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牢獄中的最後時光

§ 01 克里托(Crito)提出逃亡計畫

清晨的雅典還籠罩在薄霧之中。

監獄外的街道十分安靜，偶爾傳來車輪輾過石板路的聲音。

城邦剛剛結束一場令人不安的審判，蘇格拉底已被判處死刑，但真正的死亡並沒有立即降臨。

雅典有一項古老的習俗。

在前往提洛島(Delos)的聖船返回之前，城邦不能執行死刑。

因此，蘇格拉底仍然活著。

只是他的生命，已經被一紙判決寫上了最後的日期。

 

克里托比平常更早來到監獄。

他帶著一個沉重的錢袋，披著斗篷，進門時不時回頭張望，彷彿身後跟著看不見的追兵。

蘇格拉底靠在石牆旁，神情平靜。

看見老友進來，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今天來得很早。」

克里托放下斗篷。

「我根本一夜沒有睡。」

「為什麼？」

「因為你快死了。」

蘇格拉底眨了眨眼。

「這倒是個很充分的理由。」

 

克里托沒有笑。

他坐到蘇格拉底身旁，壓低聲音。

「船還沒有回來。」

「我知道。」

「那就還有時間。」

蘇格拉底看著他。

「做什麼？」

克里托握緊了手。

「逃出去。」

牢房裡安靜了一會兒。蘇格拉底沒有回答。

 

克里托以為他在猶豫，立刻說了下去。

「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已經找到了可靠的人，他們願意冒險。錢也準備好了。只要你願意，今晚就可以離開雅典。」

「去哪裡？」

「先去麥加拉。」

克里托頓了頓。

「那裡有朋友願意收留你。你到了那裡，沒有人會把你交回雅典。」

蘇格拉底微微一笑。

「你甚至已經替我想好住的地方了？」

「當然。」

「吃什麼？」

「也安排好了。」

「那麼我的學生呢？」

「他們可以跟著你。」

「我的妻子和孩子呢？」

克里托沉默片刻。

「也可以帶走。」

蘇格拉底看著他。

「你真的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因為你必須活下來！」

克里托的聲音突然提高。

「蘇格拉底，你知道雅典人在做什麼嗎？他們要殺死你！不是因為你犯了什麼罪，而是因為他們害怕你說話！」

蘇格拉底沒有反駁。

 

克里托繼續說：

「你一生都在教我們思考。現在到了真正需要思考的時候，你卻要坐在這裡等死？」

蘇格拉底低下頭，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過了片刻，他忽然問：

「克里托，你認為我逃不出去？」

克里托愣了一下。

「當然不是。我們會想辦法——」

「我不是問你們。」

蘇格拉底抬起頭。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異常平靜。

「我是問你，認為我自己逃不出去嗎？」

克里托怔住了。

「你……自己？」

蘇格拉底笑了。

「如果我真的想離開這座監獄，你以為需要你花錢買通獄卒，需要朋友替我準備馬車嗎？」

克里托看著他，沒有說話。

 

蘇格拉底伸出手。

他的指尖輕輕一動，牢房角落的一盞油燈忽然熄滅。

沒有風。

燈火卻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瞬間消失。

克里托睜大了眼睛。

蘇格拉底又輕輕一彈手指，油燈重新燃起。

火焰比剛才更加明亮。

「你忘了嗎？」

蘇格拉底淡淡地說。

「我也是魔法師。」

克里托望著那盞油燈，半晌說不出話。

他當然知道。 在許多雅典人眼中，蘇格拉底只是個穿著破舊斗篷、整天在街上追問別人的老人。

可是克里托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蘇格拉底曾經展示過那些不可思議的力量。

他甚至知道，若蘇格拉底真的願意，他可以讓獄卒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打開牢門。

「那麼……」 克里托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真的可以自己出去？」

「當然。」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蘇格拉底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牢門前。

鐵門之外，是雅典，是一座判他有罪的城邦。

也是他一生生活、教學、爭辯、思考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冰冷的石牆上。

「因為能夠離開，和應該離開，是兩回事。」

克里托低下頭。 蘇格拉底轉過身。

「你今天來，是想救我的命。」

「是。」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逃走了，接下來呢？」

「你可以到別的城邦生活。」

「然後呢？」

「繼續教學生。」

「然後呢？」

克里托沒有回答。

 

蘇格拉底慢慢走回原來的位置。

「我逃離雅典，雅典人會說什麼？」

克里托沉默。

「他們會說，蘇格拉底害怕死亡。

他們會說，我一生教別人服從法律，到了自己身上，卻第一個逃走。

他們會說，我只是在法庭上演了一場戲。」

蘇格拉底坐了下來。

「那麼，我還能教什麼？」

 

克里托急忙說：

「可是這個判決是不公正的！」

「我知道。」

「既然是不公正的，你為什麼還要接受？」

蘇格拉底看著他。

「因為不公正的判決，不會因為我違反法律而變成公正。」

克里托皺起眉頭。

「可是法律也會犯錯。」

「當然。」

「那麼你為什麼不能離開？」

蘇格拉底沉默了片刻。

「因為真正困難的問題，從來不是『我能不能逃』。」

他的目光落在克里托身上。

「而是『我逃走之後，我還是不是我自己』。」

 

克里托久久沒有說話。

牢房外傳來腳步聲，兩個獄卒從遠處走過，腳步聲漸漸消失。

克里托忽然低聲說：

「可是你會死。」

蘇格拉底微微一笑。

「每一個出生的人，最後都會死。」

「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在死之前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克里托的眼眶紅了。

「我不想看著你死。」

蘇格拉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所以你才會來。」

兩人沉默良久。

最後，克里托拿起放在地上的錢袋。

他知道，自己準備了一夜的逃亡計畫，已經失去了意義。

不是因為沒有辦法，恰恰相反。

正因為蘇格拉底有辦法離開，他才更加清楚自己為什麼留下。

克里托站起身。

「我明天還會來。」

「我知道。」

「如果你改變主意……」

蘇格拉底笑了。

「那麼你會第一個知道。」

克里托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即將死去的老人，正坐在昏黃的燈火下，神情平靜。

牢門並沒有關住他。

真正關住他的，從來不是鐵鎖，而是他自己選擇遵守的信念。

 

後記：

蘇格拉底最親近的老朋友之一。

[克里托篇]就是描述他到監獄勸蘇格拉底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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