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獄中的最後時光/正義、死亡與虛空之外
雅典監獄的石牆濕冷而陰暗。
春天的陽光已經升起,卻照不進牢房深處。
石窗只有一道狹窄的縫隙,從那裡透進來的光,像一柄被磨鈍的劍,落在地面上。
阿列克西斯與奧麗芙走進牢房時,蘇格拉底正坐在石床旁。
他的雙手沒有鐐銬。
看守似乎早已習慣這個老人從不逃跑。
或者說,已經沒有人認為蘇格拉底會逃跑。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是你們。」
蘇格拉底看著阿列克西斯,又看了看奧麗芙,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我還以為今天來的會是柏拉圖。」
阿列克西斯坐到他對面。
「柏拉圖生病了。」
蘇格拉底笑了。
「那孩子大概是生氣得太厲害了。」
「生氣甚麼?」
「生雅典的氣或者生我的氣!」
奧麗芙一直沒有說話。
蘇格拉底察覺到了。
「奧麗芙,你今天似乎有話想告訴我。」
奧麗芙點點頭,她沉默了片刻,才說:
「是關於父親。」
蘇格拉底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希波克拉底?」
「是。」
阿列克西斯接過話頭。
「希波克拉底已經踏破虛空。」
蘇格拉底愣了一下。
「真的?」
阿列克西斯點頭。
「他進入了異次元世界。」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蘇格拉底沒有悲傷,反而慢慢站了起來。
「他真的做到了?」
「是。」
蘇格拉底忽然笑了,那笑容竟帶著幾分孩子般的興奮。
「好!」
奧麗芙也笑了。
「父親離開之前說,他只是去看看另一個世界。」
蘇格拉底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
「這才像希波克拉底!
我們還在這裡討論宇宙究竟有沒有盡頭,他倒好,直接跑到宇宙外面去了。」
阿列克西斯笑道:
「所以老師不擔心?」
「擔心?」
蘇格拉底搖頭。
「我只擔心一件事。」
「什麼?」
「他到了另一個世界以後,會不會又開始研究數學。」
奧麗芙忍不住笑了。
蘇格拉底一本正經地說:
「如果那裡也有三角形,那些異次元的人可就麻煩了。」
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在牢房裡迴盪。
片刻後,蘇格拉底才慢慢坐回石床。
「不過……」
他的神情變得深沉。
「這件事確實讓我想起了一個問題。」
阿列克西斯問:
「什麼問題?」
「我們一直以為世界就是我們所看見的這個世界。」
蘇格拉底看著那道天光。
「可是希波克拉底證明了,也許不是。」
「他不是死亡。」
「他是跨越。」
「從我們所在的世界,跨到另一個世界。」
奧麗芙說:
「所以,老師認為死亡也是一種跨越嗎?」
蘇格拉底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
「而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如果我已經知道死亡之後是什麼,那麼死亡就沒有什麼值得研究的了。」
阿列克西斯說:
「所以您不害怕?」
「我可沒說。」
蘇格拉底笑道:
「一個人不知道深井有多深,難道就不會害怕往下看?」
「可是,害怕和逃避是兩回事。」
他望向阿列克西斯。
「哲學家的工作,不就是站在井邊往下看嗎?」
奧麗芙低聲說:
「可是父親知道怎麼跨越那道界限。」
「也許。」
蘇格拉底說。
「但那是他的道路。」
他看著奧麗芙。
「希波克拉底是數學家,他找到的是數與宇宙之間的道路。」
「我不是。」
「我只有問題。」
奧麗芙問:
「那您的道路是什麼?」
蘇格拉底笑了笑。
「承認自己不知道。」
三個人都沉默了。
片刻後,阿列克西斯說:
「老師,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您。」
蘇格拉底看向他。
「我準備離開雅典。」
「去哪裡?」
「斯巴達。」
蘇格拉底眉頭微微一皺。
「斯巴達?」
「是。」
「為什麼?」
阿列克西斯說:
「波斯正在東方重新集結力量,希臘不能永遠沉浸在城邦之間的戰爭裡。
如果有一天波斯再次把手伸向希臘,我想阻止它。」
蘇格拉底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阿列克西斯。
「你說你要拯救希臘?」
「是。」
「那麼,我問你。」
蘇格拉底身體微微前傾。
「你說的希臘是什麼?」
阿列克西斯愣了一下。
「雅典、斯巴達、科林斯、底比斯……所有希臘城邦。」
蘇格拉底笑了。
「可是斯巴達與雅典剛剛打完一場戰爭。」
「雅典人殺希臘人,斯巴達人也殺希臘人。」
「如果斯巴達為了打敗波斯,反過來奴役另一個希臘城邦,你還會說那是正義嗎?」
阿列克西斯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繼續說:
「不要因為斯巴達是斯巴達,就認為斯巴達永遠正義。」
「也不要因為波斯是敵人,就認為波斯人永遠邪惡。」
「更不要因為你愛希臘,就認為凡是以希臘之名所做的事情都是正義。」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可是,如果沒有人抵抗波斯呢?」
蘇格拉底點頭。
「這正是問題所在。
一個人如果有能力保護別人,卻因為害怕承擔責任而袖手旁觀,難道那就是正義嗎?」
阿列克西斯沉默。
蘇格拉底看著他。
「所以,我沒有叫你不要去。」
阿列克西斯抬起頭。
「相反,我認為你應該去。」
蘇格拉底卻很平靜。
「但不要成為斯巴達的劍,也不要成為雅典的劍。」
「更不要成為任何國王的劍。」
他伸出一根手指。
「如果你真的要拿起劍,就讓它成為保護生命的劍。」
阿列克西斯低聲道:
「不殺,除非守護生命。」
蘇格拉底的眼神微微一亮。
「你還記得。」
「聖教的戒律,我不會忘記。」
「很好。」
蘇格拉底靠回石壁。
「那麼你去吧。」
「但是記住,真正的敵人不一定站在你劍尖的另一端。」
阿列克西斯皺眉。
「什麼意思?」
「仇恨。」
蘇格拉底說。
「一個人一旦開始相信敵人天生邪惡,他手裡的劍就會失去方向。
今天他為了保護生命而殺一個人。
明天,他會為了勝利而殺十個人。
再過一天,他會告訴自己,那些人死得理所當然。」
牢房裡只剩下蘇格拉底低沉的聲音。
「所以真正需要守護的,不只是希臘。 還有你自己的靈魂。」
阿列克西斯久久沒有回答。
最後,他問:
「如果我回不來呢?」
蘇格拉底笑了。
「那就像希波克拉底一樣,走你的路。
只是你還不知道那條路會通向哪裡。」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老師,您真的不害怕嗎?」
蘇格拉底沒有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那道狹窄的天光。
「以前,我不知道死亡之後有什麼。
所以我只能問。
現在,我至少知道一個人已經走過另一道界限。
希波克拉底去了異次元世界。
而我即將走向自己的未知。」
他笑了。
「也許我們兩個都會找到答案。」
奧麗芙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
「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
蘇格拉底看著她。
「那麼你父親一定還會繼續研究。」
奧麗芙破涕為笑。
蘇格拉底也笑了。
「等他找到答案,說不定還會嫌我們太慢。」
三人都笑了。
笑聲很輕,卻在陰冷的牢房裡停留了很久。
臨走之前,阿列克西斯站在門口,忽然回頭。
「老師。」
「嗯?」
「如果您真的見到希波克拉底……」
蘇格拉底笑著問:
「我要替你問什麼?」
阿列克西斯沉默片刻。
「問他,虛空的另一端究竟有什麼。」
蘇格拉底想了想。
「不。」
「我會問他另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蘇格拉底望向石窗外。
「我會問他,真理究竟是被我們發現的,還是它本來就一直存在?」
阿列克西斯微微一怔。
蘇格拉底最後笑道:
「這才是我們真正應該問的問題。」
牢門緩緩關上。
阿列克西斯與奧麗芙走出監獄。
而牢房裡,蘇格拉底仍坐在那道天光之下。
他沒有追問死亡。
也沒有再追問自己能否逃脫。
只是第一次,他開始想像——
如果希波克拉底真的穿越了虛空,那麼死亡,也許並不是生命的終點。
也許只是另一個尚未被人證明的世界。
而對一個哲學家而言,未知從來不是恐懼的理由。
未知,是問題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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