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辯與判決( 3)
§ 06 哲學家的使命
「即使面對死亡,我也不能停止哲學。」
蘇格拉底的聲音不大。
可是這句話落下之後,法庭卻突然安靜了。
五百名陪審員看著他。
沒有人想到,一個已經七十歲的老人,在面對可能的死刑時,竟然沒有先談自己的性命。
他談的是哲學。
蘇格拉底抬起頭。
「雅典人,如果有人問我:
『蘇格拉底,你為什麼總是在街上質問別人?為什麼不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生活?』」
「我的回答只有一個。」
「因為我相信,這是神交給我的使命。」
他停了一下。
「你們知道,我並不富有。
我沒有什麼土地,沒有大量的財產,也沒有因為與年輕人談話而收取費用。
如果我只是為了錢,我大可以選擇另一種生活。可是,我沒有。」
柏拉圖望著老師。
這一點他非常清楚。
蘇格拉底一生幾乎沒有積聚財富。
他可以在市場上與富人談話,也可以蹲在街角與普通工匠交談。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對方有多少錢。
而是對方的靈魂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常常告訴你們,」蘇格拉底說,「雅典是一匹強壯的馬。」
「而我,就像一隻神派來的牛虻。」
人群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牛虻很討人厭。」
「牠會不停地叮你,你想把牠趕走,牠卻又飛回來。」
蘇格拉底笑了一下。
「可是,如果沒有牛虻,一匹懶惰的馬就可能一直躺著。
雅典也是如此。
你們有一座偉大的城邦,你們有財富、有榮耀、有軍隊、有民主。
可是,一座偉大的城邦,如果只關心財富與權力,卻從來不問自己是不是正義,那麼它還算真正偉大嗎?」
沒有人回答。
「所以,我一直在你們身邊。
不是為了傷害雅典,恰恰相反。我是在提醒雅典。」
蘇格拉底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
「也許有人會問。
既然你如此關心雅典,為什麼你自己不參加政治?」
這個問題讓柏拉圖抬起頭。
因為這正是蘇格拉底政治生活中最令人困惑的一件事情。
他一直生活在雅典,卻很少真正參與政治。
他曾經擔任過公民大會的議事職務,也曾經在軍隊中服役。
可是,他從未成為一名政治家。
蘇格拉底說:
「我之所以沒有像許多人那樣積極參與政治,是因為我知道,如果一個人真的要說真話,就很容易得罪權力。
我如果很早就投身政治,恐怕活不到今天。」
法庭裡有人發出笑聲。
但蘇格拉底沒有笑。
「我曾經在公民大會擔任議事人員。 那時候,雅典人曾經因為阿吉努西海戰(Battle of Arginusae)的事情,想要一次處死幾位將軍。
當時的情緒非常激烈,大多數人都想要立即投票。
可是我認為,那樣做是不正義的。
即使所有人都要求我做一件不正義的事情,我也不能因此改變自己的判斷。」
柏拉圖靜靜聽著,他知道老師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多數,不等於正義。
蘇格拉底看向陪審員。
「雅典是一個民主城邦,我尊重城邦的法律。
可是,你們必須明白一件事情。
投票可以決定一件事情,卻不能因為票數比較多,就讓一件錯誤的事情變成正確。」
這句話讓一些陪審員露出不悅的神色。
蘇格拉底卻沒有停下來。
「如果我要修理一艘船,你們會怎麼選擇船匠?
你們會讓所有乘客投票嗎?
如果五十個不懂造船的人投票支持一個完全不懂造船的人,難道那個人就突然變成了船匠?」
沒有人回答。
「如果我們生病了,會不會讓所有人在市場裡投票,決定醫生應該怎麼治療?
不會。
因為我們知道,醫術是一門技藝。
我們承認,有些事情需要知識。」
蘇格拉底向前一步。
「那麼,治理城邦呢?難道治理城邦不需要知識?」
法庭裡開始出現低聲議論。
蘇格拉底知道自己正在觸碰雅典最敏感的地方。
但他並沒有說:
「民主制度應該被廢除。」
他也沒有說:
「應該讓少數貴族統治。」
他真正提出的是另一個問題:
一個人有投票權,是否就代表他知道什麼是正義?
答案顯然不是。
「我並不是說多數人永遠是錯的。」
蘇格拉底補充道。
「多數人有時候當然可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可是,正確與否,不是由票數決定的。 就像兩個人爭論醫術。
一百個不懂醫術的人投票支持其中一個,並不能讓那個人變成醫生。
正義也是如此。」
柏拉圖看著老師。
他忽然明白,這場審判對蘇格拉底而言,從來不只是替自己洗清罪名。
老師正在做他一生都在做的事情。
質問雅典。
蘇格拉底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可是,我也知道。 如果我今天被你們判死刑,那麼你們很可能會認為自己是在保護雅典。
你們會說:『這個人危險。』 『這個人敗壞青年。』 『這個人不尊重神明。』
你們甚至可能認為,只要蘇格拉底消失,一切問題就會消失。」
他搖了搖頭。
「可是,雅典人。你們殺死一個人,並不能殺死一個問題。」
蘇格拉底停了一下。
「有人也許會問我。
既然你知道自己可能被判死刑,為什麼還要說這些話?
為什麼不向陪審員求情?
為什麼不把自己的孩子帶來?為什麼不哭?」
法庭中有人低聲議論。
因為這正是雅典被告通常會做的事情。
蘇格拉底卻說:
「因為我認為,那不是正確的事情。
我今天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們要判斷我是否有罪。
不是讓我用眼淚換取你們的憐憫。
如果我為了活命,就開始說一些自己根本不相信的話,那麼我究竟還是不是蘇格拉底?」
柏拉圖心中一震。
這就是老師。
他忽然明白,今天的審判已經很難有一個好結果。
因為蘇格拉底真正要保護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自己的靈魂。
「雅典人。」
蘇格拉底最後說:
「我不害怕死亡。
因為我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不是一件壞事。
也許死亡只是一場長久的睡眠。
也許死者會前往另一個地方。
如果那裡可以遇見過去那些偉大的人,遇見荷馬、赫西俄德,甚至遇見那些已經死去的英雄,那麼死亡又有什麼可怕?」
法庭裡安靜得可怕。
「真正值得害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做了不正義的事情。
而今天,如果我只是為了活下來,就背叛自己相信的事情,那才是我真正應該害怕的。」
申辯終於結束了。
蘇格拉底退回自己的位置,梅勒圖斯等控告者也重新站好。
主持人宣布:
「現在進行表決。」
柏拉圖的心猛然一緊,這一刻終於來了。
五百名陪審員將決定蘇格拉底是否有罪。
法庭裡開始發放投票用的票石。
每一名陪審員都必須做出選擇。
有罪,或者無罪。
柏拉圖看著一枚枚票石落下。
沒有人知道結果,時間彷彿停止了。
蘇格拉底卻坐得很平靜,他甚至轉頭與旁邊的人低聲交談。
就像今天只是一場普通的談話。
終於,投票結束,負責計票的人開始統計。
一個、兩個、十個。 五十個、一百個…… 柏拉圖屏住呼吸。
最後,結果公布。
蘇格拉底有罪。
法庭裡立刻出現一陣騷動。
有人歡呼,有人嘆息,有人只是沉默地坐著。
柏拉圖整個人僵住。
他看著老師。
蘇格拉底也聽見了結果,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
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據蘇格拉底後來在法庭上所說,這次表決的票數差距只有三十票左右。
換句話說,這不是一次壓倒性的裁決。
在五百名左右的陪審員中,支持有罪與支持無罪的人數相當接近。
柏拉圖忽然想到: 如果只要再多幾十個人相信老師,也許今天的結果就會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民主制度的殘酷。
每一個人手中的一票,看起來如此微小。
可是幾十票的差距,卻足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梅勒圖斯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他似乎已經認為勝負已定。
然而主持人很快宣布:
「被告已經被判有罪。現在進入刑罰辯論。」
柏拉圖猛然抬頭。
還沒有結束,蘇格拉底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只要提出一個讓陪審員能夠接受的刑罰, 或許……他還能活下來。
柏拉圖望著老師,可是他的心裡,卻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因為他太了解蘇格拉底。
一個連死亡都不願意用謊言逃避的人,真的會在最後一刻向雅典低頭嗎?
蘇格拉底慢慢站起來。 接下來,將是決定他命運的最後一次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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