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08--小說 - 崇蘭雲鄉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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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魂08--小說

2026/06/06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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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魂

08、

九月上旬起，公司的工期更趨緊迫，除了民間要迎接光輝10月，市區的很多牌樓和張貼都要更新。中山樓的工程也被要求要先看到主要裝修的初具規模。中山樓裡很多雕樑畫棟，不能交給一般缺乏美工素養的工人去做，這處工地起初是由有著豐富廟宇工程經驗的四老闆辜先生擔綱領軍，他帶著我和公司裡相處最睦的憲哥，我們三人搬到中山樓工地去搭地舖，每天趕工到夜半，中山樓各樓牆上柱上的彩繪，都曾融入了我們許多的血汗。

九月份上半個月，是憲哥和我在牆面的花飾中貼金箔，金箔是用真金輾成比書頁更薄，美工刀挖出紋理後，用強力膠黏上牆時，還需配合吹風機的熱敷，我兩人在施工時，都有一位安全人員在走廊上來回走動，這段時候的工作都非常順利。到下半個月，辜先生和憲哥都要去台北市區的某演藝廳去做裝修，大多時候在這裡工班的"老大"就成了阿佶吶，我在工作中的障礙和噩運開始接踵而來！

雕工方面地球儀已經完工。另有四張大約乒乓桌大的中國全景地圖模型，不但要在原木上一刀一鑿雕刻出來，山川、河流還須用彩漆上色，然後用不同顏色的木屑粉撒在漆上，藉以烘托出地形的高低、深淺和地理特徵，在月中時就已整個搬運到中山樓的室內工地。辜先生把粗模雕出來後，就把這個物件和全中國等高線地圖完全交給了我，我在工作時整個身體都得要時趴時跪在木模上，並隨時比對地圖上的等高線；才能在上面精雕細琢。上色前工作時還須備上一桶水和抹布，隨時清理細部碎屑。

我上陽明山做工的場所是在中山樓的二樓，二樓在當年是警備森嚴的重地，有蔣介石的元首休息室、以及戰情室和兵棋推演室都在二樓。四具地圖模型都架設在如撞球檯高的座架上，那時內部裝修還未完成，整層二樓空間很大顯得空蕩蕩的。我一個人在兵棋推演室日夜趕工，幾乎有點晨昏不知。阿佶吶帶領的工班大多時候是在一樓的大禮堂施工。我們的三餐都在中山樓廚務班搭伙，伙食美味豐盛，但我卻多次誤了餐時，因而吞口水餓肚子。

中山樓的廚務班會定時把餐食放在一樓大廳一角，我們的工班就在地上鋪報紙大夥圍坐著用餐。但送餐時間有時並不會很準時，而我是獨自在二樓工作，開飯時阿佶吶會去呼叫其他工人，卻絕不會來通知我。有時我忙著沒注意時間，下樓時餐點碗盤全都已經收掉。如果誤掉晚餐特別難熬，白天已耗很多體力，再餓一整晚連睡眠都不安。於是我養成一個習慣，早餐時多揣一個饅頭在懷裡，無論晚餐有沒錯過，夜深時都把這個饅頭吃掉。

阿佶吶把我當空氣，多次讓我誤了用餐時間，這還只是我們兩人間的事，但我逐漸感覺他的陷害企圖已經連毀公害命都不在乎了，但那時我的個性很內向柔弱，阿佶吶就愈來愈過份！這些天的工班裡只有我一個人不會說台語，用餐時阿佶吶就故意和那些雇工用台語不斷嘲笑我，這些人年齡都比我大得多，每吃一頓飯我就要忍受一次霸凌，只能一直忍氣吞聲。有天大人物要來視察，阿佶吶竟也沒有通知我，這就表明了他是的確想要整人的。

1969年的一場車禍，是蔣介石晚年健康的一場大災難，嚴重撞擊心臟部位的內傷，使得蔣介石健康情況直線下降。1970年時有段時期健康似略有改善些，中山樓既是他非常關心的工程，於是有好幾次親臨工地視察。蔣介石在蒞臨前一定會有安全人員先通知，工頭必須把所有工人都集中到一處室內去管制好。有天下午我因腹瀉蹲進廁所，事畢才剛開門就差點把我嚇暈了！一大群碎步聲已到門前，只相隔大約10多公尺距離，老蔣的招牌光頭已在眼前。貼身侍衛們似也都很感意外！走在最前頭的一名侍衛是立即跳過來的，一貼到面前就緊勒住我前襟，把我撞向走廊的牆面，另一名侍衛用閃電般的動作很快就對我上下都搜過身。

把我抵在牆面的侍衛急聲問︰「你是哪裡來的？為甚麼躲在這裡？想幹什麼？」我嚇得五秒內都只能吐出︰「我....我....我....！」另一位侍衛似乎看出我不像是危險人物，他說︰「小弟，你老實說就不會有事。」待我簡單說明原因後，蔣介石在另一名侍衛的攙扶中已來到面前，剛才和我對話的這位侍衛向蔣回報︰「一個二樓工人沒有收到通知，所以誤闖。」蔣介石走路很遲緩，仍挺著胸，神情看來有點疲倦，但在我左肩上拍兩下還是很有勁。然後他微笑著揮揮右手，示意沒事；繼續走過去。這時我還沒想到阿佶吶沒有預先通知我迴避，這根本是刻意要陷害我的！

這處臨時工房裡所有的電路用電以及連結外部的線路，本應在西北角設定一處臨時串接處，即使我對電工是個死外行也知道，高壓線路決不能從室內一角橫越到另一角，然後再串接到外部線路上。阿佶吶的做工非常古怪！那一大捆比人腰更粗的一大捆粗細不同的電線，他不但整個綑成一紮橫越整層樓板，拉線時還把一大團帶著轉接頭的線團，一股腦忽然丟到地圖模型桌架上，一陣木頭被擠壓後發出的脆裂聲響起，我衝過去想救已經來不及了，我大叫︰「你在幹什麼？」他擺出很無所謂的麻木臉逕自走開。

我一面哭著，一面慢慢把那一大綑電線一條條往地上拉下來。待電線全落地，我的木雕作品已經"慘不忍睹"！先坐在地上哭一會兒然後再站起來慢慢收拾，現在工班裡就阿佶吶最"大"，這時沒人可求救，我還是只能忍耐。刮壞的彩漆可以重新修補，但有些高山山頭已經遭到削頭，尤其是"台灣"救不了了！木雕的台灣部位被一塊線捆上的鐵螺栓擊中，原本芭蕉葉型的台灣，硬生生被削去西邊的三分之一，形狀變得有點像海漂木。

木雕地球儀上的台北，原先在辜先生意外瞌碰時已先成了"尖頭"。這時地圖模型上的台灣又被削去半邊，似乎已隱隱對應了當時蔣介石不祥大運的到來？他對中山樓的工程非常關心，我主雕的地球儀和地圖模型卻都正巧在台灣的位置上"受傷"，後來是怎麼通過驗收的？我已無從知曉。但可能當時中樞已面臨到很多不安大況，影響到心情的人當然不會只有蔣介石，也因而使這兩件瑕疵成品得以草草過關？
(1970年，當年加拿大和義大利首先宣布和中華民國斷交，從此開始了我國外交上的「骨牌效應」。次年的1971年，中華民國又被迫退出了聯合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