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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拉斯.史文德森(Lars Fr. H. Svendsen)的《希望的哲學》
2026/07/02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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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拉斯.史文德森(Lars Fr. H. Svendsen)的《希望的哲學》

從前,人類的部族在大地上生活時,完全不受災禍侵擾,既不需要辛苦的勞動,也沒有令人痛苦的疾病,所有會讓人死亡的事物都不存在。但那名女子用雙手打開了貯藏罐的大蓋子,把裡面的所有東西散布到世間——她為人類帶來了各種邪惡的禍事。只有希望還在罐口下方,安安穩穩地躺在牢不可破的罐底,並未跟著飛出。
——
赫西俄德(Hesiod),《工作與時日.神譜》(Works and Days)(張竹明 譯)

因為宙斯的用意是,讓人類即使被其他災禍折磨得再怎麼痛苦,也依然不會放棄生命,而是繼續任由自己遭受折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宙斯給了人類希望:事實上,希望是所有災禍中最惡劣的一種,因為它延長了人類受苦的時間。
——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人的,全是有關人的》(Human, All Too Human)(穆志強 譯)

歷經《厭煩的哲學》(中譯書名為《最近比較煩:一個哲學思考》)、《恐懼的哲學》、《謊言的哲學》、《孤獨的哲學》,終於迎來這一本《希望的哲學》。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最後一個章節〈希望與生命意義〉。


書名:希望的哲學
作者:拉斯.史文德森(Lars Fr. H. Svendsen
譯者:黃煜文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6/5

結合倫理學、政治哲學與人生哲學等思想脈絡,並援引文學、宗教、歷史與日常經驗中的具體例子,重新思考希望在人生中的位置。

Excerpt
〈希望與生命意義〉
……

[
卡繆,荒謬與希望]

人生是「荒謬」的,這並非卡繆在探究生命意義的可能性之後得出的結論,而是他進行探究時預先設定的前提。卡繆也明白,除了人們各自的生命經驗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個前提爲眞。事實上,我們甚至不太確定卡繆所提出的荒謬究竟指的是什麼。卡繆似乎也認為,荒謬的經驗會因人而異,但他至少暗示,人類的生命並不包含任何無條件的意義,也不存在一個更高的目的能爲一切事物提供最終的正當化理由。於是,人生的荒謬就在於,人類要求一種無條件的意義,而世界永遠無法給予。然而,有人可能會反對,認爲或許有條件的意義已足以讓人活下去,甚至值得為其奮鬥。但卡繆卻寫道:「人心之中存在著如此頑強的希望,以至於即使處境最爲艱苦的人,往往最終也會接受幻覺。」,希望之所以如此頑強,正因為它是人類能動性的關鍵部分,而且,並非所有希望都是幻覺。希望所寄託的對象,也不一定非得達到卡繆要求的無條件不可。
卡繆主張他所謂的「反抗」(revolt),而不主張希望:「反抗並非渴望,因爲它不含希望。反抗是對毀滅性命運的確信,卻沒有本應伴隨這種命運而來的聽天由命。」,荒謬意謂著生活在不確定性之中,沒有保證,也沒有絕對。我可以同意這一點:這些確實是人類生命的基本條件,但我不認爲它們有任何「荒謬」之處。第一個問題在於,卡繆無法擺脫爲生命提供最終的正當化理由的觀念——無論是神祇的形式,還是某種歷史終點的形式——因此他的哲學過度沉溺於哀嘆這種最終正當化理由的缺席。其次,卡繆對希望的理解相當原始,他把希望等同於聽天由命或不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對卡繆而言,懷抱希望的人是那種被動地讓自己沉溺於未來的人,而不是以唯一可能的方式來成就未來,也就是全心全意地投入當下。有人會反對說,這種對當下的全心投入,必然指向未來英個想差成的目標,且無法保證成功。而如果這不叫希望,還能是什麼?卡繆的立場是: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完美,但這就是我們擁有的一切,我們在此能成就的事物雖然有限,但意養非凡的生活正是源於這些限制與不完美。那些沉溺於希望有個完美未來——無論是在此生或來世實現——的人,往往忽略了這一點。我很難反對卡繆的這個看法,但在我看來,這恰恰構成了世俗希望的框架。
希望並不等同於一廂情願,因為希望的對象必須是可寶現的。希望指向的是現實世界,而非夢境。希望不僅關乎對可能性的計算,也關乎透過行動去創造這些可能性。意義不只是被賦予的東西,而是你透過參與這個充滿限制的世界所創造出來的。只有當存在在某種程度上具有意義時,希望才能成爲可能。而更重要的是,只有當希望存在時,生命的意義才能成爲可能。

……

[
你應該希望什麼?]
……

我們似平都希望幸福,然而者依照現代對幸福的理解——將其視爲一種「福祉感」(sense of well-being——我們所希望的恐怕不懂止於此。尼采曾尖銳地嘲諷英國的功利主義者,後者認爲幸福就是獲得愉悅與避免不愉悅,並且進一步主張任何行動的道德標準就在於這些行動能否促進幸福:「只要你在人生中擁有你的『為什麼』,你幾乎就能忍受任何『如何』。人並不追求幸福,只有英國人才幹這種事。」。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Zhus Spoke Zarathustra,1883-1885)當中也表達了類似的想法:「我早已不再追求幸福,我追求的是我的工作。」。在尼采看來,無論是從享樂主義、悲觀主義、功利主義還是德性倫理學的角度出發,幸福都不足以作爲衡量生命的標準。我倒不會如此輕率地否定幸福作爲我們能夠而且也應當追求的重要部分,但這種幸福必須與人的良好運作相連結,而不能被簡化為單純的愉悅。
我們追求幸福,但我們這麼做不只是爲了自身的利益。此外,我們也不只是追求幸福,我們也追求意義。我希望自己的妻子與女兒能夠幸福,當然,她們幸福我也會感到幸福,但我不是「因為」她們幸福會讓我更幸福所以才希望她們幸福。
我是爲了她們,而且由衷期盼她們擁有最好的際遇。我希望自己能有所貢獻,能略盡綿薄之力為他人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我希望自己能過上美好的人生,而美好的人生包含的不只是福祉而已。爲了讓我的人生顯得正當——當然是對我自已而言——我必須成就一些超越個人主觀滿足感以外深具意義的事。我不能只關心自己,還要關心自己以外的事。哲學家彌爾精闢地指出:「當那些外在際遇尚稱幸運的人無法在生活中找到足以讓人生產生價值的樂趣時,原因往往出在他們除了自己,誰也不關心。」
世上並不存在唯一的絕對善——那種本身即爲善,而非因為能成就更大的善才被視爲善的善。良善的生活可以透過無數種方式實現,並不存在任何確定無疑的共同規範。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都能通往良善。希望帶來義務,而義務正是最根本地賦予生命意義的事物。你懷抱的希望表現了你的價值觀,顯示出你認為什麼才是珍貴的。那麼,你究竟應該在乎什麼?這個問題我無法替你回答。世上並不存在一個無可爭辯、中立的零點,可以從中推導出所有的價值。這不僅適用於價值,也適用於所有知識。你可以更詳盡地檢視自己對事實的信念——批判、修正、辯護或否定——就像在對待自己的價值觀一樣。但你只能根據你已經擁有的其他觀點與價值觀來進行檢視,而這些觀點與價值觀會在你獲得新的經驗時重新啟動並投入運作。

……

[
希望的謙卑]

要活得好,人必須能承受生命不可避免帶來的種種考驗。而希望能助我們一臂之力。懷抱希望的人通常會產生憧憬,想像那些尚未發生與或許可能發生的事。這些想像能讓我們更容易忍受逆境。在此同時,關鍵是我們不能沉溺於希望之中,不能因為完全專注於未來,而忽略當下。
我們只能接受在可能性之中生活,因爲生命並不提供任何保證,除了有一天它必然會結束。死亡終結了我對自身的所有希望。我也可以幻想死後的生活,但我看不出那樣的存在有真正的可能性,因此對我而言,並沒有爲此懷抱希望的餘地。然而,我仍然可以希望在我離去之後,我的家人與朋友一切順利。我可以希望人類能持續朝更好的方向發展,也希望這個星球依然適合居住。我也可以希望自己被記得,至少能維持一段時間,使我留下的痕跡不至於立刻被抹去。
在希望中蘊含著一種謙卑,承認生命中許多對我們極其重要的事物其實並不受我們控制。我們只能盡力而爲,然後寄予希望。正義並不總能伸張,眞理也不總能戰勝謊言。即使我們付出最大的努力,也不一定會成功;如果我們不承認這點,那麼就是在自欺。事情不總是如我們所願,這當然不能成爲我們不全力以赴的藉口。如果我們反其道而行,把幻滅當成理想,其實也跟沉溺於迷信無異,並不會比相信某種神聖保證,以爲眞理與正義必然會得到勝利來得理性。這兩種極端都缺乏希望,因爲它們的特點都是確定性:要麼認為事情必會變好,要麼認爲事情必會變壞。這兩種觀點都忽略眞理與正義是需要實踐的任務,而非單純被賦予或被剝奪的事物。眞理與正義是義務,我們必須懷抱希望去實現它們,同時也必須明白我們往往會失敗。
德國哲學家漢斯格奧爾格.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將希望描述爲「我們生命意識中的一種基礎結構;若沒有它,我們幾乎無法承受生命的重擔」。高達美警告我們不要沉溺於讓人變得被動的空洞希望裡,但也指出,如果沒有希望,我們便無法生活,我們需要藉由思想的力量超越自身的處境,並且向未來投射美好生活的願景。希望可以讓我們更容易面對生命的考驗,因爲它可以讓我們的目光得以投向未來,讓我們能將遭遇的試煉置於更大的脈絡之中。這意謂著,你不會完全受此時此刻的痛苦擺布。
然而,希望不懂僅是一種慰藉。如果你無法想像自己能做到某件事,你就真的無法做到。從這個意義來說,希望是行動的必要條件。一且失去希望,你也會失去行動的能力。在《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 Unbound, 1820)的末尾,英國浪漫派詩人珀西.比希.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寫道:「懷抱希望/直到希望從自身的廢墟中,創造出它所嚮往的事物。」希望不是一種能施展魔法改變世界的心智狀態,但它確實能讓你傾向於採取行動去促成改變。根據定義,希望無法給你任何保證;但眾所皆知,如果沒有希望,生命便只剩下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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