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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說初盛唐詩》-1
2026/06/16 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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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說初盛唐詩》-1

書名:葉嘉瑩說初盛唐詩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本書是葉嘉瑩先生在《國文天地》雜誌上連載的唐詩系列講座。
作者結合人物的生平和當時的歷史,對作品加以深刻剖析,講來入木三分,
讓大家在領略詩歌的優雅與雋美的同時,更能體會作者獨到的用心。

Excerpt
〈初唐詩人之五  陳子昂〉
……



下面我們就具體看一首陳子昂的《感遇》詩——「蘭若生春夏」: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
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
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

你要知道,中國的詩歌從《詩經》開始,就是注重比興的。所謂比興,我在開始就講到了,說「比」是由心及物,就是你內心先有了一種情意,然後用外界的物象來表達;而「興」是由物及心,也就是先看到外界的物象,然後引起你內心的某種情意。所以在詩歌裡面,不僅要有物象,還要有情意的感發,以前我們講杜審言的《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說那首詩的中間兩聯寫得很美,因為他形象生動地表現了早春遊望時目中所見的景物。可是,除此之外,它沒有很深的思想感情的內容,這也是陳子昂之所以要復古的一個原因。而復古,就是說作詩一定要有比興的意思,一定要使外在的物象與自己內心的情意密切結合起來。現在我們來看這首《蘭若生春夏》,它也是從物象寫起的,但是,他並非只寫了眼中所見的物象。
「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蘭」是蘭花,「若」是杜若,二者都屬於香草,是芬芳美好的植物,而用香草來代表美好的生命、才能和理想,早在《楚辭》中就出現了。屈原在《離騷》中說:「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在《湘夫人》中他又說:「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諸如此類,在《楚辭》裡面常可以見到。而且,這些美人香草往往是用來比喻品德美好的君子的,這是中國詩歌的一個傳統。「蘭若生春夏」,他說,蘭花與杜若這兩種香草生長在春夏之間。春天是生命萌發的季節,蘭若在春天發芽長葉,到夏天就長得很茂盛了,所以,「芋蔚何青青」。「芊蔚」是指草木茂盛的樣子;「何」是嘆美之辭,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多麼」;「青青」二字通「菁菁」,讀作ㄐㄧㄥㄐㄧㄥ,也是指草茂盛的樣子。他說:你看那些蘭花與杜若,它們在春夏之間生長得多麼茂盛!
在這裡我還要補充說明一點。我們不是說陳子昂主張復古嗎?他一方面用了《詩經》中比興的傳統,一方面用了《楚辭》中美人香草的傳統;不止如此,他還用了《古詩十九首》中疊字的傳統。《古詩十九首》的第一首是《行行重行行》,第二首是《青青河畔草》,第三首是《青青陵上柏》。當然,用疊字也不是從《古詩十九首》才開始的,早在《詩經》中,像什麼「關關雎鳩」、「蒹葭蒼蒼」等等,就已經開始用疊字了。所以,我們說陳子昂提倡復古,他不懂有理論,而且有實踐,他的「復古」絕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不過,歷史有盛有衰,儘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看似一個循環的過程,可是它永遠不是在一個地方死畫圈子,永遠不會回到原來的起點,這個circle總是一放一收、一開一合,不斷盤旋著向前轉的。陳子昂雖然反對初唐的律詩,提倡復古,也實踐了復古的主張,但是他畢竟是唐朝的詩人,他一定要受到時代的影響。其實,每個人都會受到自己所處的環境的影響。李太白如果不是生在唐朝,而是生在二十世紀、二十一世紀的現代,或者生在北美洲的社會,他的天才也會有不同的表現,他也許寫現代的新詩、新小說,或者創作什麼其他類型的作品。所以,歷史絕不會重演,不同的環境一定產生不同的結果。這一點,我們往下看就知道了。
「幽獨空林色」,這一句的句法相當凝練複雜,而這正是初唐近體詩的風格,如果真正是古詩,像漢朝的《古詩十九首》,人家絕不會寫這樣的句子。雖然說《古詩十九首》也是五個字一句,也有比興寄託,可它所有的句法都是平敘的、直接的。此如「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他一直在往前說。而「幽獨空林色」呢?這句詩你怎麼講?「空林」,是說空寂的山林,如果有人問:那山林中又有蘭花,又有杜若,怎麼能算是空?我們說,既然說是林,自然就有一大片樹;有一片樹,就會有草木鳥獸,這當然不空。所謂「空者,無人之謂也」。沒有人來往的山林是寂寞的山林,所以是「空林」。「空林」怎麼樣?「空林」有一種境界,有一種情趣。你走到台北的忠孝東路,那裡的情景當然完全不同於「空林」了。那麼「空林」有什麼樣的情趣和境界?它是「幽獨」的。什麼是「幽獨」?謝靈運說:「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登池上樓》)王維說:「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竹里館》)「幽」就是幽靜;「獨」就是孤獨。空林之中久無人到,自然是幽靜的;蘭若生長其中,無人欣賞,當然是孤獨的。「幽獨空林色」,什麼又是「空林色」呢?我們說蘭若在空寂的山林之中,幽寂而且孤獨,而這種幽寂與孤獨就形成了蘭若的一種品質、一種丰姿,這就是它的色。你如果仔細觀察周圍的人就會發現,有些人能夠做到安心自處,看上去和悅而且安詳,像陶淵明說的:「託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飲酒》詩)可是有些人做不到這一點,他的神色永遠是不安定的。因為他沒有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裡,他總是向外馳逐,被一切外在的事物所影響、所轉移。蘭若也有它的「色」,有它的品質與風姿。中國古人常說:「蘭生空谷,不為無人而不芳。」儘管生在無人的山谷中,沒有人欣賞它,可它依舊是美麗而芬芳的,它有一種安於寂寞、不求人知的境界和情趣。如果有人欣賞,那當然好;如果沒有人欣賞,它也不會因此而自暴自棄,覺得反正也沒有人欣賞自己,於是甘心墮落,就此壞下去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對於一個美好的生命而言,畢竟應該有人欣賞它,才不至於辜負它的一生。
接著一句:「朱蕤冒紫莖」。「朱」是紅色;「蕤」,本來指草木的花葉茂盛而且下垂的樣子。如果是剛剛含苞的花蕾,它是不會下垂的,所以這裡的「蕤」指的是盛開的花朵。
「冒」是說長出來,從哪裡長出來?從「紫莖」——紫色的花莖上長出來的。我們知道,凡是很鮮嫩的草木,它的梗上常常在綠色中透著一點點暗紫的顏色,所以這兩句是說,蘭若在春夏之間長得很茂盛,它的紅色的花朵是從那綠色透紫的花莖上長出來的。好,從第一句「蘭若生春夏」一直到第四句「朱蕤冒紫莖」,他都是在講花的美好,接著後邊兩句,就有了一個突然的轉折:「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
我們說一首詩之所以好,關鍵的一點就是它要能夠傳達出一種感發的生命,而且能夠使讀者也受到相應的感動;並不是像中國的某些道學家所說的,凡是有寄託的才是好詩。同樣,陳子昂這首詩之所以好,也不只是因為他有比興和寄託,他復古了,而是因為他表現得好,他果然在復古之中傳達出一種感發的力量。詩歌畢竟是一種藝術,是一種美文的創作,所以它的內容一定要跟它的藝術技巧密切結合起來。陳子昂提倡「漢魏風骨」,反對初唐近體詩雕章琢句的作風。像我們以前講過的杜審言的那首詩,你可以把「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兩句摘出來孤立在那裡,你不用管它的上下文,這就很好了。因為它對偶工整、音節和諧,寫得真是漂亮!可是我們說初唐的近體詩往往「有句而無篇」、「有聯而無章」,缺乏一種內在的風骨。陳子昂這首詩就不同了,你如果從中單挑出一兩句來,好像沒有什麼,像「蘭若生春夏」,這很普通,可它的好處就在於它整個情辭進行得好。怎麼進行得好?我們看,它前四句一句接一句,都是在寫草木的品質是如何如何美好,可是這個還不夠,這首詩的感發力量不能夠停止在這裡:真正傳達出感發力量的,是後邊的一個轉折。假如我們將這首詩整個的情意結構畫一個圖解的話,當他寫到第四句時,就達到了一個頂峰,然後忽然間一跌——「遲還白日晚」,就「裊裊秋風生」。這個轉折傳達出很強的感發力量,他前面給了你一個美好的形象,可是忽然間一個打擊——都完了。《離騷》中說:「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積時成日、積日成月,慢慢地,一天天過去了。在早晨太陽剛出來的時候,你也許覺得這一天還有很長時間,那太陽似乎移動得很慢。可是,就在這慢慢的移動之間,這一天就過去了,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遲遲白日晚」只是說一天的消逝,而「裊裊秋風生」則是說一年之將終。「裊裊」是風吹動的樣子,前面說蘭若生長在春夏之間,當春天夏天都過去後,那裊裊的秋風吹起來了。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生轉眼便到了遲暮之年。
……

最後兩句:「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這兩句寫得真是悲哀!「歲華」是一年的芳華,整整一年有多少美麗的花?我們說春天從最早的迎春開到最後的茶蘼,一共有二十四番花信!然後是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一年之中不斷有花朵開放。可是等到冬天,不管你是蘭花,不管你是杜若,就算你是再美的花,也「盡搖落」——都完全零落了。前面我們提到,屈原在《離騷》中曾說:「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他說:我辛辛苦苦地種了這些花草,可是結果怎麼樣?都枯乾了,都爛死了。後邊他又說:「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就算我種的九碗蘭百畝蕙都枯死了、滅絕了,但我悲哀的還不是這些,而是所有的花草都死了。為什麼這樣的人間竟不能讓一朵花開放?為什麼所有美麗的花草都被風霜摧殘而死了呢?這是屈原的悲哀。到了盛唐的杜甫,他寫了三首《秋雨嘆》,其中有幾句說:「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他說各種花草都在秋雨中爛死了,只有台階下的一棵決明依舊開得很美麗。可是它真的能夠活下去嗎?「涼風蕭蕭吹汝急,恐汝後時難獨立」,雖然你現在開得還很好,但風雨沒有停止,那蕭蕭的涼風吹到你的身上,不但是「吹」,而且「吹汝急」,多麼強烈地吹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擔心你是否能夠再支撐下去,你還能支撑多久?恐怕過不了幾天,你再也不能獨自開放,於是跟別的花草一樣地爛死了。最後他說:「堂上書生空白首,臨風三嗅擊香泣。」這真是神來之筆!本來是寫草木的凋零,卻忽然間筆鋒一轉,說:我很同情你,我希望能夠把你留下來,可是我一個讀書人,白白地過了半輩子,現在頭髮都白了。我甚至連自己都不能保全,又有什麼辦法挽救你生命的凋零呢?所以,當涼風把你的花香吹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你那麼多的馨香;想到如此美好的生命卻沒有辦法保全,眼看著你的零落卻没有辦法挽救,我不由得流下淚來。
所以你看,中國的詩真是很奇妙。從《楚辭》中屈原的感慨,到陳子昂的感慨,再到杜甫的感慨,他們所傳達的都是因為美好生命的凋傷而引起的生命共感。現在我們還回到陳子昂這首詩中來,他說:「遲遲白日晚,裊裊秋風生。」這兩句帶著一種警動的力量。也就是說,它使人的心裡感到一種警覺。在日月的推移中,在秋風的吹動下,所有的蘭花與杜若都凋零了。你開的時候不是很芬芳嗎?那芬芳不是你的品質與心意嗎?你有這麼芬芳美好的心意和品質,你也很珍惜它,也想在這一生一世中好好地完成自我,可結果卻都在裊裊秋風的摧殘下完全凋落了,你的「芳意」——由本質到理想所結合起來的那種美好的情意,是「竟何成」呢?這句的「竟」與上一句的「盡」都是很有力量的字。「竟」是說到底,你到底完成了一些什麼?生長在一個空寂的沒有人的山林之中,你美好的姿質得到過人的欣賞沒有?你發生過什麼作用?沒有,你白白地開了,又白白地謝了。
我們說陳子昂復古。在魏晉之間,有一個叫左思的人就寫過這樣的一句詩:「鉛刀貴一割。」他說,刀的用處是割東西。就算你不是鋼刀,只是一把鉛刀,你既然叫做刀,也總應該割一下;不然,你就失去了作為刀的意義和價值了。所以一個人,不管你做什麼事情,你要能夠把你自己最好的品質和能力表現出來,完成些什麼,這才是好的。可是,你不見得有這樣的機會。有的人一生沒有遇到這樣的機會,所以就「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如此看來,陳子昂這首詩毫無疑問地表現了一種不遇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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