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冬.日本.東京。
某醫院。
沈殊曼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手掌包紮紗布,手肘插著點滴針管。
黑奇明伏趴在床邊,沉沉入睡。
腹部的餘痛幫助沈殊曼拉回昏迷前的記憶——
沈殊曼想起電梯中的老人,開槍大喊『黑奇明』。
雖然那個時候,劇痛和鮮血正迅速地抽離知覺,可是她明白,那名老人要來刺殺黑奇明。
刺殺!
沈殊曼忍不住打一個寒噤。
緊盯著伏睡在身旁的黑奇明。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
沈殊曼的聲音,低得祇有她自己才聽得見。
「你又何苦尋兇覓仇,把自己推到槍口下,憑白招惹這些血雨腥風呢?」
黑奇明的後腦勺向著她。
濃密的捲髮,映現在雪白的床單上,顯得格外地耀眼。
沈殊曼小心翼翼地移動手臂,輕摩貼在床上的髮梢。
黑奇明立刻驚醒。
「你醒啦!」
黑奇明欣喜若狂。
激動地握住沈殊曼的手。
沈殊曼嚇了一跳。
黑奇明的笑容立刻消失無蹤。
「怎麼了?殊曼,是不是那裡不舒服?」
沈殊曼觸摸黑奇明那對發紅的眼睛,以及兩腮未修的鬍髭,感到十分稀奇。
從小到大,她不曾見過黑奇明如此地狼狽憔悴,不修邊幅。
「你還好吧?奇明,你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糟?」
「我很糟嗎?」
「糟透了。」
沈殊曼咬一咬下唇。
「好像剛從野人山上跑下來的猩猩。」
能開玩笑就是好現象!
黑奇明重新拾回笑意。
「你昏迷將近四十八個小時,我一直在這裡陪你。」
「四十八個小時?老天哪!我怎麼會昏迷這麼久呢?」
「難道你忘了發生過什麼事嗎?」
沈殊曼將手貼向腹部,仔細地回想出事經過。
「我祇記得在電梯裡面,遇到一個很壞的老頭兒。
「我想他大概是個神經病吧,才一照面,就莫名其妙地對我拳打腳踢。
「他還抓著我的頭髮,又打又摔。」
黑奇明發紅的綠眸迸現怒意。
沈殊曼輕撫黑奇明的手背。
「不過,說起來還真奇怪耶,奇明。
「按理,我不應該那麼的不堪一擊。
「可是,這一次我真的很不中用。
「才挨一腳,我的肚子就痛得不得了。」
「就好像被人撕了一層皮似的。」
「對了,奇明,」
沈殊曼張著一對無辜的眼睛。
「這是什麼緣故?醫生有沒有告訴你?」
黑奇明看著沈殊曼,真是又愛又氣。
起初他還以為沈殊曼刻意隱瞞懷孕的事情,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現在聽到這篇傻呼呼的告白,黑奇明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數落這個楞丫頭了。
黑奇明微微一笑。
低下頭親吻她。
有人在他們的背後輕咳兩聲。
黑奇明放開沈殊曼。
護士小姐走上前。
她摸一下沈殊曼的額頭和頸部。
接著抽換掛勾上的點滴藥水。
「謝天謝地,你總算大難不死,熬過危險期了。」
「不好意思,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護士小姐拿起桌上的溫度計,放入沈殊曼的嘴裡。
「我想黑先生已經告訴你了,就如三浦大夫所說的,你的子宮彷彿有上百雙的手在守護一般,你的脾臟還有子宮外面的一條大血管破裂,可是你的子宮卻安然沒事,肚子裡的寶寶也很平安。」
沈殊曼睜大眼睛,看對護士小姐。
「在你昏迷的這段時間,黑先生始終守候在你的身旁,寸步不離,並且轟走所有的記者,不准他們靠近這個門。」
護士小姐擡頭檢查點滴流速。
沈殊曼咬著溫度計,嘴唇微顫。
「偏偏有一些不知死活的笨蛋,妄想闖進病房,企圖攝影拍照,你猜結果如何?」
沈殊曼搖搖頭。
護士小姐輕聲一笑。
她抽出沈殊曼口中的溫度計,看一下她的體溫。
「黑先生一拳砸爛那些昂貴的攝影器材。」
護士小姐瞄了黑奇明一眼,臉上充滿崇拜之色。
「黑先生一腳撩起三角架的金屬棒,指著那些記者說:『滾出去!否則我下一個拆散的東西,就是你們身上的骨頭。』」
護士小姐拿起床頭的記錄表,填寫有關的資料。
「雖然這種行為完全違反醫院的規定,可是我必須承認,黑先生出拳和甩動金屬棒的姿勢,又帥又酷,實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護士小姐露出親切的笑容。
她拍一拍沈殊曼。
「不錯,恢復狀況很好唷。」
護士小姐朝他們點點頭。
拎著空藥瓶走出病房。
黑奇明衝著沈殊曼一笑。
沈殊曼卻閉上眼睛。
轉身面對牆壁。
黑奇明撫弄沈殊曼的頭髮。
「怎麼啦?殊曼。」
沈殊曼的聲音悶悶的。
「發生這種事情,你是不是很生氣?」
「當然囉,我氣炸了。」
沈殊曼拉起巾毯,躲在被中哭泣。
黑奇明掀開巾毯,焦灼不安。
「怎麼回事?殊曼,你為什麼要哭呢?」
沈殊曼矇著被子,嗚嗚咽咽。
「你希望我打掉孩子嗎?」
「天哪!我快吐血了。」
黑奇明將沈殊曼翻過來,擦拭她的淚水。
「我該怎麼處罰你呢?我的小曼曼,你居然一點兒也不瞭解我。
「我生氣是因為那個死老頭兒竟敢把你傷得這麼重,他沒傷到咱們的孩子,算他狗運好,否則我非鞭他的屍洩恨不可。」
「鞭屍?」
沈殊曼睜大眼睛。
「那個老頭兒死啦?」
黑奇明綠眸冷冷。
「死了!」
沈殊曼點一下頭。
她看著手上的紗布,回想起巫作榮踩踏她的手掌時的情景。
「你知道嗎?奇明。」
沈殊曼摸著紗布。
「這件事情說起來還真玄哩。」
黑奇明輕覆沈殊曼的手。
「什麼事?」
沈殊曼透出費解的眼神。
「那天,我躺在地上,看到壞老頭掉落的手槍,我想都沒想就要去拿,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可是當那個壞老頭一腳踩在我的手上時,我突然間覺得好像有一雙手托住我的手,幫我推開那個壞老頭。
「然後我便看到那個壞老頭跌倒了……。」
沈殊曼噘起嘴。
「祇是他的一隻臭腳丫子竟然壓在我的背上,現在想起來還真噁心,奇明,我一定得去洗澡了。」
黑奇明柔聲安撫。
「我待會兒去問醫生,看看什麼時候可以幫你洗澡,你現在就先忍一忍,專心養傷。」
沈殊曼翹起雙唇。
「哎唷,奇明,我不要啦,我覺得好噁噢,一點兒都不想忍。」
黑奇明湊近沈殊曼,輕點她的嘴唇。
「乖,我的寶貝,等你身體康復,我天天陪你洗澡,想洗幾次就洗幾次。」
沈殊曼盯著黑奇明佈滿血絲的雙眼,愛憐地撫摩黑奇明滲出鬍渣的臉頰。
「我的奇明哥哥,瞧瞧你的眼睛,紅得不像話,這三天你是怎麼熬過來的?真是辛苦你了。」
沈殊曼的聲音出奇地溫柔。
「我現在沒事了,奇明,倒是你真的得回家好好地休息一下,不用留在這裡陪我了。」
黑奇明親吻沈殊曼那隻安好的手心。
「我很好,寶貝,你沒事比什麼都重要。」
沈殊曼的手滑過黑奇明的頸部。
他們額頭相抵。
「我愛你,奇明,你別撐,先回去休息吧。」
「會的,吾愛。」
黑奇明小心移開點滴管子,扶著沈殊曼的腮幫子,親吻她的唇。
黑奇明原想給沈殊曼輕柔的一吻。
然而接觸之後,卻難捨難分。
黑奇明解放自己,恣情地吻她。
他的手敏銳地避開線材,摸索著熟悉的曲線。
沈殊曼閉上眼睛,享受這刻溫存。
她單手環住黑奇明的腰。
感覺黑奇明的鬍渣扎著自己的臉和頸。
酥酥癢癢的滋味,勾起波濤洶湧。
沈殊曼的手探進黑奇明的襯衫內。
在肌膚接觸中,感受互屬的甜蜜。
黑奇明輕擡沈殊曼的下頷。
用舌尖滑過敏感地帶。
「等你好一點,我們馬上回臺灣。」
沈殊曼沉醉低吟。
「嗯。」
黑奇明吻至耳後。
「我要向昌平爺爺提親。」
沈殊曼的手向下尋覓。
「嗯。」
黑奇明的唇碰觸沈殊曼的耳,他輕聲細語。
「你會嫁給我吧,殊曼。」
沈殊曼展開甜蜜笑容。
睜開眼睛。
突然間——
沈殊曼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眼睛張得好大。
黑奇明覺得不對勁。
跟著回頭一瞧。
這一瞧——
他差點兒沒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