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城
399 BC,初夏。
蘇格拉底去逝沒多久。
雅典的街道如往日般喧囂。
市場裡有人討價還價,陶匠在作坊門前搬運陶罐,船夫從比雷埃夫斯回城,孩子們在巷口追逐嬉戲。

清晨,柏拉圖施展飛身術往利卡維多斯山(Mount Lycabettus)奔去。
利卡維多斯山是雅典城東北方的一座石灰岩山丘,海拔約 277 公尺。
它比雅典衛城高,因此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個雅典城、衛城以及薩羅尼克灣。
山坡上散落著岩石與灌木,晨風吹來,帶著阿提卡土地乾燥而清新的氣息。
此時前方的利卡維多斯山已經沐浴在晨光之中。
柏拉圖停了一下。
他回頭望向雅典。
眼前的景象讓他沉默。
通往比雷埃夫斯的長牆,已經不再是昔日那道雄偉的防線。
戰爭結束後,雅典曾經引以為傲的長牆被斯巴達要求拆除。
石塊散落在道路兩旁,殘缺的牆基在晨光中投下短短的陰影。
柏拉圖望著那些殘垣。
他忽然想起幼年時所聽過的故事。
那時候的雅典強大、富裕,船隊遍布愛琴海。
雅典人相信自己的城邦不會倒下。
可是後來,戰爭來了,瘟疫來了,內亂來了,三十僭主來了。
最後,連蘇格拉底也死了。
而今天,他站在這座山上,看著雅典曾經的防線化為廢墟。
他望向遠方。
雅典衛城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嚴,帕德嫩神廟的石柱被初升的陽光染成淡金色。
那座城仍然美麗。
可是柏拉圖第一次覺得,美麗並不等於正義。
強大也不等於智慧。
而民主,更不代表多數人永遠不會犯錯。
他忽然明白,自己必須離開,不是逃離雅典,而是去尋找答案。
蘇格拉底留給他的最大遺產,並不是某一套哲學。
老師幾乎從來不曾給出完整的答案。
他留下的是問題。
而現在,那些問題落到了柏拉圖肩上。
他將離開雅典,前往埃及,前往南義大利,前往西西里,也許還會去更多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他要看看別的城邦如何生活。
看看祭司如何理解神與靈魂。
看看數學家如何尋找宇宙的秩序。
看看政治家如何治理人民。
更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
一個真正正義的城邦,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
柏拉圖重新開始奔跑。
這一次,他的腳步比剛才更加堅定。
山路向上延伸,晨光越來越亮。
而在他的身後,雅典仍然沉睡在初夏的晨霧裡。
他轉過身,繼續向山頂奔去。

利卡維多斯山頂的第一縷陽光,落在他的肩上。
柏拉圖抬起頭,前方,是整個希臘世界。
而更遠的地方,是他尚未知道答案的世界。
柏拉圖在山頂平台晨練起來,飛身到一棵大樹樹頂,呼嘯一聲驚起附近群鳥亂飛,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這時候,突然遠方一光點接近,無聲無息,瞬間圓盤安靜地停在利卡維多斯山的半空。
一道光柱落下。

小妖從光柱中下來,跑向柏拉圖:
「柏拉圖哥哥,我好想你!」
柏拉圖:「好像才沒多久不見,妳長這麼標緻了。」
小妖:「喜歡嗎?」
「喜歡。」
「那我嫁給你!」
阿列克西斯、奧麗芙從光柱中走出。
「小妖,別鬧了」 奧麗芙一看到柏拉圖,便立刻笑了。
「柏拉圖!好久不見,我們來邀請你一起遊玩。」
「邀請我去哪裡?」
「深海。」
柏拉圖皺起眉頭。
「深海?」
「對。」
小妖立刻接話: 「我的世界。」
柏拉圖看著她。
「我聽說過妳的世界。」
「那你就更應該來。」
柏拉圖沉默。
阿列克西斯走到山崖邊,俯瞰著雅典。
「柏拉圖,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留在這座城裡。」
「那我需要什麼?」
「換一個地方,看一看。」
柏拉圖沒有回答。
阿列克西斯繼續說:
「蘇格拉底用一生教你觀察人心、追問真理。你現在別只盯著他的死亡。」
柏拉圖低下頭。
「因為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研究哲學。」
阿列克西斯轉過身。
「所以我們才來找你。」
奧麗芙輕聲說:
「有時候,人不是需要一個答案。」
「而是需要離開原來的地方,看見另一片天空。」
小妖笑著補了一句:「或者另一片海。」
柏拉圖望著她,笑了:
「我正想離開雅典到各處走走,海底可能是最好的地方,我們要去多久?」
「不知道。」
「那什麼時候回來?」
阿列克西斯指向遠方的海。
「等你想回來的時候。」
柏拉圖沉默一下,回頭望向雅典。
「好吧,我們到深海世界看看。」
小妖立刻跳起來。
「太好了!」
柏拉圖看著她,忽然問: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
「什麼?」
「深海裡有哲學家嗎?」
小妖想了半天。
「沒有。」
柏拉圖微微一笑。
「那恐怕你們很需要我。」
阿列克西斯大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柏拉圖最後看了一眼雅典,陽光已經越過山頂,衛城的石柱被晨光染成金色。
飛碟的艙門緩緩打開,金色的光再次落下。
柏拉圖踏了進去,奧麗芙跟在他身後。
小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利卡維多斯山。
「阿列克西斯。」
「嗯?」
「我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去看那座海底城市?」
阿列克西斯笑道:
「因為一個剛失去老師的哲學家,最需要的不是安慰。」
他看向窗外的雅典。
「而是一個新的問題。」
飛碟無聲升起。
利卡維多斯山迅速變小。
雅典、衛城、愛琴海,在晨霧中逐漸遠去。
柏拉圖望著窗外。
第一次,他沒有再想蘇格拉底的死亡。
而是在想: 海的下面,究竟還有什麼?
飛碟轉向克里特島。
在那片湛藍的海面之下,一個隱藏了千年的世界,正等待著這位年輕的哲學家。
飛碟穿過愛琴海的夜幕,沒有留下任何航跡。
柏拉圖坐在艙內,望著舷窗外逐漸消失的克里特島,此刻仍然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他還站在雅典的法庭之外,看著自己的老師蘇格拉底走向死亡。
如今,他卻坐在一艘不可思議的飛行器中,正向克諾索斯附近的深海下降。
「我們到了。」
阿列克西斯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飛碟開始下降。
海面在下方迅速放大,隨即整個世界被深藍色的海水吞沒。
柏拉圖屏住呼吸。
他曾經研究過海洋,也曾聽水手描述過深海,但親眼看見一座飛碟穿越數百、數千尺的海水,仍然讓他感到震撼。
可是更令他驚訝的是—— 海水之下,竟然有一座城市。
透明的穹頂籠罩著一片燈火。

人魚在其中穿梭,海豚從建築之間游過,五彩斑斕的魚群像鳥群一般掠過街道。
更遠處,一座宏偉的王宮矗立在海底。
小妖看著柏拉圖笑道:
「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
柏拉圖沒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望著眼前的一切,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原以為,只有陸地上的人類才會建立城邦。」
小妖笑了。
「那麼現在呢?」
柏拉圖沉默片刻。
「現在,我開始懷疑,究竟什麼才算是城邦。」

阿列克西斯先帶柏拉圖穿過人魚區。
這裡有市場、住宅、學堂,也有演奏音樂的地方。
柏拉圖看到一群年輕的人魚圍在一起討論。
他聽不懂全部的語言,但其中幾個詞卻讓他驚訝。
「正義。」「善。」
柏拉圖停了下來。
「他們也討論這些?」
奧麗芙點頭。
「當然。」
柏拉圖望著那些人魚:
「他們討論靈魂嗎?」
小妖:「人魚死了就化為泡沫,我們只專注現世,不討論也不想知道死後的世界是甚麼。」
柏拉圖忽然想起蘇格拉底,而現在,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竟然有人問著同樣的問題。
哲學也許並不屬於雅典,它甚至不一定只屬於人類。
接著,他們來到王宮。
小妖在這裡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卻沒有柏拉圖想像中的威嚴。
柏拉圖忍不住問:
「妳們怎麼統治這個國家?」
小妖想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
柏拉圖愣住。
「不知道?」
「大家有事情就一起商量。」
「最後誰決定?」
「知道答案的人。」
柏拉圖皺起眉頭。
「如果大家都不知道呢?」
小妖笑了。
「那就繼續找答案。」
柏拉圖久久沒有說話。
這個回答令他想起雅典。
雅典人也會投票,也會辯論,也會決定誰有罪、誰無罪。
可是蘇格拉底死了。
柏拉圖低聲說: 「也許問題不是誰的人數比較多。」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那是什麼?」
柏拉圖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飛碟基地位於王宮更深處。
一艘艘銀色飛行器安靜地停泊在巨大的海底空間裡。
柏拉圖站在其中一艘飛碟旁,伸手觸摸冰冷的金屬外殼。
「這是怎麼飛起來的?」
阿列克西斯笑了笑。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你大概還是不會相信。」
柏拉圖也笑了。
「那就別告訴我。」
阿列克西斯有些意外。
柏拉圖看著他。
「蘇格拉底教過我一件事。」
「什麼?」
「知道自己不知道,並不可恥。」
阿列克西斯點了點頭。
「這句話,你最好一直記得。」
柏拉圖望著眼前的飛碟。
第一次,他感覺到知識本身竟然也有層次。
雅典的學者研究數學、幾何、天文。
而眼前這些人,似乎已經跨過了他們想像不到的門檻。
但他沒有因此感到自卑,反而感到興奮。
如果世界比自己想像的更大,那麼哲學也應該更大。
離開基地後,他們來到更幽暗的海域。
這裡幾乎沒有建築,只有一艘古老沉船靜靜躺在海床上。
突然,一條巨大的身影從黑暗中游了出來。
柏拉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是……」
小妖笑了。
「海德拉二世。」
另一邊,一隻巨大的烏賊從黑暗中伸出觸手。
柏拉圖望著這兩個龐然大物。
「你們為什麼不殺死它們?」
阿列克西斯反問:
「為什麼要殺?」
「牠們很危險。」
「危險就是邪惡嗎?其實牠們倆是海底城的守衛。」
柏拉圖怔住。
沒有人再說話。
海德拉二世只是慢慢游過他們身旁,牠甚至沒有看柏拉圖一眼。
柏拉圖忽然明白了。
在人類世界裡,人們常常把自己不了解的東西稱為怪物。
可是對海德拉而言,人類也許同樣是一群奇怪的陸地生物。
他望著那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怪物。
「也許,善與惡並不是長著什麼模樣。」
阿列克西斯微微一笑。
「你開始有自己的問題了。」
再往前,所有人工建築突然消失。
這裡沒有道路,沒有宮殿,沒有城牆,只有無邊無際的深海。
巨大的鯨魚從遠方游過。
魚群忽聚忽散,水母在黑暗中緩慢漂浮。
海蛇、烏賊、海龜,以及無數柏拉圖從未見過的生物,在這裡自由活動。
柏拉圖站了很久。
「誰管理這裡?」
小妖搖頭。
「沒有人。」
「沒有法律?」
「沒有。」
「沒有王?」
「沒有。」
「那為什麼不混亂?」
小妖看著他。
「因為每個生命都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柏拉圖陷入沉思。
雅典人總以為秩序必須來自法律,可是這片深海卻存在另一種秩序。
沒有議會,沒有法庭,沒有軍隊。
卻並不混亂。
秩序,也許不只有一種。
「最後一個地方。」
阿列克西斯說。 飛碟帶著他們向更深處下降。
這一次,連小妖都沒有跟著說話。
四周變得異常安靜。
最後,一座巨大的圓形建築出現在黑暗之中。
它沒有王宮的華麗,沒有基地的機械感,甚至沒有任何明顯的入口。
但當阿列克西斯靠近時,牆壁自行打開。
柏拉圖走了進去。
下一刻,他停住了。
整座房間沒有屋頂,沒有牆,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然而那不是黑暗,那是星空。
柏拉圖仰頭。
「我們……在海底?」
奧麗芙點頭。
「是。」
「可是我看見了星星。」
阿列克西斯說: 「這不是窗戶。」
柏拉圖慢慢走向前。
星空突然向後退去,克里特島出現在他眼前。
他看見山脈,看見海岸,看見克諾索斯。
畫面再次拉遠。
整個克里特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斑點。
再往外。
愛琴海出現,希臘半島出現,小亞細亞、埃及、北非…… 整個地中海像一張巨大的地圖漂浮在黑暗之中。
柏拉圖張著嘴,久久說不出話。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在雅典,人們每天爭論城邦的命運。
可是從這裡看去—— 雅典甚至只是一個很小的地方。
一個人。一座城市。一個城邦。在整個世界面前,竟然如此渺小。
阿列克西斯走到他身旁。
柏拉圖問:
「這座觀察站,是誰建造的?」
「沒有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比我們存在得久得多。」
柏拉圖看向四周。
「它在觀察什麼?」
阿列克西斯沒有回答。
牆面忽然亮起。
一幅幅影像浮現。
古老的森林,消失的動物,遠古的人類。
城市、戰爭。
王朝興衰,文明崛起,又消失。
柏拉圖看得入神。
「這些……都是人類?」
「有些是。」
「那麼,是誰在看?」
阿列克西斯沉默片刻。
「也許是某些來自星空之外的生命。」
柏拉圖猛然轉頭。
「外星人?」
阿列克西斯沒有回答這個詞。
「你可以這麼稱呼他們。」
柏拉圖望著那片星空。
「神?」
「也許。」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出現?」
阿列克西斯淡淡說:
「觀察者,不一定需要干涉被觀察者。」
柏拉圖沉默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他的心中。 他想到了蘇格拉底。
老師一生都在觀察雅典。
觀察政治,觀察人性,觀察那些自稱知道真理的人。
但蘇格拉底從不替別人回答。
他只是不斷提出問題。
柏拉圖忽然明白:
真正的智慧,也許不是掌握所有答案,而是知道自己仍然站在未知之前。
他走到觀察站最深處。
那裡有一面巨大的透明牆。
牆外不是克里特島,也不是地中海,而是一顆蔚藍色的星球。
柏拉圖怔住。
「那是什麼?」
阿列克西斯看著那顆星球。
「我們的家。」
柏拉圖望著它。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問:
「那麼……誰在觀察那些觀察者?」
沒有人回答。
只有無數星辰在遠方閃爍。
離開深淵觀察站時,柏拉圖回頭看了一眼。
他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也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有某種生命來過這裡。
也許現在仍然有人藏在深海。
也許有一天,人類自己也會走向星空,從另一個世界回頭觀看地球。
而那時候,人類也會成為別人口中的: 「觀察者」。
飛碟緩緩升起。
克諾索斯深淵重新沉入黑暗。
柏拉圖坐在舷窗旁,沒有再說話。
阿列克西斯也沒有打擾他。
因為他知道—— 這個年輕的雅典人,帶回去的不是海底世界的秘密。
而是一個比秘密更重要的東西:
問題。
而哲學,往往就是從一個真正無法回答的問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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