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魂
09、
地圖模型雖以木工為主要事務,仍須電工配合。重要河流、各大都市、機場、港口等都須用不同燈光顯示位置。我先把需要崁入燈光之處挖出透底的鑽孔和槽溝,阿佶吶再把霓虹燈管和珠燈崁進模型槽溝,我還須再用化學土填實空隙處。
河流填實後只留一條細縫,機場跑道上填土後還須挖細線透光,各大城市位置也要綴上珠燈以明標示。如此完成後的地圖模型,即使室燈全暗,仍可藉室內小型發電機充電,讓整個地圖模型透亮地顯示出整個中國全形來。以此推測,老蔣如此要求做工,當初可能是有把中山樓當做軍事會議之用的目的。
室內還沒裝設空調,工作中整天都是揮汗如雨,但我很少停歇休息,近午時已快接近完工。河流溝槽埋進的霓虹燈管,在阿吉吶開啟通電後也測試正常。剩下的後續工作,只要在霓虹燈管上再薄敷一層化學土,通電時就會產生透光效果。如果動作快些,只要再把表層的的彩色部份做個細部修飾,很可能下午就可全部完成。
阿佶吶平時從不錯過午睡,不曉得那天是發甚麼顛,也湊到午休時來趕工。中午通常我們會有一個小時的午睡時間,都是到隔壁房間躺在地毯上午睡。那天水電部份須要忙的是空調公司的人,地圖模型埋設的燈具上午也已測試正常,這裡似乎並不須要他趕著中午來裝修甚麼。
中餐後我沒去睡午覺,就直接坐到工作抬上去施工。我想如果下午就完成,離預定完工日會早了三天,還可幫著去趕漆牆面的雕花。我蹲在工作枱上,旁邊放了一桶水,因為蓋在霓虹燈管上的化學土不能太厚,也不能透空。要剛好敷著很薄一層,沒過電時看不出溝槽裡有燈管。通電後彩光可從淺敷層下透出,所以在遮管後仍須用濕抹布一點點輕抹較厚處,這須要很細心很輕緩地做。
屋裡仍很悶熱,我上身的汗衫已經濕透。阿吉吶走進來就鑽到工作枱下,我問他︰「你在做甚麼?」阿吉吶說︰「空調的線路好像搭在地圖模型裝具線上了?我來看看。」他在工作枱下搞線路,電線發出幾聲劈啪響聲,牆外的風管也跟著時續時斷地發出轟轟的啟動響聲。我心裡忽覺有點發毛!我赤腳蹲在工作檯上趕工,腳下剛敷上的化學土墊層是濕的,我手中正在進行泥塑的化學土也是濕的,而且還穿著短褲,身邊不到一公尺處就是一大捆高壓電源,工作檯下也滿佈霓虹燈的電線,腦袋沒鏽蝕的人應該都知道,這時如果開啟電源會有甚麼後果?
風管的聲音停了下來,阿佶吶從工作枱下鑽出來,他說還要試試霓虹燈的電路是否正常?於是轉向牆柱另一邊的開關,我心想還是暫且先爬下工作抬吧?可就是慢了這一秒!也就只差在我沒及時跳下工作枱,這個掃把星的手已經移在開關上面,他一推上開關手柄,立刻有一股爆破聲從工作台上轟一聲響起,接著 一股強大無比的吸力猛地把我往下拖拽拉縮,緊接著就再往四面八方炸裂出去。千分之一秒的霎那間,我從工作抬飛了出去,眼瞳裡只有一片強光和火海!
我忽然坐在地球外的虛空中,三天後又回來,但回來後我就立刻感到自己至少有一半已透虛了,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肩膀以上"感覺不到存在"?這時是我的高中同學海燕坐在病床旁,我不像其他大況初醒的人先問事由,而是頻頻用手撈到肩膀上去摸我的腦袋,即使手心可以感覺到腦袋的存在,可是我的意識告訴我摸到的"腦袋"並不是"我"?我就一直在抓找那個"我"去了哪?海燕高興地去通知護理站的護理師時,這種"空虛"的感覺開始往下移動,到急診室醫師來到床邊時,我的"空虛"已經移動到膝下。
急診室醫生測試我的反射動作,首先用小手電筒檢視瞳孔反應,然後要求我坐在床邊動動手腳,我的手腳都可順利抬放,但當醫師用小榔頭敲我膝蓋時,我的雙腿卻一點反應都沒。他又要求我下床走幾步看看,我順利來回走了幾步,醫師搖搖頭看來感到很困惑的樣子。再讓我坐到床沿,開始要求我用心算來加減,做到四位數加減我就做不下去了!我的數學水準本來就極低,這時能做到三位數加減,其實已經比傷病前還更厲害?
然後是派救護車把我從陽明山接到台大醫院急救的茵姐進門了,她一進門我說了句奇怪的話︰「姐,不要傷心!」茵姐說︰「你好起來我很高興啊!傷心甚麼?」我說︰「那個走路像鴨子的男生不好!撇掉也罷。」我眼前秒飛過一面影像,那是個高個頭的帥男背影,走路腳尖有點外八字。
茵姐表情愣了一下,我不但從沒見過她的男友,連這檔事她也從沒對我說過。在她眼裡我只是個乖得不像話的小男孩。她曾聳我逃家,可是如果未經父親允許,我就連跪著的地球皮地面都不敢片刻扯開。這時我不提傷病問題,卻在說些甚麼呀?!她無聲的表情大約就是這樣。
我又來回走幾步看來很正常,茵姐才放心地回她的醫生宿舍去。我又告訴海燕,感謝她和桂華、阿德的輪班照顧,今晚我可以自己安頓,無須照顧,也許明天就會出院了。等身邊剛才這些人全都離開後,我才注意到我站起來走路時,感覺膝蓋以下似乎仍是"空的"?過一會兒服務台的值班護理師來拆點滴瓶,我說︰「怎麼又是妳來代班?」護理師起初直接答︰「有人去支援外班,所以我休息過又回來代班。」她忽然想到半個鐘頭前我還在昏迷未醒狀態中,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護理師沒答話,一臉疑惑地走出病房。一個人在病房裡靜下來,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其實還沒完全"回來"?有片刻我想站到窗邊去看窗外,一回頭卻看見自己其實仍分毫未動地坐在床邊,那麼已站在窗邊的這位是誰?而仍坐在床邊的那個"我"還是我嗎?我開始想家,但那個家似乎又不是我來自屏東的市郊的家,而是很遙遠;遠得根本就摸不著的雲鄉外。
我輕輕唱起了一首歌,這首歌我其實也並不熟悉,但在夢裡熟悉過。很久以前我還在小學三年級時,每晚12時一過我就會聽到這首歌,一個父母那一輩的離鄉背井單身漢,這時我似乎忽然完全理解到那時他的心情。他唱完後就把自己懸掛在窗邊的房樑下,透著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身影在窗邊輕輕搖晃著......!
未完待續~
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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