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獄中的最後時光/最後的探望
雅典的清晨來 得很慢。
城中的街道還沒有完全甦醒,狹窄的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幾個行人。
遠處的市場剛剛開始有人搬運貨物,海風從比雷埃夫斯(Piraeus)方向吹來,帶著淡淡的鹹味。
監獄裡卻比往日安靜。
蘇格拉底坐在牢房裡,背靠著石牆。
經過這些日子的囚禁,他的鬍鬚已經顯得有些凌亂,衣袍也不再整潔。
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明,彷彿眼前並不是一座陰暗的牢獄,而只是另一個適合思考的地方。
鐵門外傳來腳步聲。
「蘇格拉底。」
他抬起頭。
獄卒站在門口,神情比往日更加沉重。
「有人來看你。」
蘇格拉底微微一笑。
「又是克里托?」
「這一次不是。」
門打開了。
蘇格拉底的笑容慢慢消失。
站在門外的,是克桑蒂貝。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孩子。
克桑蒂貝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丈夫。
那一刻,她眼中的蘇格拉底,不是雅典人口中的哲學家,也不是被法庭判處死刑的罪人。
只是她的丈夫。
那個曾經每天離開家門,到市集、廣場和柱廊下與人爭論的人。
那個有時候整天不回家,回來後卻可以對著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談上幾個時辰的人。
也是孩子們的父親。
她終於走了進去。
「你瘦了。」
蘇格拉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真的嗎?」
克桑蒂貝沒有笑。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只是想確認,究竟是我瘦了,還是你很久沒有見到我。」
克桑蒂貝咬著嘴唇,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蘇格拉底沉默片刻,伸出手。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那雙手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溫暖。
「你為什麼不逃?」
她問。
蘇格拉底沒有回答。
「克里托說過,有辦法的。」
「我知道。」
「朋友們都願意幫你。」
「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蘇格拉底望著她。
「因為我若逃了,事情不會因此變得正確。。」
克桑蒂貝怔了一下。
「可是你會活著。」
「是的。」
「活著不好嗎?」
蘇格拉底微微一笑。
「當然好。」 他握緊她的手。
「我從來沒有說過生命不好。
恰恰相反,正因為生命珍貴,我才不願意用恐懼替它作最後的決定。」
克桑蒂貝望著他。
「我不明白。」
「我也不要求你現在明白。」
他輕聲說。
「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不愛你,也不是不愛孩子。」
克桑蒂貝的眼淚再次落下。
「那你為什麼要留下?」
蘇格拉底沉默了片刻。
「因為有些事情,一個人若一生都在教導別人,到了最後,就不能先背叛自己。」
克桑蒂貝沒有再問。
孩子走了過來,拉住蘇格拉底的衣袖。
「父親,你什麼時候回家?」
蘇格拉底低下頭。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難以掩飾的悲傷。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很快。」
孩子笑了。
「真的?」
蘇格拉底沒有回答。
克桑蒂貝卻明白了,她轉過身,不願讓孩子看見自己的眼淚。
「我們走吧。」
片刻後,她帶著孩子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
「蘇格拉底。」
「嗯?」
「如果……如果真的有來世,你會去找我們嗎?」
蘇格拉底看著她。
「如果靈魂還能認得彼此,我一定會。」

門慢慢關上。 蘇格拉底坐在原地。
許久,他都沒有說話,直到另一陣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克里托走進牢房,坐到蘇格拉底身旁。
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克里托低聲說:
「老師,我知道你已經決定了。」
蘇格拉底點頭。
「你還是希望我改變主意?」
克里托苦笑。
「是。」
「那你今天還來做什麼?」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改變。」
蘇格拉底笑了。
「那你還來?」
克里托看著他。
「因為我不想讓你最後一天,一個人坐在這裡。」
蘇格拉底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伸出手,拍了拍克里托的肩膀。
「謝謝你。」
克里托低下頭。
「老師,我還是不明白。」
「什麼?」
「你明明知道他們錯了。」
「是。」
「明明知道這個判決不公平。」
「是。」
「為什麼還能如此平靜?」
蘇格拉底望著牢房外。
「因為平靜,不代表我認為他們是對的。」
克里托抬起頭。
「那你究竟在接受什麼?」
「我接受的是事實。」
「他們已經作出了判決,而我現在身在這座牢房裡。
至於這個判決是否正確,是另一個問題。」
克里托沒有說話。
「一個人可以反對一個判決,甚至可以認為它極其不公;
但如果他因此便認為自己可以隨意做任何事情,那麼他也只是把自己的意志放到了真理之上。」
「所以你寧願死?」
「我寧願不違背自己。」
克里托閉上眼睛。
他終於明白,自己再也無法說服老師。
這時,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斐多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是阿波羅多洛斯(Apollodorus),以及幾位弟子。
他們一個接一個進入牢房。
沒有人說話。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這很可能是他們最後一次看見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環視眾人,臉上反而露出了笑容。
「今天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阿波羅多洛斯低聲說:
「因為你快要死了。」
眾人一陣沉默。
蘇格拉底卻笑了。
「很好。」
他看著阿波羅多洛斯。
「至少今天有人說了一句最誠實的話。」
斐多坐到他身旁。
「老師,我們不希望你死。」
「我知道。」
「那麼,你真的不害怕嗎?」
蘇格拉底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窗外。 晨光已經越過屋頂,照進牢房。
「我不知道。」
斐多一怔。
「不知道?」
「是的。」
蘇格拉底微笑。
「真正誠實的人,面對死亡時,應該先說『我不知道』。」
眾人安靜下來。
「沒有人真正知道死亡之後是什麼。」
蘇格拉底繼續說:
「所以,一個人若說自己非常害怕死亡,也許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知道死亡一定是壞事。」
斐多問:
「那你認為死亡不是壞事?」
蘇格拉底望著陽光。
「我不知道。」
他再次說。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恐懼未知,不能成為我們放棄思考的理由。」
阿波羅多洛斯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老師。
他忽然明白,今天的蘇格拉底已經不再為自己辯護。
法庭上的申辯已經結束。
判決也已經作出。現在,他面對的不是雅典人,而是最後一個問題—— 死亡究竟是什麼?
蘇格拉底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弟子們。
「好了。」
他笑了笑。
「既然你們都來了,那麼我們就談談吧。」
斐多問:
「談什麼?」
蘇格拉底望向窗外的天空。
「談談死亡。」
牢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晨光從高處的小窗斜斜照入,在石地上留下了一片淡淡的光。
蘇格拉底盤腿坐著。
斐多坐在他的對面,阿波羅多洛斯靠著石牆,克里托則坐在一旁。
沒有人再談克桑蒂貝,也沒有人再談逃亡。
他們知道,真正的問題已經來到眼前。
斐多先開口。
「老師,你真的相信死亡之後還有生命嗎?」
蘇格拉底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相信?」
他笑了笑。
「我恐怕不能用這個詞。」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
斐多有些意外。
「可是你說過,死亡未必是壞事。」
「我說的是『未必』。」
蘇格拉底抬起頭。
「一個不知道答案的人,最不應該做的,就是假裝自己知道。」
阿波羅多洛斯微微點頭。
這正是他的老師。
即使到了生命最後一日,他仍然不肯用一個漂亮的答案欺騙自己。
蘇格拉底繼續說:
「我們知道出生,因為我們曾經看見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
我們知道死亡,因為我們看見身體停止呼吸。」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我們真的知道死亡之後是什麼嗎?」
沒有人回答。
「不知道。」
蘇格拉底自己回答。
「所以,死亡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一定很恐怖,而是它未知。」
斐多問:
「可是未知不是更令人害怕嗎?」
「對有些人而言是。」
蘇格拉底說:
「但對哲學家而言,未知也可能是一個問題。」
阿波羅多洛斯忍不住問:
「死亡也能成為問題?」
「當然。」 蘇格拉底笑道。
「難道你們以為,哲學家只有活著的時候才喜歡問問題?」
眾人都笑了一下。
笑聲很短,卻讓牢房裡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蘇格拉底望向窗外。
「我年輕時曾經以為,世界就是我們眼睛所能看見的地方。」
「後來我才明白,人所知道的世界,其實小得可憐。」
阿波羅多洛斯抬起頭。
蘇格拉底看著他。
「你們還記得希波克拉底嗎?」
眾人一怔。
這個名字,他們自然不會忘記。
希波克拉底不只是著名的數學家,也是雅典許多人都曾聽聞過的奇人。
斐多問:
「你是說那位希波克拉底?」
「就是他。」
蘇格拉底說: 「他已經踏破虛空而去。」
牢房裡頓時安靜下來。
阿波羅多洛斯皺起眉頭。
「老師,你是說……他離開了我們的世界?」
「可以這麼說。」
「可是他沒有死。」
「正是如此。」 蘇格拉底微微一笑。
「他仍然活著。」
斐多沉思片刻。
「可是我們看不見他。」
「看不見,並不等於不存在。」
蘇格拉底的聲音變得緩慢。
「如果一個人站在山的另一面,我們看不見他,難道就能說他不存在嗎?」
「當然不能。」
「那麼,如果一個人離開了我們所熟悉的世界呢?」
斐多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繼續說:
「我們只能說,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
「而不能說,他不存在。」
阿波羅多洛斯望著自己的老師。
所以你認為,世界可能不只有我們所看見的這一層?
蘇格拉底點頭。
「可能。」
「你相信?」
「我說過了。」
蘇格拉底笑了。
「我不知道。」
眾人又笑了起來。
可是這一次,沒有人覺得那是一句玩笑。
蘇格拉底的目光變得深遠。
「希波克拉底的經歷,至少讓我明白一件事。」
「什麼?」
「我們所認為的『世界』,也許只是我們目前能夠理解的世界。」
牢房裡沉默了很久。
斐多慢慢說:
「那麼……死亡會不會也是如此?」
蘇格拉底看著他。
「你是說?」
「也許我們所謂的死亡,只是離開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世界。」
蘇格拉底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一個很久以前便存在於心中的問題。
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
「也許。」
「那麼你不害怕?」
「我害怕的不是死亡。」
蘇格拉底說: 「我害怕的是自己以為已經知道答案。」
阿波羅多洛斯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句話,他牢牢記在心裡。
蘇格拉底又說:
「如果死亡之後什麼都沒有,那麼我也不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如果死亡之後還有另一個世界,那麼我便有機會去看看。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值得一個人用恐懼折磨自己。」
克里托忍不住問:
「可是你真的一點都不留戀嗎?」
蘇格拉底笑了。
「當然留戀。」
他看著克里托。
「我留戀雅典,留戀那些和我爭論的人,留戀朋友,留戀我的妻子和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
「也留戀明天。」
眾人都沉默了。
「可是,留戀生命與害怕死亡,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蘇格拉底說:
「我愛生命,所以我願意珍惜它。
但我不能因為害怕失去生命,就把靈魂交給恐懼。」
斐多低聲問:
「那麼,哲學家為什麼應該面對死亡?」
蘇格拉底回答:
「因為哲學一直在教我們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不要把不知道的事情,假裝成知道。」
他望著眾人。
「死亡,是人最後一個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所以哲學家到了最後,仍然應該保持誠實。
我們不知道死亡之後是什麼。 我們不知道靈魂會去哪裡。
我們甚至不知道,所謂的『死亡』究竟是不是我們以為的死亡。」
陽光又向前移動了一寸。
蘇格拉底看著那片光。
「但是,如果希波克拉底真的能踏破虛空,從我們熟悉的世界進入另一個世界……」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那麼至少可以讓我們多問一個問題。」
斐多問:
「什麼問題?」
蘇格拉底微笑。
「如果世界有一道門,而我們不知道門的另一邊是什麼…… 那麼,跨過去的人,是消失了嗎?」
沒有人回答。
蘇格拉底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依然平穩。
「也許死亡就是那樣。不是消失。
而是跨過一道我們尚未看見的門。」
阿波羅多洛斯問:
「老師,你真的相信那道門存在?」
蘇格拉底回頭看他。
「我不知道。」
他笑了。
「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人再說話。
蘇格拉底卻坐了下來,神情重新恢復平靜。
他沒有宣稱自己知道死後的世界,也沒有說自己一定會再次回來。
他只是承認—— 未知仍然是未知。 而正因為未知,才值得探索。
斐多低下頭。
「老師,我忽然覺得,你不像是在等死。」
蘇格拉底笑了。
「那我像是在做什麼?」
斐多看著他。
「像是在等待最後一個問題。」
蘇格拉底大笑。
「很好,斐多。 你終於開始懂得哲學了。」
牢房裡響起一陣笑聲。
然而笑聲過後,所有人都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獄卒沒有進來。
只是從走廊經過。
蘇格拉底望向那扇門。然後又看向自己的朋友。
「好了。」
他說。
「我們還有一點時間,還可以談一個問題。」
斐多問:
「什麼問題?」
蘇格拉底望著眾人。
「如果靈魂真的存在……」
他停了一下。
「它究竟是什麼?」
眾人再次安靜下來,而這一次,他們知道—— 最後的討論,才真正開始。
後記:
斐多篇(Phaedo)是古希臘哲學家 柏拉圖 所寫的重要對話錄,以蘇格拉底臨終前的談話為核心。
它是柏拉圖最具影響力的作品之一,集中探討靈魂不朽、死亡的哲學意義與知識本質,對西方哲學與宗教思想產生深遠影響。
斐多說,他和其他人「每天」清晨就在監獄外等候,監門一開便進去,通常陪蘇格拉底大半天。
探監者有克里托(Crito)、斐多(Phaedo)、阿波羅多洛斯(Apollodorus)、西米亞斯(Simmias)與克貝斯(Cebes)、歐克里德(Euclides of Megara)與泰爾西翁(Terpsion),還有一些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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