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魂
06、
「緯興工程」店面在中華商場和棟一樓,一樓每間面寬2公尺,深度4.5公尺。員工宿舍在該棟二樓,商場的二樓及三樓每間都是寬2公尺,深6公尺,單面(東向)走道寬3公尺。在二樓僅四坪的空間裡又搭建了另一個夾層的小閣樓,這裡的每一家幾乎都是用這種方式在節省空間。
原來只有憲哥常住這裡,我入住後,小閣樓上僅三坪的空間就是我兩人的宿舍,雖然兩層都一樣鋪著禢禢米,但下層很少時候才會住人,那多半是某處工地需要清晨臨時調集人手時,有幾位外地工會在下層暫住一夜,人數最多時屋裡曾擠進九個臭烘烘的男人睡禢禢米。阿佶那家就在台北,夜裡很少會住宿舍。但電工很需要幾個熟手的班底隨做,清晨出工的機會也稍多,因此,樓下多幾個陌生人入住時,通常都是因為次晨阿佶那要帶領他們去趕早班車。憲哥平時除了工作需要;和阿佶那沒有任何交集,但憲哥不在時,阿佶那的聲量就顯然會提高了不少。
到台北工作首先遇到的第一個熟人是"大樹",大樹和我同齡也居同村,他是村裡年齡相近的哥兒們裡公認天字第一號的帥哥,面貌俊俏,身裁挺拔,書比我讀得得好,又很有親和力,村裡不少女孩很"哈"他,因此他也曾是我心中的標竿。有一天我隨憲哥去台視公司進行內部裝修工程,下午黃昏收工時在電視公司門口遇到他,他一身亮閃閃的藍色鬥牛士裝扮,身邊一群穿著低胸膨膨裙的美少女,他先向我打招呼時,我有點赧然情怯,回應遲鈍,因為此時的我破舊工作服上有很多油漆,頭上臉上沾著很多木屑,有點自慚形穢!
大樹邀我和憲哥到台視附近的小館子一塊去吃晚飯,一進館子食客側目,這群穿著鮮亮的男女裡面,卻坐著兩個全身很髒的工人,別人大概會以為我們都是演電視劇的一個群組。大樹談笑風生,女孩們嘻嘻哈哈,我大多時候只聽他們說話,而且那時我還有點口吃的毛病,大樹春風如意的面孔看在我眼裡好像頭頂會放光!聽大樹說他在帶一個舞群,也就是歌星唱歌時在旁陪襯跳舞的工作,一聽說可以常常上電視,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眷村土蛋就更佩服大樹了。
飯後去他住處喝茶,一間可能還不到20坪的禢禢米式租房,住了十幾個人,除了大樹外其他全是女孩,天花板上牽一條鐵線,用布簾一道道隔開,就是各人的起居空間了。晚餐後憲哥先回公司,我和大樹在他居處後窗小陽台邊喝茶,屋裡女孩們有些在聽收音機,或唱歌或看書,也有女孩正在換衣服,就這麼敞著更衣豪無避諱,反倒是我覺得有點不自在。
大樹談到他的收入雖不定,但平均月入都會有個九佰元以上,我一聽就肅然起敬!這個數目已經超過眷村裡的父老們了,這時我還不知我的月薪會有多少?大樹認為我有時得要在高樓牆外漆畫廣告看板,不但苦也很危險,他很同情地推斷,我即使累趴月薪恐怕也不會超過七佰元,改天如果有意跳槽就來找他,應該可以在劇組的佈景工作中弄到一個差事,但直到半年後我離開台北,此後仍再沒見過大樹一面,我太忙!而且後來又發生了一些意外情況,到年底時我就已在急匆匆情況下離開了台北。
聽說大樹在台北混得不錯,同輩中口耳相傳,羨慕他的人大有人在,但自從見過大樹的居處後,我覺得還是寧可獨處我的宿舍。這個早期的生活經驗,使我以後大多時候都比其他同齡朋友更耐得住寂寞,寂寞可以讓人較易冷靜地;面對很多生活中紛至沓來的狀況。大樹太早就混在女人堆裡,這種讓很多哥兒們眼裡放光的境況,我認為也是造成他爾後嘻樂喪志的主因。年華似水,青春易逝,人如果對未來沒有一點警覺,寶貴光陰很快就會耗盡,大樹在女人堆裡不斷情海翻騰,使他很早失去了「憂患意識」,一回頭已是百年身!
大樹20幾歲行情最俏時,曾有好幾個女人為他吃醋打架。多金的女人戰勝後的戰果,換來的是始終在動盪中的感情。換了一個又一個,我們其他朋友眼花撩亂地;從沒搞清楚過大樹的正牌情人究竟是誰?生活所需得來太容易,大樹就愈來愈懶,也愈來愈花,從年齡相近的女人換成年齡大他一截,大樹身邊的女人年齡不斷在跳大級,他逐漸安習於讓比他年長很多的女人來養他。
當大樹在風花雪月世界翻滾時,我在鐵道邊的居處,也開始在孤獨裡輾過不期而至的是非和變異。20多年後,大樹在台北被最後一個女人趕出門後,就失去蹤影,聽說他又回到南部獨居陋巷,打零工維生,生活極為拮据,已是個滿頭灰髮的落魄男,極力避開舊識。這時我已經在三軍都歷盡過滄桑後,正待從軍中退伍,退伍後和過去的軍中關係也在日漸自然疏遠。
到台北後見到的第二位熟人是茵姐,她是一位世伯的女兒,以往好幾次暑假時,曾隨她父親來我家小居幾天,魏伯伯要和我父親敘舊。茵姐年齡比我大五歲,外型有點像那時最負盛名的名模周丹薇,有次隨父自中部來到我家,之前我剛被父親用藤條抽得身上鞭痕累累,默默跪在後間。茵姐到後間看到立刻要求我起身,我不敢動,茵姐說︰「我爸如果像這樣打我,我就跳牆出去不回家了!」她坐在地上和我聊了一會,然後說︰「我覺得你早就該逃家了!」此後,直到父親去世前,我都未曾逃離過父親在世時給我編織的一面無形的網。
早年茵姐被她父親認為是家裡最不受教的,也常在挨父親"鞭策"。在我到台北做工時,她卻已經在台大醫院做急診室的實習醫生。我在陽明山中山樓工地被高壓電打得暈死在地上時,公司第一位聯絡到的就是茵姐,她立刻派了一輛救護車把我從山上載到台大醫院急救。多年後她又棄醫去國外考古,1970年代時她送我幾本書,都是史前文明和 UFO相關的書,那時這種書冷僻到被大多數人當作"神鬼奇譚",但她一輩子都在認真做自己,她是我生活中最早在身邊接觸到的第一位"偶像"。
在我開始進入「離魂」狀態;活得十足像隻鬼魅般的三個月裡,茵姐和大樹反而完全被我隔離在狀況外,直到我離開台北時都未再見過。
導讀
還魂01
https://blog.udn.com/PAESI15/188027274
還魂02
https://blog.udn.com/PAESI15/188151838
還魂03
https://blog.udn.com/PAESI15/188263890
還魂04
https://blog.udn.com/PAESI15/188352768
還魂05
https://blog.udn.com/PAESI15/188494754
還魂06
https://blog.udn.com/PAESI15/188942186
《永遠的微笑》致那個沉默的年代
- 1樓. blue phoenix 是誰的母親節2026/05/20 07:18為什麼隔離茵姐和大樹呢?
blue phoenix
在那三個月裡,失心瘋的我可能闖過不少禍事?那段離魂時期;即使行為似乎有點不能自主,但我仍時刻想到不能拖累最親近的人。 郁勝 於 2026/05/20 08:49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