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林寓
氣氛驀地沉靜下來。
「聰明!」
林詠懷打破闃靜。
「自從前天加代接到敏芳姨的第一通電話開始,每隔一到兩個小時,敏芳姨就會來一通電話。
「我們全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是我們都知道她很不高興,於是我們跟敏芳姨一直地『西咧(抱歉)』。
「可是敏芳姨顯然怒氣難消,不斷地詈罵。
「偏偏昌平叔叔又在醫院陪殊曼,沒有人可以做我們的翻譯和橋樑。
「所以我們祇好輪番上陣去捱罵,就連麥克、肯尼、金平、澤和麥雷伊也都披掛上陣,頂著頭皮去當敏芳姨的出氣筒。
「祇有愛德華親家比較幸運,敏芳姨聽到老人家的聲音,就客氣多了,很快便切掉電話,其他的人沒一個能逃出敏芳姨的責難。」
佛列斯特嘆一口氣。
「而我卻最慘,足足被敏芳姨罵了十五分鐘。」
林詠牧笑著說:「因為我突然聽出敏芳姨在說『吼雷西多』,她老人家一定是在叫佛列斯特聽電話,所以我馬上將這顆燙手山芋交給佛列斯特。」
佛列斯特滿臉無辜。
「我祇知道敏芳姨不斷地重覆『西達郎』、『抓嘎誒』,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殊曼,你猜得出來敏芳姨在罵什麼嗎?」
沈殊曼有些尷尬。
「我想我明白敏芳嬤在指責什麼了。」
佛列斯特迫不及待。
「快說。」
沈殊曼朝眾人深深彎腰。
「無論如何,我先跟大家道歉,都是因為我的緣故,害得大家陪我捱罵了。」
沈昌平拍一下孫女兒的肩。
朝向眾人。
「敏芳妹子是在譴責我們做大人的,沒把孩子教好。」
聽得懂中文的人,恍然大悟。
沈殊曼接著說。
「待會兒敏芳嬤來電,請交給我來聽,我去向敏芳嬤道歉。」
黑奇明想了一下。
「我曉得敏芳嬤真正罵的人是我。」
黑奇明望向沈殊曼。
「敏芳嬤的電話我來接,祇是你先教我說這兩個閩南語:『愛』和『娶』。」
沈殊曼不由地臉頰泛紅。
她羞澀地掃視眾人。
林詠牧抓著有些躁動的兒子,含笑看著沈殊曼。
「不用害羞,小曼曼,要是奇明學不會這兩個字,叔叔替你揍他。」
沈殊曼低聲說。
「『愛』是『尬意』,『娶』是『唰』」
約莫過了半小時——
許敏芳果真來電。
黑奇明主動接電話。
他等許敏芳唸過一輪之後,直率地用閩南語表達。
「敏芳嬤,我愛殊曼,我要娶殊曼。」
這句話的能量果然驚人。
黑奇明雖然聽不懂許敏芳在說什麼,但是他聽得出許敏芳化嗔為喜了。
黑奇明耐著性子聽許敏芳喜孜孜地交待一堆話。
他約略抓得出許敏芳是在指示他要如何如何地照顧沈殊曼,因此他順著老人家的意,不住地承諾——『係,哇哉,哇黑(是的,我明白,我會的)。』
隔一會兒,許敏芳要他將電話交給沈殊曼。
黑奇明從善如流,立刻照辦。
愛德華笑說。
「看來危機解除,世界和平了。」
黑奇明一笑。
「敏芳嬤應該是很開心,不停去說『真好』、『真好』。」
林頓朝向沈昌平。
「昌平,我想我們不妨先在日本辦喜事吧?」
沈昌平點點頭。
「我沒意見,祇要小倆口兒說好就好。」
愛德華從懷中掏出皮夾。
皮夾有兩張照片。
一張是黑牧懷手持陶壺的獨照。
一張是室矢悅子抱著三、四歲的佛列斯特的母子合照。
愛德華的手輕輕地撫摩黑牧懷的臉。
黑奇明來到愛德華身旁。
他蹲下去,陪著一起撫摸相片。
而後,黑奇明也掏出皮夾。
那裡也有兩張照片。
一張是黑牧懷的全身照,他身著西裝,頭戴禮帽,單腳輕踩青石,顯得英氣颯颯,灑脫不覊。
一張是八歲的黑奇明坐在桃樂賽的大腿上,桃樂賽坐在一張典雅的西式椅子上,黑翼陽站在椅子後方,彎著腰,雙手環抱妻兒的全家福照片。
愛德華伸手撫摸那張全家福的照片。
他小聲地哼出一首曲調——
『往事難忘』。
—— 完結 ——
民國八十六年 秋 初版完成
二0一九年一月七日改版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