因為在第一次放鬆後，我將會對於寫赫茲利特出版的文章和評論感到厭倦——我很快樂地感覺到，我頭腦後方有許多不同、尚未成形的暗示——鄧肯的一生——不，是關於一個畫室中的畫布閃亮著——但那可以等待。）
下午——當我在南漢普敦路走著時，我自己想著：「我給了你們一本新書。」
五月一日星期四
我完全破壞了今天早上。是的，這是真的。《泰晤士報》送來一本書，彷彿上天告訴他們我有空；然後我有空的感覺很強烈，我匆忙搭上地鐵，去告訴范杜倫我可以寫史考特。現在正在看史考特，或是休提供的編輯所作的，我不會寫，也沒辦法寫。我煩躁地試圖讀它，然後寫信到理奇蒙，告訴他們，我沒辦法寫——我浪費了五月美好、有著藍金色天空的第一天——我的腦袋裡只有垃圾堆我無法閱讀、無法寫作、無法思考。當然，事實是我想回去寫《海浪》。是的，那是事實。它和我其他所有的書完全不同，不同之處在於，我開始寫《海浪》的第二稿，或說再次以熱情構思，我已經以我寫出的部分為基礎，開始直接寫了。我開始明白，當時我心中在想著什麼；我想開始刪除大塊、不相干的段落，然後幫句子清除贅字、琢磨，讓好句子變得閃亮。一個海浪接著另一個。沒有房間。然後繼續下去。但我們星期日要去得文郡和康瓦耳郡旅行，那表示要休息一個星期——然後也許讓我極度挑剔的頭腦工作一個月，當做運動。該用什麼開始呢？或許一個故事——不，現在不能有另一個故事……
【一九三一年】
二月二日星期一
我想我即將完成《海浪》。應該會在星期六完成。
這只是一個作者的筆記：我從來沒有在一本書上如此絞盡腦汁。證據是我幾乎無法閱讀其他書或寫別的文章。一旦早上結束，我只能沉重地倒下。當這個星期結束時，真讓人放下重擔，我有一種感覺，這個長久以來讓我緊張的勞動結束了：那個景象結束了。我想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當然我將計畫做了相當多的改變；但我的感覺是我堅持說出我想說的，不論是藉由誘騙或是取巧。我想誘餌這個想法太好了，也許從讀者的觀點來看，這將是個失敗的作品。但不管了——這是個勇敢的嘗試，一個經過奮鬥得來的東西。然後不必打仗的自由再度出現——可以無所事事和不必太在乎發生什麼事的快樂；然後我可以再開始閱讀，全心地閱讀——我已經四個月沒有這麼做了。我花了十八個月寫這本書：而我想要到秋天才能出版。
二月七日星期六
在這剩下的幾分鐘裡，我必須記錄《海浪》的結束，感謝上天。我在十五分鐘前寫下「哦！死亡」這些字，在我快速地處理最後十頁，有時張力十足，有時極度興奮，我似乎只能在自己的聲音之後跌跌撞撞追趕，或者幾乎追著某種我害怕的說話者（如同我之前瘋狂時），我想起那些往前飛的聲音。無論如何，完成了——我坐在這裡的十五分鐘期間，心情是一種光榮、平靜的狀態，流下一些淚，想著多比，想著我是否該在第一頁寫著「朱利安．托比．史帝芬，一八八一年至一九〇六年」。我想應該不要。那種勝利和放鬆的感覺對身體的影響真大！不論好或壞，我完成了；我在最後當然感覺到不只是完成，而是完滿地完成，說出我想說的，不論我寫出的東西多麼匆促、多麼片段；但我的意思是說我在一片汪洋中捕到了那個鰭，那個當我在《燈塔行》快要結束時，從羅德麥窗戶往外看到，出現在沼澤上的那個鳍。
在最後的階段吸引我的是，我想像力的自由和大膽，將所有我所準備的意象、象徵加以運用然後抛開。我相信這是使用它們的正確方式——並非使用一整套、前後一貫的意象，如同我開始時所嘗試的，而是純粹當作意象來使用，永遠不把意象明白說出；只是點出。因此我希望讓大海、小鳥、黎明和花園的聲音，以一種潛意識的方式持續出現，在地面下做著它們的工作。
七月十四日星期二
…….我想說的是，我剛剛校對完漢普頓廣場的那一幕（這是最後的校對，拜託上帝！）
但我想《海浪》的寫作始末如下：
一九二九年九月十日開始，認真地寫。
一九三〇年四月十日完成第一稿。
一九三〇年五月一日開始寫第二稿。
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完成第三稿。
一九三一年五月一日開始校對第二稿，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完成。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五日開始校對打字稿。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八日應該完成（我希望）。
然後只剩下清樣。
太陽尚未升起。海與天一色，除了海面上有輕微的皺摺，好似一塊起了摺痕的布。慢慢地天空泛白，地平線出現一道暗線將海天分開來，灰布上有大筆觸的條紋晃動著，一道接一道，在海面之下，彼此追隨，彼此追逐，永不停息。
(The sun had not yet risen. The sea was indistinguishable from the sky, except that the sea was slightly creased as if a cloth had wrinkles in it. Gradually as the sky whitened a dark line lay on the horizon dividing the sea from the sky and the grey cloth became barred with thick strokes moving, one after another, beneath the surface, following each other, pursuing each other, perpetually.)
——吳爾芙（Virginia Woolf），《海浪》(The Waves)
個人對於吳爾芙的作品其實略有隔閡，經常讀不進去，《海浪》或許是個例外？就在2022年第一次閱讀黃慧敏的譯本之後，我開始陸續收集其他譯本，儘管我對於翻譯的好壞沒有什麼專業鑑賞能力，但如果只是詢問個人推薦版本，應該還是黃慧敏的譯本吧！
而最初絕版難尋的譯本，沒想到已經在去年有了新版，在圖書館的新書區重逢，肯定是需要重新借閱和複習。
以下摘要分享〈吳爾芙日記II——像一顆成熟的梨子愈來愈重（《海浪》日記選）〉。
書名：海浪
The Waves
作者：維吉妮亞．吳爾芙
原文作者：Virginia Woolf
譯者：黃慧敏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5/03（二版）
2007/01/29（初版）
《海浪》也許是吳爾芙作品中結構最形式化，敘事本身全然內心化的一部作品。《海浪》透過六個人物不斷的獨白，不斷的獨白，不斷的獨白…，呈現九個像故事又不是故事的段落。六個人物用自己描述性的「標籤」或主題曲，在全書中持續地變奏：人物在長大的過程中，漸漸發展出歧異性。隨著死亡和失落陰影的籠罩，漸漸明瞭某些野心和夢想將永遠不會實現，感受到日益年老所帶來的失意悵然。
……
而太陽自海邊的花園升起，在結尾時落下，所有事物背後都是海浪。這些固定出現、純描述的意象插曲，分隔了故事的段落，也是書中唯一的客觀性，其他盡是無休止的內心的獨白。因所有寫實主義的花招盡被丟棄，使其更像是古典戲劇而非小說。
【Excerpt】
〈吳爾芙日記II——像一顆成熟的梨子愈來愈重（《海浪》日記選）〉
【一九二六年】
九月三十日星期四
我希望為這焦慮神祕的一面寫下些東西；這並非是關於一個人的自我，而是每個人都從宇宙中接收到某些東西·不論它是什麽，是它讓我在深沉悲傷、沮喪和無聊中，感覺害怕又興奮。我看到遙遠之處有魚鰭經過。我可以捕捉到什麽影像來表達我想說的呢？我想，真的沒有任何東西。有趣的是，在我所有的感覺和思考中，我從未想到過這件事。如果冷靜思考，正確地說，生命是最怪異的事情；其中有著現實的要素存在著。我在孩童時期就感覺到這件事——我記得，有一次無法跨過一個小水潭，因為我當時想著，多麽奇怪啊——我是誰？諸如此類的。但藉寫作我無法達成任何事。我只想寫下一種心靈奇特的狀態。我冒險猜測這也許是另一本書背後的脈動。現在我的心靈完全空白，完全沒有任何關於書的想法。我希望仔細觀看想法如何產生。我希望追蹤我自己寫作的過程。
【一九二九年】
九月十日星期一
雷納德在查爾斯敦野餐，而我在這裡，極為「疲累」。但為什麼我會疲累？因為我從未獨處。這是我抱怨的開始。我的疲累來自於心理多於身體。寫短評和校對讓我身心緊張疲累；而我的《蛾》也在心中逐漸形成。但它形成得非常緩慢；我並不想寫下來，而是要花兩、三個星期思考——進入同樣的思潮，讓這潮流浸沒一切。也許早上在我的窗邊寫著幾句（在這有著怪異霧氣的傍晚，他們去了一些可愛的地方，也許是赫茲莫索；但當該離開的時候，我只想自己走入山丘。無可避免的，現在我覺得有些孤單、被遺棄和被騙）。每次我進入我的思潮，我就被拋出來。一開始是齊尼斯一家來訪；然後是薇塔來；然後是安潔莉卡和伊芙；然後我們又去沃辛頓，然後我的頭開始劇痛——所以我在這裡，沒有寫作——這不重要，但是無法思考、感覺或看見任何東西——我將這獨處的下午像寶藏般緊握著——這一刻，雷納德出現在玻璃門；他們沒有去赫茲莫索或其他地方；史波特和一個礦工來了，因此我沒有錯過任何事——每個人都喜歡以自我為中心。
一本書的這些預感——靈魂在創造時狀態——真是非常怪異、令人難以理解……
我現在四十七歲了：是的；我的體力當然更加衰弱。從我的眼睛開始。去年，我可以不戴眼鏡看書；可以在地鐵裡拿著報紙看；漸漸地，我發現在床上需要戴眼鏡；而現在我不戴眼鏡無法看書（除非以很怪異的角度拿著）。我的新眼鏡比舊的度數高許多，當我拿下眼鏡時，有一下子完全看不見。還有哪方面衰弱呢？我的聽力、思考能力完全沒問題：我想走路也跟以前完全一樣。但生命不會有改變嗎？也許會有困難或危險的時候？很明顯的，我們可以藉著運用常識面對這種時候而渡過——這是一種自然的過程；我可以躺在這裡讀著書；我的心智能力以後還是相同的；就某方面來說我不必擔心——我已經寫了些有趣的書，我可以賺錢，我負擔得起渡假——哦，不；我沒有什麼好煩惱的；這些生命中奇特的間隔——我有過許多——是在藝術上最有成果的——我從中得到滋養——想到我在霍加斯的瘋狂——和那些小病——例如在我寫《燈塔行》之前的小病。現在我已經在床上六星期，這可以讓《蛾》成為傑作。但這不會是那本書的名字。我突然想起，蛾不會在白天飛。因此不會有一根點燃的蠟燭。那本書的形狀要求我思考——我是有時間這麼做。在此停筆。
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昨天早上我寫了另一《海浪》或《蛾》的開場，但這將不是書名；有幾個問題要立刻解決。誰在思考？我是在思考者之外嗎？我需要一個方式，但不是取巧的方式。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六
在一整個早晨的工作結束時，我不懷好意地寫下這一頁。我開始寫《海浪》的第二部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感覺我只是在累積一本書的筆記——不論我未來是否會面對將它寫出來的苦工，只有上帝知道。也許在羅德麥我的新房間中，從一個較高的視野，我能夠將它完成。讀著《燈塔行》並未讓《海浪》的寫作容易些……
【一九三〇年】
一月十二日星期日
這是星期日。而我才剛剛大喊：「我現在無法想其他任何事情。」感謝我的堅持和用功，現在我幾乎無法停止地寫著《海浪》。這在一星期前我開始寫著幽靈派對時，突然強烈出現：現在我感覺到我可以快速前進，經過六個月的辛苦工作，然後完成；但我完全不確定它將如何達成任何形式。有許多必須要捨棄：重要的是必須快速寫作，不要打斷那種心境——如果可能的話，沒有假日，中間不休息，直到這本書完成。然後休息。然後寫第二稿。
四月九日星期三
現我想到（關於《海浪》）可以用幾個筆寫出一個人個性的主要特色。這麼該大膽地完成，幾乎像諷刺漫畫。昨天我進入了最後一個章節。就像這本書的每一個部分，它合適地融入和開始。我從來無法逃離它；而是被拉回來。我希望這能夠讓它成形；我必須小心我的句子。我放棄《奧蘭朵》和《燈塔行》（的寫作方式），而被極度困難的形式檢驗著——如同《雅各的房間》。我想這是目前最新的發展——當然，它可能在某些地方失去準頭。我想我很謹守原始的概念。我害怕的是第二稿會改得極多，我也許會整個改掉。這本書注定非常不完美。但我想它可能會讓我的雕像以天空為背景矗立。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三
這在《海浪》的歷史上是個重要的早晨，因為我想我剛轉過一個角落，然後看到正前方是最後一圈。我想我讓伯納邁入最後一步。他現在開始可以往前直走，然後站在門旁邊：然後出現最後一張海浪的畫面。我們現在在羅德麥，我想我會多待一、兩天（如果我敢如此做的話），讓思潮不被打斷，然後完成它。哦，上帝，然後休息；然後寫一篇文章然後回去繼續這可怕的重新寫作、塑形。這仍然會有些樂趣。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我剛剛用同一個鋼筆尖的墨水，完成了《海浪》最後一個句子。我想我應該記錄下這點，當作自己的參考。是的，這是我所知心靈最大的伸展——特別是最後幾頁——我想這幾頁不會像過去的寫作那樣失敗。我想我在美學上嚴格維持原有的計畫。如此嚴格地遵守，讓我都必須恭喜自己。但我從未寫過一本有如此多空洞和縫補痕跡的書——這將需要重新架構，是的，不只是重新塑造而已。我懷疑結構是錯的。不管了。我大可以寫出一本容易和流暢的書；但這是要描繪我曾經有過的幻象那個在羅德麥不快樂的夏天——或三星期——在寫完《燈塔行》之後。（這提醒了我——我必須趕快提供心靈其他的東西，否則它會再次變得飢餓和可憐——如果可能的話，一些充滿想像力、份量輕的東西——因為在第一次放鬆後，我將會對於寫赫茲利特出版的文章和評論感到厭倦——我很快樂地感覺到，我頭腦後方有許多不同、尚未成形的暗示——鄧肯的一生——不，是關於一個畫室中的畫布閃亮著——但那可以等待。）
下午——當我在南漢普敦路走著時，我自己想著：「我給了你們一本新書。」
五月一日星期四
我完全破壞了今天早上。是的，這是真的。《泰晤士報》送來一本書，彷彿上天告訴他們我有空；然後我有空的感覺很強烈，我匆忙搭上地鐵，去告訴范杜倫我可以寫史考特。現在正在看史考特，或是休提供的編輯所作的，我不會寫，也沒辦法寫。我煩躁地試圖讀它，然後寫信到理奇蒙，告訴他們，我沒辦法寫——我浪費了五月美好、有著藍金色天空的第一天——我的腦袋裡只有垃圾堆我無法閱讀、無法寫作、無法思考。當然，事實是我想回去寫《海浪》。是的，那是事實。它和我其他所有的書完全不同，不同之處在於，我開始寫《海浪》的第二稿，或說再次以熱情構思，我已經以我寫出的部分為基礎，開始直接寫了。我開始明白，當時我心中在想著什麼；我想開始刪除大塊、不相干的段落，然後幫句子清除贅字、琢磨，讓好句子變得閃亮。一個海浪接著另一個。沒有房間。然後繼續下去。但我們星期日要去得文郡和康瓦耳郡旅行，那表示要休息一個星期——然後也許讓我極度挑剔的頭腦工作一個月，當做運動。該用什麼開始呢？或許一個故事——不，現在不能有另一個故事……
【一九三一年】
二月二日星期一
我想我即將完成《海浪》。應該會在星期六完成。
這只是一個作者的筆記：我從來沒有在一本書上如此絞盡腦汁。證據是我幾乎無法閱讀其他書或寫別的文章。一旦早上結束，我只能沉重地倒下。當這個星期結束時，真讓人放下重擔，我有一種感覺，這個長久以來讓我緊張的勞動結束了：那個景象結束了。我想我完成了我想做的事：當然我將計畫做了相當多的改變；但我的感覺是我堅持說出我想說的，不論是藉由誘騙或是取巧。我想誘餌這個想法太好了，也許從讀者的觀點來看，這將是個失敗的作品。但不管了——這是個勇敢的嘗試，一個經過奮鬥得來的東西。然後不必打仗的自由再度出現——可以無所事事和不必太在乎發生什麼事的快樂；然後我可以再開始閱讀，全心地閱讀——我已經四個月沒有這麼做了。我花了十八個月寫這本書：而我想要到秋天才能出版。
二月七日星期六
在這剩下的幾分鐘裡，我必須記錄《海浪》的結束，感謝上天。我在十五分鐘前寫下「哦！死亡」這些字，在我快速地處理最後十頁，有時張力十足，有時極度興奮，我似乎只能在自己的聲音之後跌跌撞撞追趕，或者幾乎追著某種我害怕的說話者（如同我之前瘋狂時），我想起那些往前飛的聲音。無論如何，完成了——我坐在這裡的十五分鐘期間，心情是一種光榮、平靜的狀態，流下一些淚，想著多比，想著我是否該在第一頁寫著「朱利安．托比．史帝芬，一八八一年至一九〇六年」。我想應該不要。那種勝利和放鬆的感覺對身體的影響真大！不論好或壞，我完成了；我在最後當然感覺到不只是完成，而是完滿地完成，說出我想說的，不論我寫出的東西多麼匆促、多麼片段；但我的意思是說我在一片汪洋中捕到了那個鰭，那個當我在《燈塔行》快要結束時，從羅德麥窗戶往外看到，出現在沼澤上的那個鳍。
在最後的階段吸引我的是，我想像力的自由和大膽，將所有我所準備的意象、象徵加以運用然後抛開。我相信這是使用它們的正確方式——並非使用一整套、前後一貫的意象，如同我開始時所嘗試的，而是純粹當作意象來使用，永遠不把意象明白說出；只是點出。因此我希望讓大海、小鳥、黎明和花園的聲音，以一種潛意識的方式持續出現，在地面下做著它們的工作。
七月十四日星期二
…….我想說的是，我剛剛校對完漢普頓廣場的那一幕（這是最後的校對，拜託上帝！）
但我想《海浪》的寫作始末如下：
一九二九年九月十日開始，認真地寫。
一九三〇年四月十日完成第一稿。
一九三〇年五月一日開始寫第二稿。
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完成第三稿。
一九三一年五月一日開始校對第二稿，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完成。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五日開始校對打字稿。
一九三一年七月十八日應該完成（我希望）。
然後只剩下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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