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某醫院。

 

　　沈昌平和林頓站在床尾。

　　兩老面帶笑容，看著他們。

 

　　黑奇明結結巴巴。

　　「昌……昌平爺……爺爺。」

 

　　「這就對囉，奇明。」

　　沈昌平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以後祇要喊『爺爺』就成啦，至於『昌平』這兩個字，就可以省略了。」

 

　　沈殊曼滿臉通紅。

　　「爺爺，您們什麼時候進來的？」

 

　　林頓笑著回答。

　　「我們在不該進來的時候進來的。」

　　沈昌平繼續補充。

　　「我們兩個人一直咳嗽，一直咳嗽，咳到喉痛聲啞。」

 

　　沈殊曼拉起巾毯。

　　將自己藏起來。

 

　　黑奇明無處可躲。

　　祇能硬著頭皮，站在那兒乾笑。

 

　　托天之幸！

　　就在這個尷尬的時候，有人輕扣房門。

 

　　蘿拉探頭進來。

　　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林頓。

 

　　「爸。」

　　蘿拉笑得有些僵硬。

　　「您也在這兒。」

 

　　林頓倒是愣住了。

　　「蘿拉，你怎麼來了？」

 

　　「我——。」

　　蘿拉吞嚥一口口水，走進病房。

　　她看到黑奇明，嚇了一跳。

　　臉上血色盡失，期期艾艾，幾乎說不出話來。

　　「佛……佛格……。」

 

　　黑奇明交臂胸前，目光沉厲。

　　「想不到會在這兒遇見你，葛泰歌小姐。」

 

　　蘿拉拍撫胸脯，驚魂未定。

　　「我的上帝！才兩天不見，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可怕。

　　「綠眼珠，紅眼絲，頭髮凌亂，鬍渣未修，活脫脫就像是從地獄裡跑出來的魔鬼。」

 

　　黑奇明的綠眼珠透出銳芒。

　　他逼視蘿拉，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如果我沒有記錯，葛泰歌小姐，你的電腦研修課程，應該是在後天結束，對不對？」

 

　　噢哦！

　　單刀直入，命中要害。

　　蘿拉低垂目光，不敢看黑奇明，也不敢面對林頓。

 

　　「說話呀，葛泰歌小姐。」

　　「嗯。」

　　「根據我的瞭解，你現在應該還在課堂裡上課，對不對？」

　　「嗯。」

　　「那麼，」

　　黑奇明瞇起眼睛。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我放心不下殊曼。」

　　蘿拉的聲音好小。

　　「對不起，葛泰歌小姐。」

　　黑奇明又冷又硬。

　　「我不認為那是答案。」

 

　　蘿拉的聲音變得更小。

　　「我翹課了。」

　　「翹課！」

　　黑奇明提高音量。

 

　　蘿拉雙手矇臉。

　　一付小女孩做錯事的侷促模樣。

　　黑奇明和林頓互望一眼。

　　林頓攤一攤手，把沈昌平拉到床邊，找了兩把椅子坐下去。

 

　　黑奇明懊惱也不是，責備又不忍。

　　祇好嘆一口氣。

　　「蘿拉，你一定很清楚，那一門電腦研習課程所費不貲。」

　　「是的，一天美金兩百元，那是公司的成本，也是公司的投資。」

　　「很好，蘿拉，你果然是個明白人。」

　　「對不起，佛格，昨晚媽交代我，今天務必早點兒回家照顧冠宇，因為她要到醫院看看殊曼。

　　「可是我也想來探望殊曼呀，於是我左思右想，除了翹課一途，我實在是抽不出時間可以到醫院。」

 

　　黑奇明搖搖頭。

　　「我還能說什麼嗎？我的小嬸兒。」

　　蘿拉親吻黑奇明的臉頰。

　　「我的老闆，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說，祇管回家打理一番。

　　「不過，到家的時候，請你大發慈悲，千萬別讓我的女兒撞見你了。」

 

　　「蘿拉，雖然你是冠宇的母親。」

　　黑奇明撇起嘴。

　　「但是，你一樣沒有權利離間我和小冠宇的兄妹之情。」

 

　　蘿拉搖搖食指。

　　「我不會挑撥離間，可是我必須保護我的女兒不受驚嚇。」

　　「我的樣子真的那麼恐怖嗎？」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

　　「記得昨晚的電視新聞，你雖然橫行霸道，蠻不講理，可是整體形象還算不錯，看起來挺拔有力，威風凜凜。

　　「誰曉得才隔一天，你就完全走樣了。」

 

　　「其實現在的佛格仍然英姿勃勃，出類拔萃。」

　　沈殊曼笑嘻嘻。

　　「祇是屬性不同，非關人類罷了。」

 

　　黑奇明回頭瞟一眼沈殊曼。

　　「尖牙利齒，太俏皮了。」

 

　　蘿拉走到沈殊曼床邊。

　　俯身親她。

　　「真高興看到你清醒過來了，殊曼。」

　　「謝謝你，蘿拉。難為你這麼辛苦地趕來看我。」

 

　　「今天中午，我曾經打電話到家裡，詢問你的情況，媽告訴我，你還沒有醒過來。

　　「我擔心極了，根本沒辦法安心聽課，所以我就乾脆翹課到醫院探視你。

　　「沒有想到，爸和奇明都在這裡，被他們逮個正著。」

 

　　沈殊曼慧黠一笑。

　　「這種情形若是按照中國人的說法，那就表示你沒有做壞事的命。」

　　「很奇怪的論調。」

　　蘿拉出現困惑的表情，她馬上一笑置之。

　　「不過，我會試著去瞭解它，畢竟我現在已經是中國人的媳婦了。」

 

　　「呃，也對啦。」

　　沈殊曼露出促狹的笑容。

　　「詠懷叔叔當然也算是中國人，祇不過他應該屬於歷史更為悠久的『中國猿人』。」

　　「『中國猿人』？」

　　蘿拉眨一眨眼睛。

　　「什麼意思？」

 

　　沈殊曼忍住笑意，一臉正經。

　　「簡單地說，詠懷叔叔的行為模式還須要考古學家做深入的研究，才能夠對他們的生活習性，有進一步的瞭解。

　　「祇可惜愛德華爺爺已經退休多年，不再過問一百五十萬年前的陳年舊事。

　　「所以有關這方面的研究報告，也就跟著中斷了。」

 

　　黑奇明和蘿拉忍不住笑了起來。

　　沈昌平詢問林頓。

　　「他們在笑什麼？」

 

　　林頓緊繃著老臉。

　　瞪向那三個孩子。

　　「他們正在取笑我養的一頭活化石。」

　　沈昌平不解地望著林頓。

 

　　林頓走向蘿拉。

　　交給她一張電話卡。

　　「麻煩你，蘿拉。」

　　「什麼事？爸。」

　　「請你打電話通知阿薰，告訴她殊曼醒了。」

　　「哦，好的，爸，我馬上去打。」

　　蘿拉走出病房。

 

　　林頓轉向黑奇明。

　　「殊曼交給我們來照顧，現在你馬上給我回家補充睡眠，把自己弄成人樣之後再過來。」

 

　　黑奇明點點頭。

　　他彎腰撫弄沈殊曼的頭髮。

　　「我晚點兒再來陪你。」

　　沈殊曼注視黑奇明。

　　「好好休息。」

　　「會的。」

 

　　黑奇明分別親吻一下林頓和沈昌平。

　　「我會儘快趕過來。」

　　「不用趕，奇明，我們懂得照顧殊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