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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特．馮艾斯（Bart van Es）的《莎士比亞喜劇》
2026/06/27 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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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特．馮艾斯（Bart van Es）的《莎士比亞喜劇》
書名：莎士比亞喜劇：真實存在的歡笑與魔幻感受
Shakespeare’s Comedie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作者：巴特．馮艾斯（Bart van Es）
譯者：林曉欽
出版社：日出
出版日期：2024/5
喜劇一直是莎士比亞藝術的主導形式，他一直都在思考喜劇，從未滿足於自己在喜劇中完成的目標，希望持續超越已達到的境界。他的喜劇元素已遠超過普世觀點，而且最重要的是，也進入了他的悲劇。
【Excerpt】
〈第四章：時間〉
[時間律]
現代觀眾很有可能知道「時間的一致」（the unity of time）是由亞里斯多德所提出的概念。在《詩學》中亞里斯多德比較了悲劇和史詩，主張悲劇嘗試「盡可能地限制在太陽一次輪迴或大約相同的時間，而在史詩中的時間則是無限的」——這是一個相當廣泛的論述，實際上亞里斯多德也沒有將其應用在喜劇上。然而，這種對於完全不同戲劇類型的獨特箴言，終究對於喜劇的建構產生強烈的影響。
《詩學》 是文藝復興時代最後一本付梓的亞里斯多德作品，一直要到一五四八年義大利學者法蘭西斯科．羅伯特洛（Francesco Robertelo）才推出了第一本重要的注釋版《詩學》。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亞里斯多德提出的規律概念就應用至喜劇的劇情中。到了一五七○年，這個情況更甚一步，另外一位義大利人洛多維科．卡斯特維特羅（Lodovico Castelvetro，可以說是他發明了所謂亞里多德的時間律、空間律，以及行動律的「律則」說法）認為，完美的喜劇應該將事件時間限制在十二個小時之內。
作為一位在知識圈打滾的人士，莎士比亞可能非常清楚亞里斯多德的各種律則，此外，他或許也會知道古羅馬修辭家埃利烏斯．多納圖斯（Aelius Donatus）對於喜劇應該平均分配時間的評論。根據多納圖斯的說法，好的喜劇分成四個部分：序曲（prologue）、開場（protasis）、逐漸緊湊（epitasis），以及災難結局（catastrophe）。序曲就是「首次發言」（the first speech），用來描述場景和關鍵角色；開場則是「首次行動」（the first action），用於解釋故事，但會保留部分情節，藉此引發觀眾的懸念；「逐漸緊湊」則是讓故事更為複雜，交織各個元素；最後，災難提供了一種危機時刻，藉此解開劇情。結合卡斯特維特羅以及多納圖斯，就能夠提供完美的喜劇方程式。
在《錯中錯》（一五九四年）中，莎士比亞讓人明確地知道，他確實學習過這些理論。這部早期作品可能是在格雷律師學院（Grey’s Inn Lawyer）的觀眾面前首次公演，對於觀眾來說，這部作品必定同時具備學識和戲劇的吸引力。《錯中錯》的運轉宛如時鐘般順暢，該劇的首位發言人是以弗所公爵，其內容是非常簡潔的序言。公爵宣判了一位來自敘拉古的商人伊勤（Egeon）死刑，因為他在敘拉古與以弗所交戰時非法進入以弗所的港灣。空間、時間，以及行動三者的一致性瞬間確定，而伊動的答覆（一種充滿戲劇性反諷的主張）則是「我的痛苦將和夕陽一樣消失」（1.1.27）。聽完伊勤的故事之後（關於他的兩個雙胞胎兒子與兩個雙胞胎奴隸失蹤，他無望地尋找他們），公爵再次宣布「我將給你一天的時間」（1.1.150）。
隨著莎士比亞讓劇情從開場進入逐漸緊湊階段之後，時間軸也變得更為嚴格明確。因此，在第四幕的開場，我們聽見「在五點鐘」，兩位雙胞胎兄弟的其中／人必須支付大量的金錢，而這個人依然不知道父親的困境（4.1.10）。等到下一場，「時間來到一點鐘」，從此開始，壓力時時刻刻都在增加，直到最後一幕開始時，「時針指向五點」（5.1.119）。雖然時鐘本身的存在是一種時間上的錯誤（時鐘是中世紀的發明），卻扮演了非常俐落的古典功能，讓劇中角色共同參與涉及所有糾結劇情的短暫危機。
在《錯中錯》，莎士比亞證明了他有能力遵守空間、時間，以及行動的律則——甚至刻意炫耀，藉由加入一組雙胞胎角色，加倍提高參照原著（原著是普勞圖斯的《攣生兄弟》〔Menaechmi〕）的難題，然而，達成這個目標之後，莎士比亞顯然已經沒有再度證明自己的壓力了。一、兩年之後，在撰寫《仲夏夜之夢》時，他確確實實提供了對於三個戲劇律則的觀點，但是正如這部作品的其他所有事物，莎士比亞創造了一種奇異的超現實，有別於古典藝術的標準特質。
如前所述，《仲夏夜之夢》的結局是一種奇異的反轉：一群十六世紀的工匠，在一位希臘神話英雄（忒修斯）面前表演一部古典戲劇（皮拉墨斯和西斯貝的故事），但忒修斯的時代顯然比這些十六世紀的工匠更久遠。這種對於古典戲劇的扭轉精神也體現在《仲夏夜之夢》的時間軸上，其故事發展並非根據時間律依序從早上進展至晚上，而是從晚上開始直到破曉時分。此外，儘管故事中確實有一種開場和逐漸緊湊，而諸如帕克等角色認為日出將近時，也感受到一股時間壓力，但是《仲夏夜之夢》的氛圍和我們在《錯中錯》的感受正好相反：《仲夏夜之夢》是沉寂的，而不是機械式的；劇中的角色不會絕望地主張其身分，而是輕輕鬆鬆地從一種存在形式，轉愛為另外一種存在形式。到了第四幕結束時，破曉喚醒劇中的戀人，沒有古典戲劇強調的災難或啟示；主角們只是單純且帶有睡意的，回到過去的自我：
狄米崔斯：這些事物看起來微小又難以區別，就像遠方的山巒化為雲朵。
赫米亞：我以為自己用迷離的雙眼看見這些事物，一切看起來都變成了兩個。（4.1.186-9）
唯有在森林的魔法開始褪去，赫米亞才會明確地意識到事件的荒謬性——赫米亞有著夢想家的特質，直到此刻之前，她都認為一切是符合邏輯的。從「接受」進展至「有意識察覺自己的混淆」，完全相反於我們預料在「正確」古典戲劇中看見的發展。
……
[一段長時間]
……
如果我們用現代的戲劇分類，則莎士比亞在一六○五年完成《終成眷屬》時已經放棄了喜劇窺作。然而，根據《第一對開本》，《暴風雨）和《冬天的故事》依然屬於喜劇（如果《佩利克爾斯》被納入《第一對開本》，必定也會被列入喜劇清單）。就像《終成眷屬》一樣，這些莎士比亞的晚期著作都描寫了一些驚人的背叛，而這些是傳統的喜劇結局難以順利處理的問題。此外，莎士比亞的晚期著作和早期喜劇還有一個重要的差異，亦即：劇中人物的錯誤行為會被一種温和的影響力——時間的逓移給矯正，進而可以創造奇蹟。
……
作為喜劇作家的莎士比亞一直著迷於「時鐘」、「季節」和「老化」的過程。在莎士比亞的喜劇中，時間的正常法則暫停了，即使作者似乎持續地關注時鐘（例如《錯中錯》或《仲夏夜之夢》）。總的來說，莎士比亞這種對於時間的掌控手法是一種非凡秀異的成就，讓他的喜劇有別於其他人的喜劇。
書名：莎士比亞喜劇：真實存在的歡笑與魔幻感受
Shakespeare’s Comedies: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作者：巴特．馮艾斯（Bart van Es）
譯者：林曉欽
出版社：日出
出版日期：2024/5
喜劇一直是莎士比亞藝術的主導形式，他一直都在思考喜劇，從未滿足於自己在喜劇中完成的目標，希望持續超越已達到的境界。他的喜劇元素已遠超過普世觀點，而且最重要的是，也進入了他的悲劇。
【Excerpt】
〈第四章：時間〉
[時間律]
現代觀眾很有可能知道「時間的一致」（the unity of time）是由亞里斯多德所提出的概念。在《詩學》中亞里斯多德比較了悲劇和史詩，主張悲劇嘗試「盡可能地限制在太陽一次輪迴或大約相同的時間，而在史詩中的時間則是無限的」——這是一個相當廣泛的論述，實際上亞里斯多德也沒有將其應用在喜劇上。然而，這種對於完全不同戲劇類型的獨特箴言，終究對於喜劇的建構產生強烈的影響。
《詩學》 是文藝復興時代最後一本付梓的亞里斯多德作品，一直要到一五四八年義大利學者法蘭西斯科．羅伯特洛（Francesco Robertelo）才推出了第一本重要的注釋版《詩學》。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亞里斯多德提出的規律概念就應用至喜劇的劇情中。到了一五七○年，這個情況更甚一步，另外一位義大利人洛多維科．卡斯特維特羅（Lodovico Castelvetro，可以說是他發明了所謂亞里多德的時間律、空間律，以及行動律的「律則」說法）認為，完美的喜劇應該將事件時間限制在十二個小時之內。
作為一位在知識圈打滾的人士，莎士比亞可能非常清楚亞里斯多德的各種律則，此外，他或許也會知道古羅馬修辭家埃利烏斯．多納圖斯（Aelius Donatus）對於喜劇應該平均分配時間的評論。根據多納圖斯的說法，好的喜劇分成四個部分：序曲（prologue）、開場（protasis）、逐漸緊湊（epitasis），以及災難結局（catastrophe）。序曲就是「首次發言」（the first speech），用來描述場景和關鍵角色；開場則是「首次行動」（the first action），用於解釋故事，但會保留部分情節，藉此引發觀眾的懸念；「逐漸緊湊」則是讓故事更為複雜，交織各個元素；最後，災難提供了一種危機時刻，藉此解開劇情。結合卡斯特維特羅以及多納圖斯，就能夠提供完美的喜劇方程式。
在《錯中錯》（一五九四年）中，莎士比亞讓人明確地知道，他確實學習過這些理論。這部早期作品可能是在格雷律師學院（Grey’s Inn Lawyer）的觀眾面前首次公演，對於觀眾來說，這部作品必定同時具備學識和戲劇的吸引力。《錯中錯》的運轉宛如時鐘般順暢，該劇的首位發言人是以弗所公爵，其內容是非常簡潔的序言。公爵宣判了一位來自敘拉古的商人伊勤（Egeon）死刑，因為他在敘拉古與以弗所交戰時非法進入以弗所的港灣。空間、時間，以及行動三者的一致性瞬間確定，而伊動的答覆（一種充滿戲劇性反諷的主張）則是「我的痛苦將和夕陽一樣消失」（1.1.27）。聽完伊勤的故事之後（關於他的兩個雙胞胎兒子與兩個雙胞胎奴隸失蹤，他無望地尋找他們），公爵再次宣布「我將給你一天的時間」（1.1.150）。
隨著莎士比亞讓劇情從開場進入逐漸緊湊階段之後，時間軸也變得更為嚴格明確。因此，在第四幕的開場，我們聽見「在五點鐘」，兩位雙胞胎兄弟的其中／人必須支付大量的金錢，而這個人依然不知道父親的困境（4.1.10）。等到下一場，「時間來到一點鐘」，從此開始，壓力時時刻刻都在增加，直到最後一幕開始時，「時針指向五點」（5.1.119）。雖然時鐘本身的存在是一種時間上的錯誤（時鐘是中世紀的發明），卻扮演了非常俐落的古典功能，讓劇中角色共同參與涉及所有糾結劇情的短暫危機。
在《錯中錯》，莎士比亞證明了他有能力遵守空間、時間，以及行動的律則——甚至刻意炫耀，藉由加入一組雙胞胎角色，加倍提高參照原著（原著是普勞圖斯的《攣生兄弟》〔Menaechmi〕）的難題，然而，達成這個目標之後，莎士比亞顯然已經沒有再度證明自己的壓力了。一、兩年之後，在撰寫《仲夏夜之夢》時，他確確實實提供了對於三個戲劇律則的觀點，但是正如這部作品的其他所有事物，莎士比亞創造了一種奇異的超現實，有別於古典藝術的標準特質。
如前所述，《仲夏夜之夢》的結局是一種奇異的反轉：一群十六世紀的工匠，在一位希臘神話英雄（忒修斯）面前表演一部古典戲劇（皮拉墨斯和西斯貝的故事），但忒修斯的時代顯然比這些十六世紀的工匠更久遠。這種對於古典戲劇的扭轉精神也體現在《仲夏夜之夢》的時間軸上，其故事發展並非根據時間律依序從早上進展至晚上，而是從晚上開始直到破曉時分。此外，儘管故事中確實有一種開場和逐漸緊湊，而諸如帕克等角色認為日出將近時，也感受到一股時間壓力，但是《仲夏夜之夢》的氛圍和我們在《錯中錯》的感受正好相反：《仲夏夜之夢》是沉寂的，而不是機械式的；劇中的角色不會絕望地主張其身分，而是輕輕鬆鬆地從一種存在形式，轉愛為另外一種存在形式。到了第四幕結束時，破曉喚醒劇中的戀人，沒有古典戲劇強調的災難或啟示；主角們只是單純且帶有睡意的，回到過去的自我：
狄米崔斯：這些事物看起來微小又難以區別，就像遠方的山巒化為雲朵。
赫米亞：我以為自己用迷離的雙眼看見這些事物，一切看起來都變成了兩個。（4.1.186-9）
唯有在森林的魔法開始褪去，赫米亞才會明確地意識到事件的荒謬性——赫米亞有著夢想家的特質，直到此刻之前，她都認為一切是符合邏輯的。從「接受」進展至「有意識察覺自己的混淆」，完全相反於我們預料在「正確」古典戲劇中看見的發展。
……
[一段長時間]
……
如果我們用現代的戲劇分類，則莎士比亞在一六○五年完成《終成眷屬》時已經放棄了喜劇窺作。然而，根據《第一對開本》，《暴風雨）和《冬天的故事》依然屬於喜劇（如果《佩利克爾斯》被納入《第一對開本》，必定也會被列入喜劇清單）。就像《終成眷屬》一樣，這些莎士比亞的晚期著作都描寫了一些驚人的背叛，而這些是傳統的喜劇結局難以順利處理的問題。此外，莎士比亞的晚期著作和早期喜劇還有一個重要的差異，亦即：劇中人物的錯誤行為會被一種温和的影響力——時間的逓移給矯正，進而可以創造奇蹟。
……
作為喜劇作家的莎士比亞一直著迷於「時鐘」、「季節」和「老化」的過程。在莎士比亞的喜劇中，時間的正常法則暫停了，即使作者似乎持續地關注時鐘（例如《錯中錯》或《仲夏夜之夢》）。總的來說，莎士比亞這種對於時間的掌控手法是一種非凡秀異的成就，讓他的喜劇有別於其他人的喜劇。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上一則： Excerpt：史丹利．威爾斯（Stanley Wells）的《莎士比亞悲劇》下一則： Excerpt：維吉妮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海浪》(The Waves)（二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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