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行之不已 二
2024/04/05 11:30
瀏覽120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行之不已 馮瀚緯 8 2023

賴六

第一次認識小賴的場合很特殊。

久久前參加一個志工組織。某日在洛杉磯城裡開會討論某案看看如何重組改進,不怎麼大的會議廳擠了十幾人,外頭大熱天,裡頭的冷氣狂吹也不怎麼管用。大房間雖像火爐,發言的人依舊踴躍,熱心的進言也毫不受影響,只是近兩個鐘頭來左拐右繞的,盡是些就如同請老鼠到貓脖子上掛鈴鐺一樣的解方。當時也許有點急熱攻心,我很衝動地大聲提議,認爲如此動口自己又不願動手的敷衍,等於原地踏步毫無進展,與其如此浪費時間,不如現在就停止會議,大夥出去各自找個涼快處解解暑,以後再找時間繼續討論吧。這一吼,霎時現場一片寂靜。突地,在室角座位上一位個兒不高的男士站起來開始發飆,痛批與會者如沒擔當,就不要來開會云云。自此,我對他印像深刻。
那天,是我初識小賴。
爾後,我倆有多次的活動在一起,熟了,我糗他:「你那天的潑漢罵街,對學者紳士們大熱天醍冰灌頂、醒醒腦,還真挺有效的。」

其實當時大家年輕,對人情世故缺歷練,偶少不更事的毛躁行動,也就是急吼吼的希望把事推動早點完成。但熱心熱誠如處之不切,以熟年熟思眼光視之,還是帶罪的。

熟識小賴多年後,覺得他與大家相當不同。

他極度的率性,卻不失自己的一番道理,就事苛責不留餘地,還常為文評論時事,針砭陋弊,順口溜、押韻詩更是信手粘來,切合要表達的人與事。

他不循繁文褥節,對事情熱心而一股腦的偏執,常自行其是,但卻是個實實在在、有血有肉的性情中人。

念在他豪不做作的真,大家對他也就多了體諒。而,小賴行公益一點不落人後,這也讓大夥對他多了敬意。

那時,中國大陸發起了救助貧困地區失學兒童為目的希望工程運動,大家也響應募款捐一所希望小學。小賴提議,光有校舍桌椅等遮風擋雨的環境還不夠,強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們應再加上學習所需用品文具等等,在美購買運去。這細膩的體貼考量,馬上得到全體通過。選地點費思量,最後大夥決定避開大城,而選定雲南與越南邊境的小城。當時交通不發達,自昆明驅車到目的地需要顛簸一二十個鐘頭。為了落實,小賴自告奮勇帶著親自採購的文具,赴目的地參加捐校典禮,看建校啟動。

小賴回美後匯報這希望之旅,也展示了許多的照片。他說:「再辛苦,看到那些赤腳孩子雀躍的場景,又豈是任何金錢可以換到的?」小賴親與其中,他是幸運的。

許多年後,幾千所希望小學遍植大陸各地,每一所都有每一所感人的故事。當年所幫助的這所邊城小學,不知今日幾何?但又如何呢?故事仍在繼續,不會停,也不會有完結篇的。

上世紀的往事,時空雖異,但昔日片片仍歷歷如繪,尤其小賴那傻乎傻乎的心與熱,如今之世,難遇啊!

小賴走了已有多年。很慶幸自己曾有過這位朋友。

生死雖兩相隔,有些感覺,仍是相通的。

余七

與同好踏青有年,每回在各類不同的山裡晃蕩,前有前輩帶路開路導路,在後不花腦筋好好跟著,一路欣賞花草野景,三不兩時與同行聊聊,自是輕鬆愉悅。

那天在山裡專心行走,中途休息喝水,一位山友前輩走到身旁,指著我手上水瓶的Logo說:「你在這家公司工作?」 我回說是。

「你認識S嗎?」

我一愣之下沒著沒邊的哪裡知道S何人?經過解釋這位女士是老中,在哪部門云云。公司大樓數百人,老中不及一打,我板著手指一個個考核,很快就得了分曉。趕緊回說「認得,還蠻熟的。」

有了共同認識的人,話題就開了。他,姓余,大家叫他余老。

雖然他年紀長我好幾,但實在不習慣叫他余老,我就以他英文名首字稱他大P,到底,他的塊頭也是屬於大號。

我們生活圈子有別,平日也沒有交集,就僅走路相遇時才相互聊聊。談熟識還談不上,但談的話題東西南北卻還蠻是契合投緣,說交淺言深也不為過。

有一回,不知怎麼開始的,大P 聊到他的早年。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他逃難曾經驗的一些辛苦與挫折。為了躲避不知躲得了躲不了又由不得你選擇的臨身的災難;為了不知道明天將如何卻又不得不熬著新明天可能會帶來的新的氣象;走著似乎毫無止境的路,不也就是因有那無止境的希望在挺著?

只是,今世紀,能體驗的人可是越來越少了。

那年代顛沛流離的故事,讀了許多,聽了許多,但一個活生生的當事人在你耳邊敘說,就像身歷聲與平板音帶的差別。

在小徑坡路我倆併行時,偶爾斜望他臉上幾乎定型不變的獨特的微笑,聽他不急不緩述說過往,娓娓道來的不是小說,是親身走過的歷史,澎湃就會揪上心頭。
也許是因為自己多感?我總覺得大P 微笑背後隱藏著一股說不出的深深的蒼涼,或,那背後,需要某種程度的力道,才能真的分享?

久了,話題多了,一起吹吹昨天的得意,扯扯今天的放鬆,揮別時互助大家明天的更好。

和大P結緣從一瓶水開始,交情也如水清清,就如同他的微笑淡淡如天上浮雲,但多了溫度,像溫煦的陽光,暖和暖和的。

的確是的。

梁八

幼小歲月,許多場景,年代再久,不會忘;幼小情懷,許多早已深植心底,年歲再長,回思種種,還是難免激昂。
幼園的日子,盪鞦韆溜滑梯打彈珠唱遊吃點心,也就是在個圍籬裡,盡量讓你開心安全無慮的護你長大。
進小學,六年,就大不同了,與初高中沒兩樣, 每日上課,國算史地樂體, 一樣不缺。
一班好幾十個同學,聽老師教誨做個誠實聽話的好學生。
那時個小,上體育課,跑步常墊後。後座一位戴深度眼鏡文縐模樣的梁同學,卻是班上跑得最快的一位,我叫他梁快。

有一回我問梁說:「武俠小說裡有武功的人,跑快如馬、跳高如兔。你是否也練過武功?」

他的即刻回答也著實讓我吃一驚:「是的。你如果有興趣, 我帶你去看看。」
原來,武功不是小說裡面隨便講講,真確有其事。

一個週末,梁帶我去練武場。我兩都住中山北路,四條通走到底在瑠公圳邊邊的一塊大草原就是了。老遠看到約半打小孩在那兒蹦跳,一位長鬍老者提著藤條在旁吆喝指揮。

梁快走到幾個大包裹前,摸出兩個大沙袋圍上小腿綁上,吩咐我在旁邊看著,就兀自加入練功隊伍。只見他繞場左拐右轉忽快突慢跑了多圈,然後就在一排不同高度的木箱跳上跳下。 折騰個把鐘頭後,他解下沙袋,繼續跑跳。梁快跑的快我見過,但看他竟然可以立定ㄧ躍就站上幾乎和他身高等高的木箱,這不就是輕功嗎?太神了。

我很興奮的加入練功隊,但只週末報到,不像梁一週數回。

如此折騰才個把月,每天做大頭夢,想者有天成為武林高手,也要行俠江湖打壞人。

一日,梁快一拐拐來跟我說,昨天從屋頂的高度跳下來,不小心屁股摔成兩半,以後練功要停了。於是,我的武俠夢也就畫上了休止符。

梁快小學還沒畢業就搬離台北,從此失了連絡。

很多年以後,有日在西門町迎面遇到梁快,除了塊頭大幾號,還是四眼田雞的文縐模樣,一點都沒有變。我緊抓著他噓寒問暖,尤其是談當年中斷的功夫班。梁才與我吐出當初的實情。

他說:「練功很苦,每天要花不少時間還要能忍痛忍傷,一個禮拜來一次不會有效果的。不好傷你的自尊,才編了個屁股受傷的故事,來打消你學功夫。」

我說:「當初我也覺得你說屁股摔成兩半,不太講得通,難道你原來只有一片? 可是老師說我們要誠實,我就信了。」
我狠狠鎚了梁快屁股兩下,恨不得敲成四片。我罰他請我吃一大盤鴨肉扁,然後,再去喝兩大杯西門圓環邊最出名的楊桃冰。當然,他買單。
以後,和梁快沒再巧遇過。但,那場景、那情懷,留在心底某處,是永遠溫馨的回憶。

童九

當年服役,受完訓赴部隊報到,領軍備但鞋沒我尺寸,只好先將就小一號,如拖鞋般的套上再加雙鞋帶綁固住腳踝。個人軍旅生活於是開始。

第二天,晨集合連長就警告大家提高警覺,隨時待命軍演。

過沒兩天,半夜哨響,播音演習開始。大家摸黑禁聲全副武裝飛快到操場集合,整完隊即刻就出發夜行軍。

當夜不見月光,大隊在草田坡地碎石路上安靜疾行。我等於是穿了拖鞋不時小跑,真是苦不堪言。還好每走一個鐘頭左右停5分鐘,躺在地上背包當枕休息,隨時要提高警覺。看到前排開動,大家就自顧自的即刻跟行,除了輕輕的槍械水壺碰撞及腳步聲,就如同鬼魅長龍般無聲無息的在滑動。我這排居大隊中間,前後左右一個人也不識,反正跟著大夥走就是了。幾個鐘頭下來,因為走得較慢,不知不覺已走在最後一列。

又是休息時刻,這一躺下竟然忍不住入了睡鄉,懵懵中,忽然一陣劇烈搖晃被推醒,旁一個戰友拉著我站起,說我們脫班了,快走。原來部隊在我們入夢時已經開拔,抬頭往前看,一片黑哪有半個人影?我倆結伴提著心一陣猛追,這時天微破曉,遠遠看到部隊,心才安上。

爾後進入小村,全軍戴上防毒面具,而我和這位患難之友一直相伴同行。再折騰走了好一陣子,回到營地已是近午時分,我們竟然還是同營同連。他,姓童。

軍演再連著幾天,終於結束,大夥以為可以歇一會兒了,又來了新運動:築軍事掩體。

每早起床,拿著自己的臉盆,到池塘裡剷出三十公分立方濕泥塊,搬到指定地點,完成三塊後才能吃早飯,而後再繼續築牆,如此無止無休幾個禮拜後才停。而這段日子,也幸好有童相助,才沒有敗下陣來。

和童多了時間相處,也就熱絡多了。

他個兒短小黑壯,憨厚樸實,滿臉稚氣未脫,我就叫他童子。年紀不足二十,卻已是一個孩子的爸爸。對許多人來說,服大頭兵役是相當的辛苦與苦悶,但童子卻很是開心。

我問他,你喜歡這種二等兵的生活嗎?

他說,家裡務農,自己的田,每天有做不完的工,沒有假日,也沒薪水拿。當兵,工再多再重,也比不上農忙辛苦。每個月還有薪餉,隨便自己怎麼花。禮拜天還有半天多假可以出營走走,平常吃完晚飯跟戰友抽根煙喝米酒聊天臭蓋,這種日子,比在家裡愜意多了。只是,除了老婆不在身邊,其他也沒什麼可以挑剔的了。

其實,那時士官兵薪水一個月幾百塊,如果每一天一包長壽煙都還不夠用。我從小在城市長大, 這種日子還不適應,其實總的來看,自己生活體驗真的是相當狹窄。很慶幸童子的背景讓我有機會打開眼界,也觸到許多不同的層面。

童子沒唸過什麼書,因此他也沒受到書本一些負面的污染。他的生活簡單容易滿足,但卻有一顆再單純不過的童心。每天,看他開開心心,就是長官對他指責罰他,他也逆來順受,過得沒有負擔的舒坦。對將來,他沒有計劃也無所求,身無所有也就沒有什麼得失,因此在他身上也就完全找不到爾虞我詐,爭功推諉的算計。

世上人物多樣,當兵的生涯無意中我有機會遇到全島各地三教九流的好漢,與童子的相識更好似在我頭門上敲開了一口應開未開的小窗,讓一個城市土巴佬上了一堂人生課。 

有天,我與童子說:「謝謝你在夜行軍那晚叫醒我,要不然我可能會成為逃兵都說不定了。」

童子說:「我從小就怕鬼,還好有你陪,萬一碰到鬼,我還可以躲在你後面。」

我回他說:「我也怕鬼,如果鬼出現,你比我強壯,應該我躲你後面才對。」

以前總覺得他曾幫我一記欠他一筆,原來他也欠我一筆,兩相抵銷,不覺心裡也就舒坦多了。
而後,我又很慎重地加了一句:「要記住,這世界上很多人比鬼還要可怕多了。」
他的眼神反應透出不解。如此單純本性,談不上對錯,又怎能以物理或化學來實驗分析?

我不知他懂不懂,希望他永遠不懂,但確信他的純在今天如此複雜的世界裡,是股難遇的清流。只是,然後呢?

退伍後,完全斷了音訊,但對他的祝福不斷。

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心情日記
自訂分類:雜記
上一則: 新年好
下一則: 念摯友Donald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