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季」與「趙孟」…可說是兩個極具中國特色之名，對我們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既親近又遙遠。

趙氏孤兒的故事在今天，雖然好像非常遙遠，不過仍有一點熟悉。
而三代中國的趙氏孤兒一案，或應從「趙孟」…來開始說起；只是論及其中的曲折我們就有些陌生了。
「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這裡所稱的「趙孟」，不知是否也可算入趙氏孤兒一案所繫之「趙孟」；
我們或雖還聽說過「趙孟」之能貴、能賤，卻恐怕未曾聽說過「成季」、不知究竟誰是「成季」，因為那…實在是太陌生了！

趙氏孤兒是極具中國特色的宗法家族悲劇…論其源頭，實可溯之於「成季」與「趙孟」。
對此，
請讓我們先來稍稍討論一下，為什麼：「成季」與「趙孟」…是兩個具有中國特色之名？
而我們擬將「成季」、「趙孟」的兩名四字，分為三部份：「成」、「趙」、「季、孟」來各別討論。

一、
「成」…這是「謚號」，以「謚號」為名，實為中國獨具的特色。

什麼是「謚號」？
「謚號」是人的稱號，對今天的我們而言…既遙遠又陌生，會認為它其實並不能算是人名。
因為這稱號生前沒有、生前不存在，死後才有、死後才被稱，而當事人無從與聞…他早己經過世了；
正猶如「謚號」己不存在於現在的兩岸中國。

不論是西方人或中國人，除了本名都可能還會有稱號…那既是當事人的自稱、也是被人所稱。
但在西方，大多數當事人是在生前就有了稱號，除了在宗教界、少有西方人是要在逝後才能有稱號。
而在中國，自三代中國起（如趙衰之「成」），貫穿了整個帝制中國（如岳飛之「武穆」）…一定要等逝後才能有謚號，這就成為中國獨具的文化特色。

然而，為什麼在三代典籍中，會在當事人生前…就有被作者直稱其謚號：「成」的狀況？
那是因為作者其生也晚，作者在記載當事人事蹟之際，當事人己經過世、己經有了謚號。
還有一個問題，當事人既然有名字，三代典籍為何不直接稱呼當事人的名字，偏要稱其謚號呢？
這就涉及到「謚號」所代表的意義。

「謚號」…代表對當事人一生完整的評價。
這就是為什麼「謚號」一定要等到逝後才會有，
因為生命沒有結束、無以蓋棺論定，只有當事人嚥下最後一口氣，才可能對其做出較為完整適切的評價。

那麼誰有資格對當事人做評價、依循怎樣的標準來對當事人做評價？

三代中國宗法家族的領導…才有資格對當事人做評價，
因為在三代中國：家即是國、國即是家，宗法家族領導即是宗法家國領導…故通常由國家領導賜給謚號。

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家族體系…是建立在以禮為規範、氳氤著以仁為核心的人倫價值，
所以國家領導在衡量當事人的一生評價時，是以能否維護宗法之禮、凝聚親親之仁為考量，來頒適當謚號。

沒有三代中國的宗法親親就沒有「謚號」，
三代中國的「謚號」…是為宗法家族親親人倫的價值體系而存在、而服務，從而彰顯出其意義的！

所以三代中國的「謚號」：有美謚、有惡謚…讓家人在生前戰戰兢兢、守禮行仁，以求美謚、避惡謚。
也因為如此，三代中國的「謚號」…必須要在當事人逝後才能頒發。

而所有三代中國的「謚號」：絕大多數是美謚，實際上頒出去的也絕大多數是美謚，
就因為家族之人絕大多數都能守禮行仁，所以絕大多數所頒之謚皆為美謚，三代中國的宗法親親體系才能成其大。

無論如何，「謚號」除了要求實至名歸以外，也不是隨便頒發的；
市井庶民…影響力太小，沒有受頒「謚號」的資格。
一般大夫以下的貴族…非屬卿級，影響力也很小，同樣沒有受頒「謚號」的資格。
只有卿級以上的貴族領導階級…位高權重、動見觀瞻，一舉一動影響國計民生，才有資格獲頒「謚號」。

因此逝後獲頒「謚號」（多為美謚）者…相當不容易，多成為三代中國各宗法家族尊敬景仰的典範，
不但是在國內、而且聲譽傳場於國外；不但是在當世、而且聲譽更傳揚於後世。
這就是三代典籍為何不直稱當事人的名字，而樂於稱其謚號的緣由了，因為那既是對於當事人的譽揚、也是對於三代中國宗法家族親親人倫體系的由衷維護！

《史記‧趙世家》
晉襄公之六年，而趙衰卒，謚為「成季」。

太史公稱趙衰逝後被謚為：「成季」，其實他的意思應該是…趙衰被謚為：「成」，習稱：「成季」。
因為三代中國的「謚號」中只有：「成」；並沒有：「季」、也沒有：「成季」的「謚號」。

三代中國通常在一個宗法氏族中，其「謚號」會儘量不重複。
例如：「成」，趙氏被謚為成者可能只有趙衰；但不同的氏族，則可能彼此的「謚號」會相同。
同樣以「成」為例：
三代典藉中因謚號而被稱「成季」的，只有兩人：就是在《左傳》中的魯國姬友和晉國趙衰；而我們所關心的是：晉國的「成季」…趙衰。

「成季」…蘊含了「謚號」：「成」，
雖然並非當事者之名，卻有以「謚號」美其名的效果，藉此彰顯三代宗法親親人倫，在親切中又頗遙遠，略為西方所無，堪稱獨具中國的特色。

二、
趙…這是「氏」，是由「嬴」姓分立為「趙」氏之後，再確立為「姓」，亦堪稱為獨具中國的特色。

中國的「百家姓」，也許因為初編於宋朝，而宋朝皇帝姓趙，所以趙姓排於百家諸姓之首；
「趙錢孫李」之「趙」…這是我們感覺親切而熟悉的。
然而宋朝皇室之趙，並非我們關注的焦點，
我們所討論的：實為三代中國的「趙孟」之「趙」…遠早於宋朝；
而且我們所討論的「趙」…應該算是三代中國的氏、而非姓，或者在三代當時是正在轉變為姓之氏。

不論西方人或中國人，凡人都有人性、凡人都講家族人倫、凡人也都有源遠流長的家族之姓。
但中國之姓與西方之姓稍有一點不同：
不是中國之姓：起源較西方早了一點；而是中國之姓，其發展的歷程…較西方而言稍稍曲折了一點。
「趙孟」之「趙」，就是一則典型的範例。

「趙孟」之「趙」，始於造父：嬴造父…嬴是姓、造父是名。
為什麼造父姓「嬴」？因為

1、《史記‧秦本紀》「秦之先…舜賜姓嬴氏」
秦朝的先人：大費，輔佐大禹冶水，帝舜肯定大費之功，乃賜大費「姚姓之玉女」，並「賜姓嬴氏」。
從此秦的祖先就以「嬴」為姓。

2、《史記‧趙世家》「趙氏之先，與秦共祖」
趙氏的先人、與秦朝的先人有共同的祖先：大費，因此都姓「嬴」。
傳到「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惡來，事紂，為周所殺，其後為秦。惡來弟曰季勝，其後為趙」，
所以到周朝開國，秦的始祖惡來因事殷紂王被殺，趙的始祖季勝則為惡來之弟…當時仍以「嬴」為姓。

趙氏先人自大費受帝舜賜「嬴」姓之後，直到（嬴）造父受了周穆王賜「趙」城…才以趙為氏。

《史記‧趙世家》
繆王（周穆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見西王母，樂之忘歸。
而徐偃王反，繆王（周穆王）日馳千里馬，攻徐偃王，大破之。
乃賜造父以趙城，由此為趙氏。

關於趙氏始祖（嬴）造父為周穆王駕御馬車，因功受封「趙」邑之事，可見証於三代戰國的《竹書紀年》。

《竹書紀年‧穆王》
十三年春，祭公帥師從（周穆）王西征，次于陽紆…造父御（周穆）王，入于宗周。
十六年，霍侯舊薨。（周穆）王命造父封于趙。

「（周穆）王命造父封于趙」…這是「趙孟」家族由嬴姓轉為趙氏，再轉趙姓的轉捩點。
與西方人相較，這是中國人獨具的特色。
因為一般而言，西方人之姓大多不變，即使基於某些因素而改變了姓…那應該是少數的特例。
但對中國而言，大多數的姓…都是在三代中國由原先之姓、分支為氏，再轉變為姓，這與西方大不同。

比方說：
三代中國晉獻公16年（前661‧重耳37歲），為晉獻公擔任戎右的畢萬，因功受封「魏」邑…畢萬從此為魏氏之祖。
但此時魏氏仍然為姬姓，只不過是在姬姓之下另稱魏氏；
至於何時才真的由姬姓改稱魏姓…很難講，我們並不是很清楚；也許要到了秦漢才不再分氏，確立了魏姓不再改變。
這…就是由（姬）姓、分（魏）氏、再轉為（魏）姓，從此不再改變姓氏。
重點在於：這…對三代中國人而言並非少數的特例，而是一般的通例。

由姓、分氏、再轉為姓，這在三代中國可說是一般的通例…這是中國之姓：稍稍有別於西方之處。
由姓、分氏、再分氏，開枝散葉、脈絡整然，最終再轉為姓，仍可追根溯源、知其所出…宗族乃成其大。
由姓、分氏、再轉為姓，三代中國為爾後秦漢的帝制中國樹立起宗法親親的典範，
自漢代起，中國的宗法則變成由姓、分堂、不再轉變其姓…從此開枝散葉、瓜瓞綿綿，一至於今，
中國與西方之人性同、人倫同，但中國以宗法親親立姓之曲折、細膩、嚴整…一以貫之，終而得成其大。

趙氏之姓…在中國姓氏的衍化過程當中，堪稱是一個具有鮮明特色的例証。
因為
趙…不是國姓，不像夏、商、周三代的國姓：姒姓、子姓、姬姓，自始至終一直不變。
趙…也不像其他三代中國多數之姓：由姓、分氏、分氏、再分氏，直到秦漢才終而不變其姓、改為分堂；
趙…自大費得嬴姓、造父分趙氏之後，到了趙夙、趙衰兄弟這一代似乎有了默契，很自然地以趙氏為姓；
這為後世秦漢中國…不變其姓、改為分堂，提供一個學習的典範；
也為三代中國至帝制中國姓氏的衍化，提供一個可貴的觀察窗口。

關於這一點我們可概分3點，略做說明：

1. 趙夙在晉獻公16年（前661‧重耳37歲）因功受封「耿」邑…趙夙並沒有因此自立分支為耿氏，仍稱趙氏。
2. 趙衰受晉文公之封「原」邑…趙衰非為嫡系，大可因此自立分支為原氏，但他也沒有這麼做、仍稱趙氏。
3. 趙氏家族後來確有分支邯鄲氏…但邯鄲氏雖然自立別氏，但最終並沒有轉姓，仍然歸宗趙姓。

趙氏從此定為趙姓、即使分氏而終不改其姓；
這為漢代中國之姓：即使分立堂號而並不改其姓，樹立起一個鮮明的範例。

在當時，三代中國大多數的姓氏猶在繼續分氏、擴張之中，尚不知未來之姓將會終結於何；
故「趙」之被列百家姓之首，雖是歷史的偶然，卻也內蘊著某種實至名歸的必然。
無論如何，我們若自人類文明的宏觀角度來看：
趙…由嬴姓分趙氏終為趙姓，這在三代中國藉姓、氏的開枝散葉以成宗法親親之大，我們既熟悉又陌生，頗有別於西方、實獨具中國的特色。

三、
「季」、「孟」…以倫序為名，更堪稱獨具中國的特色。

什麼是「季」、「孟」？
「季」、「孟」源於三代中國：伯、孟（仲）、叔、季的長幼人倫之序。

什麼是伯、孟（仲）、叔、季？
伯、孟（仲）、叔、季，就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么）的意思。

為什麼不稱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么）？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么）是市井庶民所熟悉、感覺親切的稱法，但對三代中國的貴族…則需簡潔、優雅的稱法。

中國人有人性、講人倫，西方人同樣有人性、講人倫；
既然中國講究伯、孟（仲）、叔、季的倫序、難道西方就沒有類似的倫序？…有、但中西倫序重點稍有不同。

中國所講伯、孟（仲）、叔、季的倫序，僅限於男姓，比較接近西方的希臘、羅馬、法國…；
但其中仍有一點小小的不同，這可從排行第二的孟（仲）看出端倪。

我們可以猜想：原先排行第二的…之所以會有孟、仲兩種不同的稱呼，應該是用來區別嫡子之真實長幼。
因為三代中國的宗法制度：嫡長子…原本是在一夫一妻的制度下，用指真正年長之子；
但宗法制度並未遵守一夫一妻制，故而才有了所謂的嫡妻之嫡長子…而嫡長子己未必是真正的年長之子。這才有了兄弟倫序中：非常特別、兩種排行第二的不同稱呼…孟、仲。

孟、仲：其中之一是指排序於嫡子之後，年齡亦小於嫡子，而另外一種則其年齡或長於嫡子。
但最終孟、仲兩種稱呼也不再那麼嚴格區分了；
如魯國三桓的公子慶父，號「共仲」，故稱「仲」孫慶父，其後世稱「仲」孫氏；數代之後則有「孟」氏…孟、仲終而回歸一家。

雖然我們己不再嚴格區分孟、仲，實際上我們也忘了原先是如何區分孟、仲，但我們心裡頭明白：
在三代中國我們的先人曾經小心細膩地以孟、仲…來區分兄弟嫡庶之別的倫序，這應該算是中西倫序的一點小小不同，是嗎？

關於這問題我問女兒，女兒告訴我：
在西方的電影「魔戒」、電視「冰與火」中，常有人強調自己是誰的兒子，
或如「鋼鐵人」主角小勞伯道尼，意為勞伯道尼之子；
這或許是西方重視的倫序…專注於垂直承繼關係的倫序。

然而，三代中國伯、孟（仲）、叔、季的倫序，則是屬於同輩間水平關係的兄弟倫序。
三代中國親親宗法的人倫之序有垂直、有水平…組織比西方細膩一點、構成一個比較嚴整的體系。

如果我們認為：「季」、「孟」…以水平倫序為重，實西方所無，堪稱中國獨具的特色，就此而終止討論，那就太過於淺薄了；
因為我們並未論及：「季」、「孟」…之「親親」倫序對當事人的實質影響，那才是中國典籍會有別於西方，特以「季」、「孟」之倫序為名的真正原因。

對此，請讓我們先來討論…「親親」倫序對「成季」的實質影響。
這裡討論的「成季」…非三代魯國姬姓的成季，而是三代晉國嬴姓趙氏的成季。
而三代趙氏的成季…趙衰，他是趙氏嫡子趙夙的弟弟，按伯、孟（仲）、叔、季之序，他是四弟或幼弟。

◆趙衰身為幼弟，自他成年後，他為自己未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親卜算。

《史記‧趙世家》（晉侯緡第24年‧前681年‧重耳17歲）
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

請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全段的第一句話：「趙衰卜事晉獻公及諸公子」。
在這句話中充份顯現出趙衰…是如何受到三代親親宗法家族體系的庇蔭與侷限。

趙衰卜算前程的第一個對象…是後來的晉獻公，當時只不過是曲沃武公的公子詭諸（3年後、前678曲沃代翼、曲沃武公封為晉武公，詭諸為太子；2年後、前676晉武公逝，詭諸即位為晉獻公）。
趙衰能想到投靠詭諸，這表示：趙衰受到宗法家族體制的庇蔭。
因為趙衰的兄長趙夙，當時應該己經投效於公子詭諸門下，所以趙衰是想要藉著兄長趙夙來投靠詭諸；
當時曲沃武公在位己25年，年事頗高，過不了幾年就要過世了，所以公子詭諸是最熱門的投靠對象。

但趙衰最終沒有投靠詭諸，而投靠詭諸的17歲之長子重耳…這只能算是第二選擇。
這一方面是卜卦的結果，另一方面多少也表示：趙衰受到宗法家族體制的侷限。
相信趙衰的兄長趙夙當初不必卜算就會投靠詭諸，並且己在詭諸門下，既然如此，趙衰身為排行第四的季子，再去投靠詭諸，出頭的機會可能很小；
所以趙衰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一位年輕的、希望寄托於未來的、有可能終將被立為下一代世子的重耳。
趙衰雖然是一個人投靠重耳，但在三代中國的時代背景下他也是代表趙氏家族去投靠重耳，故重耳之所以「師事」於他，固然因他人品好、學問好，但其中也應有某些成分是趙衰受到兄長、家族的提攜吧。

親親…趙衰是在親親的思想、親親的背景下，來進行卜算的；
親親…雖使趙衰及冠得以受惠、順利踏上入仕的門檻，但也使他受縛於家族倫序、不得不退求艱難漫漫的第二選擇。

◆趙衰位居幼弟，自他返國後，他為自己家族未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親不改其氏。

《左傳‧僖公25年》（前635‧晉文公2年‧重耳63歲）
冬，晉侯（晉文公）圍「原」，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離）去之。
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
（晉文）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
退一舍（三十里）而「原」降；遷「原」伯貫于冀，（命）趙衰為「原」大夫。

趙衰伴重耳返回晉國的次年（魯僖公25年），晉文公（重耳）平周襄王內亂、迎周襄王回京城，
周襄王為答謝晉文公「親親」勤王之功，賜「陽樊」，「溫」、「原」…給晉文公。
而晉文公為答謝趙衰「親親」衛主之功，賜「原」邑，封趙衰為「原」邑大夫。

周襄王、晉文公皆為姬姓同宗，晉文公勤王、周襄王封邑…當然都是屬於「親親」的行為。
晉文公姬姓、趙衰嬴姓非為同宗，趙衰衛主、晉文公封邑…其實也屬「親親」，那是超越姓氏的廣義「親親」。

「親親」可分狹義的「親親」、廣義的「親親」。

同姓之親是狹義的「親親」…晉文公勤兵於周襄王、周襄王謝封晉文公以邑，這是狹義的「親親」。
因為周襄公封晉文公的「陽樊」，「溫」、「原」…都是姬姓同宗之邑，
所以
晉文公取「原」邑時，採「圍」邑、非「攻」邑…「親親」之「取」也
晉文公圍「原」邑時，只帶三日之糧，不為己甚…「親親」之「圍」也
「原」三日不降，雖無力再守，晉文公守信退兵…「親親」之「退」也
當晉文公退兵一舍（三十里）後，「原」邑投降…「親親」之「降」也
這是晉文公取「原」邑時，對周朝公室所表現的「親親」之倫…同姓狹義的「親親」

晉文公取「原」邑後，並沒有直接管轄、而是封給了趙衰。
晉文公2年（前635‧重耳63歲）趙衰受封「原」邑，並進升大夫…這是趙衰生命中最光榮的時刻。
這可擬之於晉獻公16年（前661‧重耳37歲）：
趙夙受封「耿」邑、進升大夫，以及畢萬受封「魏」邑、進升大夫…那是趙夙、畢萬生命中最光榮的時刻。
那時，
畢萬為了紀念這份光榮，便由姬姓的畢氏改為魏氏…這在三代中國氏族擴張的現象非常普遍；
但趙夙雖感念這份光榮，卻未由嬴姓的趙氏改為耿氏…為什麼畢萬、趙夙兩者不同？
很可能畢萬當時並非畢氏的嫡子，所以有擴張分氏的必要；而趙夙是趙氏的嫡子，他有堅守嫡氏的責任！

然而晉文公2年（前635‧重耳63歲）趙衰亦非嫡子，他受封「原」邑應可榮分為原氏，為何他不改？
我們可以猜想，那或許是因為他受到另一種廣義的「親親」約制。

「原」邑所住的多是周室姬姓的大宗家族，
趙衰非為姬姓、更非姬姓大宗，站在周朝家國…迢越姓氏的宗法立場，他既非嫡系，其倫序實卑；
然而他以家族的同理心，尊重、親近「原」邑姬姓家族，所以並未以「原」邑更為己氏。
異姓之親是廣義的「親親」…趙衰不以異姓之邑改氏，可視為宗法家族體系在廣義倫序下的「親親」。

親親…趙衰是在親親的思想、親親的背景下，來處理接收「原」邑的任務；
親親…雖使趙衰歸國順利受封大夫、得享「原」邑，但也使他受縛於廣義的倫序、不得不放棄以「原」來更新自己家族之氏。

◆趙衰自他入宦後，他為自己家國未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親親立帥。

《左傳‧僖公27年》（前635、晉文公4年）
冬，楚子及諸侯圍宋…於是乎…作三軍，謀元帥。
趙衰曰：
「郤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德義，利之本也。夏書曰：『賦納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君其試之。」
乃使郤縠將中軍，郤溱佐之。

《國語‧晉語四》
（晉）文公問元帥于趙衰，對曰：
「郤穀可，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惇。夫先王之法志，德義之府也。夫德義，生民之本也。能惇篤者，不忘百姓也。請使郤穀。」（晉文）公從之。

晉文公為什麼在魯僖公27年（前633）「作三軍，謀元帥」？

晉國在晉獻公時代，國力膨脹，但只有二軍。
即使魯僖公24年（前636）重耳返晉，平周室之亂，亦為二軍，不過二軍對晉國保疆衛土也足夠用了。
但在魯僖公27年（前633）楚侵宋，宋向晉求救，晉為救宋、準備對付霸楚，晉文公因此「作三軍」。

晉文公為了對付霸楚，而大張旗鼓「作三軍」，當然有其道理，可說是順乎當時的實際需要。
但「謀元帥」就很特別，因為在三代中國一直到春秋時的晉文公之前，並沒有「元帥」這個名詞出現過，
實際上晉獻公、晉惠文、晉文公也幾乎一向都是親自出戰，而即將來臨的晉楚城濮之戰亦是由晉文公擔綱領軍，晉文公就是「元帥」，不是嗎？

然而晉文公卻仍要另「謀元帥」（《左傳》），晉文公還特別「問元帥于趙衰」（《國語》），
我們只有從趙衰回答的「元帥」人選，及趙衰所推薦「元帥」特質，可以惴摩出晉文公「元帥」的本質。

趙衰回答晉文公所詢的「元帥」人選…是郤縠。
當重耳在外流亡19年時，郤縠應該並未追隨重耳，而是一直留在晉國國內，和重耳並沒有淵源。

老實說，我們真的不知道郤縠是誰，因為在趙衰推舉郤縠之前…三代中國的典籍從未出現郤縠；
而下次郤縠在三代中國的典籍中出現…就是為了記載郤縠的死訊，所以對郤縠的出身背景我們一無所知。

惟一可以猜想的到的，郤縠應該與郤芮有關…也許是郤芮的弟弟、也許是郤芮的侄子，而郤芮是誰？
郤芮是郤氏的宗長、是重耳在外流亡時幫夷吾登基，為晉惠公的輔弼重臣；晉惠公逝後，則輔佐惠公之子晉懷公。
當重耳返晉，郤芮先迎後叛、終而被殺，郤芮之子也失去公職…也許這時候郤縠接下了郤氏一族的宗長。

我們也可以猜想：趙衰會推薦郤縠為「元帥」，是基於「親親」。
趙衰姓嬴氏趙而郤縠姓姬氏郤，兩人既不同氏更不同姓…這可以算是三代家國體制下廣義的「親親」。

國即是家、家即是國…趙衰是把國當成了家，超越了姓氏、展現出廣義的「親親」。
趙衰並未推薦任何追隨重耳的伙伴，他們同屬重耳嫡系固然很親，但其所代表的晉國家族究竟是少數；
趙衰推薦的是留在晉國、聲勢曾最顯赫、如今最遭疑忌、同屬姬姓的郤氏家族，或能代表晉國家族的多數。
國即是家、家即是國…趙衰是站在晉文公、站在晉國國家領導的立場，適應當時特殊的的人倫環境，自卑倫序以凝聚宗法「親親」而推薦了郤縠。

趙衰推薦郤縠為帥有一番相當長的說詞，
但其中沒有一句和軍事有關，卻和禮樂有關、和詩書有關、和先王之法有關…總結就是和德義有關；
趙衰推薦的郤縠：有德有義，能以德義凝聚晉國家族的宗法親親…故適於立帥。

親親…趙衰是在親親的思想、親親的背景下，從而提出三軍「元帥」的推薦；
親親…趙衰雖因伴隨重耳流亡而見親、得詢立帥，但也使他受縛於當時情境下的特殊倫序，放棄了推薦同行伙伴，專以德義凝仁而為家國薦帥。

前面討論了「成季」受親親之惠與親親倫序的影響，接下來請讓我們稍稍談一下「趙孟」受親親的影響。
若無「成季」之成，恐難有「趙孟」之功…「趙孟」一生的功業，可說是始於「成季」的親親遺蔭。
對此，請參考下述說明：

《左傳‧文公六年》（前621‧晉襄公七年）
六年，春，晉蒐于夷。舍二軍，使狐射姑將中軍，趙盾佐之。
陽處父至自溫，改蒐于董，易中軍。陽子（處父）成季（趙衰）之屬也，故黨於趙氏，且謂趙盾能。
曰：「使能，國之利也。」是以上之。

魯文公6年春天，晉襄公（晉文公之子）在「夷」舉行閱兵。
並且將晉國五軍的編制，縮減二軍，仍然回歸為（上、中、下）三軍；命狐偃之子狐射姑任中軍將，趙衰之子趙盾為中軍佐。
晉襄公的老師陽處父從「溫」來，改在「董」閱兵；並勸晉襄公：「趙盾有能力；任人用能，對國有利。」
於是晉襄公：改狐射姑任中軍佐、拔擢趙盾為中軍將。

趙衰在晉襄公六年（前622）過世，其子趙盾僅繼為大夫…這是趙衰的親親餘蔭。
趙盾自晉襄公七年（前621）由大夫被擢為卿出任中軍佐、並一躍而為中軍將、中軍元帥，為晉國正卿，從此歷事三朝、主掌晉政達20年…這樣的機緣，實源於「成季」趙衰的德義之功，為什麼？

因為趙衰惇篤德義：親親薦帥郤縠、善善提攜陽處父；
使得陽處父在趙衰逝後，才能秉諸德義：善善薦帥、提攜趙盾…這可稱是趙衰親親德義之有「成」！

親親…趙盾是在親親的思想、親親的背景下，藉陽處父之提攜而受惠「成季」的遺蔭；
親親…趙盾雖因「成季」之「成」得位元帥而成非凡之功，但也因位居於孟，受制於家族倫序，束手縛足終貽滅門之患，這將留待爾後再行討論。

上面我們簡單討論了：成季之「季」、趙孟之「孟」…受惠於親親人倫，但也受制於親親倫序，
其實正如前面曾提到過的，中國講倫序、西方也講倫序，但中國講倫序會於典籍中以倫序名之，西方則無；
其中的關鍵或不在於倫序，實在凝聚親親的德義。

「成季」之所以為名，非始於「季」、乃源於「成」…是趙衰以德義凝親親之仁以「成」其勳故而名之。
名「季」…是為了強調趙衰以季幼之序，其成勳之艱也。

至於「趙孟」實源「宣孟」，因為趙盾的謚號為「宣」；三代典籍本稱趙盾為「宣孟」、亦稱為「趙孟」。
「趙孟」之所以為名，非始於「孟」、實肇諸「宣」…是趙盾以德義盡親親之仁以「宣」其忠故而名之。
名「孟」…是為了表彰趙衰以孟仲之序，其宣忠之難也。

《左傳‧成公八年》「成季之勳，宣孟之忠」
這是「成季」、「趙孟」（宣孟）的最佳註解，說明三代中國以倫序為名的德義根由，不同於西方，實獨具中國的特色！

「成季」與「趙孟」（宣孟）…可說是兩個極具中國特色之名，
雖然對於今天的我們而言，它們好像有點熟悉、親近，卻又覺得是那麼地陌生、遙遠。
但無論如何，這源自於三代中國之名的確是相當重要，
因為它內蘊了三代中國的謚號、姓氏、倫序，它表彰了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價值精髓，它顯示了兩千多年來姓氏轉變的軌跡（趙氏、趙姓），它呈現出中國自三代至帝制歷五千年而一以貫之終成其大的基礎；
直到今天它還一直默默地、深深地影響著我們。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成季」與「趙孟」（宣孟）固然倚仗親親：以成其勳、以宣其忠、以垂範於後，但是中國宗法親親的價值體系亦伏有弱點，
這是「趙孟」（趙盾）一生都無法擺脫的陰影，最終在下一代釀成了趙氏幾遭滅門的慘劇，
這也是我們今天的中國人需要省思、需要探討，藉而引以為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