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是專指三代中國的張老，
張老…是表彰三代中國宗法家族親親人倫這一主題的張老。
在三代中國的典籍如：《禮記》、《左傳》、《國語》，都曾提過有關張老親親睦倫之事。
只不過對今天大多數的中國人而言，似乎並不那麼熟悉…遙遠而陌生的張老，
而我們又如何會想到要藉張老…來說明此一古老而嚴肅的人倫主題呢？

一切皆起之於…緣。
只因我們在討論「老彭」的時侯…為了討論「老」、曾稍稍提過張老，然意猶未盡、故今復而續談。
老實說，討論一個既古老又嚴肅的主題，並不見得非得要找一位家諭戶曉的知名人物…來提神；
真正的重點在於要能夠：借緣、惜緣而隨緣…

打個比方來說：
力學、物理學、天文學…也是古典、嚴肅的主題，牛頓…是家喻戶曉的知名人物，
我們若要借牛頓在1687/07/05出版之《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來向普羅大眾說明：力學、物理學、天文學…
恐怕是緣木求魚、難以為繼。
但若借一顆蘋果的落在牛頓頭上來做開場，情況就會變得饒有趣味，
那或許是件虛無縹緲的小事，但也是撩人遐思的幽微故事，能在無聲處暈染出驚雷…是謂之緣。

我們為三代中國人倫而介紹張老…同樣緣起於一件：新居落成的藉藉小事。

《禮記‧檀弓下》
◆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
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
（趙）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
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謂之善頌善禱。

晉獻文子是三代晉國的正卿：趙文子，氏趙、名武、諡號文；他新居剛落成，晉國的大夫都前往送禮祝賀。
張老是三代晉國的大夫：氏張、名老；
他說完賀詞後，趙文子致詞答謝，作者的最終結論是：「善頌、善禱」。

這樣的應酬，古今在外…不斷地發生，表面看來虛文縟節不脫老掉牙的套路、似乎了無一點新意；
然而，實情真的就是如此嗎？
請讓我們從張老的應酬話開始討論起。

「美哉輪焉！美哉奐焉！」
這兩句話，的確切合新居落成的主題，但我們也承認這的確是一般應景的場面話；
不過這習以為常的頌詞…稍後可以見到，應該並未歸之於君子所謂的「善頌」之列。

「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
拌：攬拌、拌勻、搕拌、拌和；拌：古又同判，意為分開；新居既是糾合意見、也是判決結論的場所。
哭：可因痛苦悲哀而哭，可因歡樂長歌而哭；新居是一個真情傾注、坦誠交融的場所。
族：趙文子的新居，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住、不是只有他一家人住，而是他整個家族的匯集仰望之所。
國：趙文子的新居，不但是他整個家族、更是遍布於整個晉國的趙氏之族向心凝聚的中心！

張老後一段的頌詞，相信對西方人、非中國人而言，恐怕會有些難以理解；
也許「拌於斯，哭於斯」能解，但「聚族於斯」就有些難解，而「聚國族於斯」則更加難以理解！
因為在那一段話裡面，融入了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人倫思想…而中外略有隔閡。

中國人講人倫、外國人也講人倫，
但中國人自三代起人倫就講的很細，如兄弟分伯、仲、叔、季，而西方人則統稱為brother…。
同時中國人自三代起人倫不但講的很細，而且沁潤到穿衣、住屋、結婚、喪葬…等等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
例如中國的四合院建築，中間的堂屋：最整齊、最端正、最顯眼的位置，就是供奉祖先神位的所在，
就是整個家族的凝聚之所、就是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抽象人倫在現實世界有形建築中的具體呈現，
這不同於西方的建築、大不同於西方的室內格局，
而這正是張老後一段的頌詞的寓義所在，雖然我們不能確知三代中國趙文子的新居真正設計如何，但身為中國人…我們可以想像、可以感受、能夠理解。
只不過，對身為現代中國人的我們而言；人倫處於易變之中…似乎己經無人再說這般的話語了！

而張老這後一段的頌詞，才應該是：三代君子所稱道的「善頌」；
令人困惑的問題在於：這究竟能否算是了無新意，只因時代易變…而視其為屬於那消失久己的陳腔濫調？

接下來就是趙文子的致答詞了。

「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
武：是趙文子之名，名由父長所取，當事人必自稱其名以親親尊長，這是三代宗法親親人倫的一部份。
趙文子不回應張老：「美哉輪焉！美哉奐焉！」…那漂亮、美麗、恭維的客套話；
趙文子直接回應、而且是幾乎完整回應了張老：「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因為這才是三代中國宗法家族親親人倫的價值核心！

而趙文子唯一變動的：是將「拌」改成「哭」…這是趙文子細膩、真誠、謙遜的地方。
趙文子是趙氏宗長…他的新居當然是趙氏家族聚會：攬拌、拌勻、搕拌、拌和家族意見，再由他判決之所；
但趙文子並不強調自己宗長的地位，
他刻意跳過了「拌」，代之以「歌」，好與「哭」相對應，這樣比較柔和、比較著重家族親親的感情交融；
無論如何，趙文子的用心是在親親人倫、這一點和張老靈犀相通。

同時趙文子還多補充了一句：「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
全要領：要是腰、全要是保全腰，不受腰斬之刑；領是頭、全領是保全頭，不受斬首之刑；意指不受刑戮。
先大夫：趙氏世代在晉國為大夫，特別是在趙衰佐晉文公出遊返國成霸之後，趙氏在晉代代都極顯貴。
九京：九原，是晉國大夫的墓地。
趙文子這段話的意思，是不愧於先、不辱其先，是對供奉在新居的趙氏祖先神位親親致意。
這是張老身為外人不方便說，
而趙文子身為趙氏之人可以說，做為張老的晚輩（請參考：國語‧晉語六‧趙文子冠）應該說的話。

趙文子所補充的最後一句：「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
相信對西方人而言，恐怕也稍有一點難以理解；這是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幽微所在。

中國人講人倫、外國人也講人倫，中國人講人倫而追念祖先、外國人也講人倫追念祖先；
但西方人大多以有形的方式：如掛畫像、雕塑像來追念祖先，在追述祖先時也多著墨於先人的光采之事。
但中國人多以無形的方式：如供神位、神案、神龕來追念祖先，而在追述祖先時多誠惶誠恐、自肅自惕，
趙文子所補充的最後一句就是典範。

「北面再拜稽首」
趙文子說的還不夠，他還更進一步面向北方再拜叩首…行最敬禮禱謝。
這是：三代君子所稱道的「善禱」。

張老…在《禮記‧檀弓下》中，可說是善於提攜趙文子，以共同表彰三代中國親親人倫這一主題的張老。
我們這樣講，可能有朋友難以同意，
認為：故事中張老雖然講得很好，但趙文子講得更好、動作也非常好…似猶勝張老。
是的，表面上的確如此；因《禮記‧檀弓下》只記故事的下半截…趙文子新居落成，未記故事的上半截，
若看到另外半截…趙文子在興建新居時所發生的事；就能理解張老的關鍵作用。

《國語‧晉語八》
◆趙文子為室，斫其椽而礱之，張老夕焉而見之，不謁而歸。
（趙）文子聞之，駕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
對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礱之，加密石焉；諸侯礱之；大夫斫之；士首之。備其物，義也；從其等，禮也。今子貴而忘義，富而忘禮，吾懼不免，何敢以告。」
（趙）文子歸，令之勿礱也。
匠人請皆斫之，（趙）文子曰：「止。為後世之見之也，其斫者，仁者之為也，其礱者，不仁者之為也。」

為室：修建房子。斫：砍。椽：建築木料的露頭。礱：磨平。
趙文子建新居，工人把新居築木的露頭砍掉、磨平；張老晚上去找趙文子，到了、沒見著就先回頭了。
趙文子聽說，立刻駕車前往，對張老說道：「我有什麼不對，請您直說無妨，怎麼立刻就走了呢？」
張老說：
「天子建屋，砍掉露頭、磨平、鑲石；諸侯建屋，砍掉露頭、只磨平；
大夫建屋，只砍掉露頭（趙文子是大夫）；士建屋，則連建木的露頭都不砍。
整備物料，自有其義理；遵從人倫的等級，則是禮儀。
於今你身份貴重而忘了義理，家道殷富卻失了禮儀；我因害怕不測之禍，所以未敢面告。」
趙文子回家後，下令不要再磨平建木的露頭了，工匠請示那未完工的露頭是否可以砍掉；
趙文子說：「不必。讓後人警惕：那砍掉露頭的是仁者守禮之為；那磨平露頭的是非仁者失禮之為。」

如果我們只讀《國語‧晉語八》趙文子「為室」…修建新屋的故事；
心裡頭恐怕會盤算：
趙文子新居落成後…屋樑露頭有磨平的、單砍的、直直露出的，亂七八糟、不成個樣；他心裡會好受嗎？張老會不會不好意思呢？

如果我們只讀《禮記‧檀弓下》趙文子「成室」…新屋落成的故事；
心裡頭難免也會有點疑惑：
張老會不會扯得太遠了、太過嚴肅了，趙文子又是不是有點太過於激情誇張、演出得太過戲劇化了！

只有當我們在同時看過：《國語‧晉語八》趙文子「為室」、《禮記‧檀弓下》趙文子「成室」，
了解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之後，才能理解：趙文子和張老為何會如此說、如此做…
「美哉」其實非指那不諧的露頭外表，故趙文子不答，而專意答謝謝張老的教誨！

這整件事情的起源表面，看似出於張老不知所由的一次意外拜訪；
實際上，
事情的深層底蘊，實源於張老、趙文子、《國語》作者、《禮記》作者…全都氳氤在三代中國宗法家族的親親人倫場之中，共同沁潤著人倫場的思想、價值！

所以
從《國語》作者的立場，會認為只需要記下：趙文子「為室」…修建新屋的情節就夠了。
因為趙文子逝後諡為獻文，文…是三代中國最高層級的美諡，無需再添「成室」的情節去誇讚趙文子；
可是對於趙文子這樣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仍不免曾有疏失之處，那才需要記載下來、警惕世人。
張老的「不謁而歸」…就彷彿是砸在趙文子頭上的一顆蘋果。
故《國語》記載趙文子「為室」的重點在於：
警惕所有在位的領導要能禮賢下士，好在自己失序時有機會能讓蘋果適時敲頭提醒…以回歸三代宗法親親的人倫正位！

而從《禮記》作者的立場，會認為只需要記：趙文子「成室」…新屋落成的情節就夠了。
因為趙文子受教：誠惶誠恐、無忘於先；特別是最後的「北面再拜稽首」…實具有特別重大的教育意義；
趙文子的祖父趙盾曾欲進忠言於晉靈公…《公羊傳‧宣公六年》：「趙盾逡巡北面再拜稽首」；
趙文子誠可謂知過能改、無忝於先，他既己充份展現三代中國宗法親親的人倫典範，那就不必再提「為室」之過、提他曾被蘋果砸頭的舊事了！

在上面的兩則故事中，我們介紹了張老與趙文子之間的互動，
故事的重點不在人，而在當時三代中國所氳氤的一種場、一種宗法家族親親人倫的價值場；這是我們歷五千年而成為中國人的根源。
當然宏觀而言，人類經過自然的演化能成為萬物之靈，人性內蘊的群體人倫價值：如君臣父子…中外皆有；
只不過西方自希臘以降…稍稍偏重自然、尊重個人，而中國自三代以降…稍稍偏重宗法、尊重家族；
三代中國宗法家族親親人倫的特質，在這兩則故事中顯現無遺。

當了解這兩則故事的重點後，相信我們除了讚美、驚嘆於故事中三代宗法親親人倫場的優雅與和諧，
同時也會感慨人倫場的有點拘束與單調…也許這正是「禮不下庶人」的一個小小原因吧。
但無論如何…最終我們都會浮出一項疑慮，如果趙文子不受教呢？

這樣講不太好，
因為趙文子被諡為文，他當然會受教，而在真實的故事中他也的確受教…能迅速回歸人倫場的正位。
我們的意思…不在於趙文子個人，而是在於三代中國人倫場的結構是否穩定？
若同樣的故事重演，換一個人站在趙文子的地位…難道就一定受教；若不受教，人倫場是否會終致崩解？

當然，這只是一項疑慮。
趙文子的地位只是一位大夫，非位於人倫場的頂端，即使他失位不肯受教、其影響也未有必多嚴重，
但假如是諸侯領導，位於人倫場的頂端…失位而不肯受教，是否將造成人倫場的崩解，這就值得深思了！
接下來，請容我們再介紹一則張老的故事，但在人倫場中失位的並非大夫，而是諸侯領導晉悼公。

《左傳‧襄公三年》
◆晉（悼）侯之弟揚干，亂行於曲梁，魏絳戮其僕。
晉（悼）侯怒謂羊舌赤曰：「合諸侯以為榮也，揚干為戮，何辱如之，必殺魏絳，無失也。」
（羊舌赤）對曰：「絳無貳志，事君不辟難，有罪不逃刑，其將來辭，何辱命焉。」
言終，魏絳至。授僕人書，將伏劍；士魴、張老，止之。

這則故事比較長，我們分三段說明，而重點在第一段。

晉悼公的弟弟楊干，在曲梁擾亂了軍伍行列，中軍司馬魏絳依職守殺了楊干的車夫。
晉悼公生氣地對羊舌赤說：「會合諸侯原是晉國光榮之事，但楊干之僕受戮，竟演變成晉國最大的羞辱，一定要殺魏絳，不可耽擱…把他找過來！」
羊舌赤回答：「魏絳做事專心負責，事奉君王不避危難，有罪不逃刑罰，他一定會來自白，不必急著叫！」
話剛說完，魏絳就來了。他把自己的書面告白交給侍從官，準備拔劍自刎。
士魴、張老勸他等一下。

我們的重點在人倫場，在這一段中出場的…就是位居人倫場頂端的晉國領導：晉悼公。
晉國的自晉文侯過世後人倫場的頂端就形同崩解：分為翼侯、曲沃伯兩個部份；最終由曲沃武公消滅了翼侯而成為晉武公，這是晉國人倫場的易位之變！
晉武公之子晉獻公更為了加強人倫場的頂端威權，盡數驅殺群公子；這是晉國人倫場長期扭曲變形的開始！

晉國也就從晉獻公開始，所有可能出任晉國領導的公子…即現任領導的兄弟，都會被驅離晉國之境；
這是晉國自翼侯、曲沃伯…經歷人倫易變的後遺症，也是從晉獻公扭曲晉國人倫場建立起的錯誤示範。
因此，
晉國一方面國力強大，位居三代中國的諸侯領導，
另一方面卻不同於魯、衛、鄭…等傳統姬姓諸侯，其不蓄公子、時翦公族，實未謹守宗法親親的人倫正道！

到了晉悼公（姬周）即位，他將自己的兄弟楊干留在國內，由此可見其決心改正晉國遭扭曲的人倫場。
這在晉國堪稱是一項重大的政治變革，
其實我們並不曾見他曾公開宣示此一政策，因為這是不能說的政策，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揭開先人的瘡疤，
這是不能說、只能做的政策，晉悼公實際做出重大變革：做給晉國人看、做給全體的中原諸侯看。

結果卻意外發生了魯襄公3年（晉悼公4年‧前570）的「揚干為戮」事件。
我們若單純視此為單一的軍法事件，那晉悼公當然是有些太耽於親親之私而挫抑了整體人倫場的禮法。
然而，我們不要輕看了這件剛即位4年、年僅18、初次會盟中原諸侯的晉悼公，
我們可略舉他在此之前的三件事，藉以說明晉悼公（姬周）的非凡：

一、
基於晉國不蓄公子，所以姬周（晉悼公）自幼遷於晉國境外的周朝。
《國語‧周語下》描述他在14歲前，師事單襄公（周天子之卿）的氣象：
「立無跛，視無還，聽無聳，言無遠」…站不靠單腿、視不轉眼珠、聽不聳耳朵、說話絕不大聲；正！
「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義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辯，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讓必及敵；晉國有憂未嘗不戚，有慶未嘗不怡」…實在太神了！

二、
魯成公18年（晉悼公元年‧前573），晉大夫欒書弒晉厲公，派人到周朝迎姬周（晉悼公）返晉。
這時姬周（晉悼公）年僅14歲，面對這樣一個突然而險峻的局面，他進入晉國後先對群臣表白：
《左傳‧成公18年》
「孤始願不及此，雖及此，豈非天乎？」…先提這是天命
「抑人之求君，使出命也，立而不從將安用君」…君：是要下命令的；若立君而不從命，那我不就君位
「二三子用我今日，否亦今日，共而從君，神之所福也」…各位用我、不用我皆在當下，從則神福佑之
在《國語‧晉語七》中記載的更周延；充份展現出少年姬周的明慧、膽識、氣魄，
群臣只有俯首遵從，君臣盟誓後就君位！

三、
當晉悼公元年（前573）即位後，立即施行新政以正宗法親親的人倫場。
《左傳‧成公18年》：
「朝于武宮，逐不臣者七人。周子（姬周）有兄而無慧，不能辨菽麥，故不可立。」…長兄愚頓，他即位
「晉侯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施舍己責，逮鰥寡，振廢滯，匡乏困，救災患，禁淫慝，薄賦斂，宥罪戾，節器用，時用民，欲無犯…使訓卿之子弟，共儉孝弟」…所有的新政歸結於「共儉孝弟」的親親人倫
《國語‧晉語七》：
「…逮鰥寡，振廢淹，養老幼，恤孤疾，年過七十，公親見之，稱曰王父，敢不承。」
《國語》中記載晉悼公新政最特別的一項是：他親自接見年過70的老人，尊稱為「王父」，不敢不承教！

前面兩件事，說明晉悼公（姬周）14歲即位領導前後的卓爾不凡，
最後一件事，說明晉悼公（姬周）14歲即位領導的施政重點在於親親人倫，因為導正晉國長期被扭曲的人倫場是他不方便說、卻決心要做的事。

講到這裡，我們終於可以回到正題：晉悼公對「楊干受戮」為什麼要生氣了？
一、基於親親私情而生氣…楊干是晉悼公弟弟，弟弟受辱、他基於兄弟親親私情不能不氣，這只是其一。
二、基於親親公義而生氣…他用楊干扭正晉國人倫場是國之公義，魏絳卻因小事而用大刑，不識大體，這是其二！

我們可以從晉悼公對「楊干受戮」這件事的處理，只詢問於羊舌赤…可看出一點端倪；
因羊舌赤是晉國的公室宗族…這或是出於晉悼公潛意識的親親私情，才會在親人受辱時，問計於至親。
羊舌赤也許能夠理解晉悼公親親公義的宏圖、也許只是同樣基於親親私情…他並沒有鼓勵晉悼公、也沒有勸阻晉悼公，他只是緩和一下整個事件的節奏，讓晉悼公多一點時間思考、再作決定。

士魴、張老…兩人都非晉國的宗室之族，他們不能改變魏絳的命運，只能暫時阻止魏絳的自刎，同樣緩和一下整個事件的節奏，好讓晉悼公多一點時間思考、再作決定。

《左傳‧襄公三年》
◆（晉悼）公讀其（魏絳）書曰：
「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馬。臣聞師眾以順為武，軍事有死無犯為敬。
君合諸侯，臣敢不敬，君師不武，執事不敬，罪莫大焉。
臣懼其死，以及揚干，無所逃罪，不能致訓。
至於用鉞，臣之罪重，敢有不從，以怒君心，請歸死於司寇。」

魏絳所書的表白不是重點，
重點在於晉悼公…有無耐性讀完魏絳的信，以及讀完後的反應；魏絳的命運、以及親親人倫場的公義，皆懸於晉悼公的一念之間。

《左傳‧襄公三年》
◆（晉悼）公跣而出，曰：
「寡人之言，親愛也。吾子之討，軍禮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訓，使干大命，寡人之過也。
子無重寡人之過，敢以為請。」
晉侯以魏絳為能，以刑佐民矣。反役，與之禮食，使佐新軍。
張老為中軍司馬，士富為候奄。

晉悼公赤腳趕出來，急著對魏絳說道：
「我說的話，是親親兄弟之情，您的懲戒，是整軍肅伍之禮；我未教好弟弟，使他觸犯軍令，實我之過。
您不要再加重我的過錯了，謹以此相請。」
晉悼公了解到魏絳的能力，足以執法治民，回國後，在太廟禮宴魏絳，從中軍司馬提拔魏絳為新軍副帥。
同時也從候奄（偵察）提拔張老為中軍司馬，原職缺另提拔士富為候奄（偵察）。

對這位卓爾不凡、超群拔俗、執政4載、年「己」18、一心志匡晉國人倫場的晉悼公而言，
這也許是在他一時激情後立刻回歸冷靜，或是他原先就己縝密思考後的演出，結果盡善盡美、全軍盡服；
晉悼公公開嚴以責己：陷溺於親親之私…同時也藉此顯示親親之情終不可免，只是需要善加節度。
晉悼公公開表彰忠義：拔擢非公族之魏絳、張老（升魏絳原職）、士富（升張老原職，以謝士魴之宗族）…藉此宏揚廣義的宗法親親大義。

晉悼公14歲出任領導，專心導正晉國人倫場，
至魯襄公11年（前562，晉悼公12年）
他賜樂魏絳說道：「…八年之中，九合諸侯，如樂之和，無所不諧，請與子（魏絳）樂之。」
晉悼公可稱登上了春秋霸業的頂峰，他超越了所有春秋時代的霸主，這或許歸因於他一開始就決心致力導正晉國宗法親親的人倫場，終而得以「如樂之和，無所不諧」領導中原諸侯；
「楊干受戮」事件是他正倫偉業中…化危機為轉機的重要轉捩點，而張老也因緣際會共襄其勝！

張老也許因為非屬公族、職位又低，所以能表現的有限，
但試觀「楊干受戮」事件中，所有晉國的宗室公族都緘默不語，唯一受諮詢的公族羊舌赤也只能緩和一下整個事件的節奏，讓晉悼公多一點時間思考、再作決定；
我們不能不想：若晉悼公未能自省、自制呢，後果實不堪想像；這…就顯示出晉國人倫場頂層的脆弱性。

張老基於親親人倫：善諫趙文子、晉悼公…而趙文子、晉悼公也善於受教；結果一切都非常圓滿；
但這不能隱藏三代中國親親人倫場頂層的弱點，就是對頂層領導缺乏約制力。
這弱點；最終在言必稱三代的帝制中國…造成人倫場的嚴重扭曲、潰為近代中國的長期積弱，一至於今！

張老…是專指三代中國的張老，
張老…是表彰三代中國宗法家族親親人倫這一主題的張老。
人倫是一個抽象無形、古老而嚴肅的主題，
張老有緣在三代中國的宗法親親人倫場中，扮演一個無聲墮落的蘋果角色，使失序的人倫場回歸正位，
那或許是借他一人之力、或許是惜與他人協力；那也許是失位者善於受教、也許是失位者善於隨緣演出受教…萬般皆是無名緣起；
如今三晉己邈，張氏遺緒猶存，而三代中國的人倫場似沈若浮…追懷於張老之緣起緣滅，實不免撩人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