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
Excerpt：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的《摯友》
2026/06/22 05:32
瀏覽133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Excerpt：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的《摯友》
書名：摯友（The Friend）
作者：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
譯者：蘇瑩文
出版社：寂寞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11
一名教導寫作的文學老師毫無預警地獲知：好友過世了。
他是長年陪伴她的摯友與導師。即便對方數十年歷經紛擾複雜的婚姻及親密關係，兩人親近且深刻的友誼，仍持續不斷。因此當對方的三號妻子在追思會後，突然來電請託一項重責大任，她竟無法回絕。這項責任著實龐大──照顧摯友遺留下的大丹狗阿波羅，目測體重超過八十公斤。
在哀悼與自我修復的艱難處境中，她的悲傷因阿波羅而變得更加濃稠。她發現阿波羅不能明白主人突如其來的離去，並因之深深受創，嘗試以牠特有的緘默，木然承受這些變化。
想像與理解這頭巨犬的傷痛，讓她寧願違反禁養寵物規則，冒著被逐出租屋處的風險，也要繼續與阿波羅相伴。陷溺於失落傷痛的他們，竟然漸漸成為彼此的救贖……
【Excerpt】
〈第八部〉
經常有人建議作家：大聲朗讀你的草稿。我太懶，通常不會這麽做。但最近，我會嘗試任何能讓我在書桌前坐得更久的方法。我拿起剛列印出來的初稿開始讀。我聽到身後有聲音，原本睡在沙發後面的阿波羅費力地站起來。牠小跑到書桌邊（我坐下的高度，正好讓我們四眼相對），凝視我的樣子，彷佛我在做什麽重要大事。又或者，雖然我們今天已經出門散步很久，但牠還想再出去。
讀完一頁時，我停下來思考。阿波羅用鼻子頂我，吠了一聲，聲音非常低沉，但也就只一聲而已。牠往前走了幾步，再往右走一步，接著又往後退一步，一直歪著頭，這是牠說搞什麽鬼的方式。
牠是想要我繼續朗讀！不管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我繼續讀就是了。但我沒多久就停了下來。
大聲朗讀你的句子，那個建議是這麽說的，你會聽到不對勁和行不通的段落。我聽，聽著。不對勁和行不通的段落。我在聽。
跟我讀句子給自己聽沒什麼不同。
我環抱起手臂靠在桌子上，把頭埋在雙臂間。
頂一下，吠一聲。我轉過頭。阿波羅的目光深沉，一高一低的耳朵看起來好比銳利的剃刀。牠舔舔我的臉，又開始扭屁股搖尾巴，我第一千次想，對狗來說，不嫌麻煩地努力讓人類明白自己的心意一定很讓牠們很沮喪。
我離開椅子站起來，到沙發去坐下，阿波羅皺著眉頭看過來。我一坐好，牠便過來坐在我面前，直視我的雙眼。狗看到人哭會怎麼想？牠們是培育來撫慰人的，牠們撫慰我們。但人類不愉快的情緒一定讓牠們覺得很困惑。只要我們想要，隨時都可以在盤子裡裝滿食物，隨時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門——我們沒有隨時需要取悅和服從的主人——搞什麼鬼？
我從咖啡桌上一疊書裡抽出里爾克的《給青年詩人的信》，這是我班上的指定閱讀教材。我翻開書，開始大聲讀。讀了幾頁後，阿波羅臉上露出半張著嘴的微笑，其他狗臉上常有這個表情，但在阿波羅臉上罕見到令人擔心的程度。我讀著讀著，牠趴到了地上，身體包覆住我的腳，緊貼著我的小腿。牠把頭放在腳掌上，每次翻頁牠就斜眼看我。牠耳朵的姿態隨著我聲音轉換而變化。我想起我那隻蹲在揚聲器前的兔子。阿波羅顯然從沒享受過我為牠選的音樂，音樂從沒能像現在這樣撫慰牠——音樂不能，按摩也不能。
於是我繼續讀，像讀給每個字都聽得懂的人那樣，咬字盡可能清晰，加上抑揚頓挫的感情。這麼做也帶給我寬慰：情感豐沛的文字在我口中迴盪，牠龐大暖和的身軀溫柔地將重量託付給我的腿和腳。
我對這本輕薄小書非常熟悉：當時年方二十七的里爾克回了十封信給尋求他指引的一名學生。第八封信寫了里爾克對美女與野獸迷思的著名見解：也許我們生命中所有的龍都是公主，她們只是等著看我們如何行動，就那麼一次，充滿美和勇氣的行動。也許讓我們害怕的每一件事，其最深層的精髓只是一些需要我們的愛且無助的東西。經常有人引用或者改寫這些段落，包括最近一部電影《忠犬追殺令》的標題：每樣可怕的東西都需要我們的愛。
小心反諷，別理會批評，考慮簡潔的形式，研究世上微小不起眼的事物，正因為事情困難所以才要去做，寧可喜愛問題而不要只追尋答案，不要躲避哀傷或低潮，因為你的工作可能需要這些條件。尋求獨處，最重要的是尋求獨處。里爾克的建議我太常讀，都會背了。
第一次讀的時候——當時，我和里爾克寫下這些信的年齡相當——我覺得這些信不只是寫給收信人，同時也是寫給我，寫給所有想成為作家的人。
但現在，儘管如今我覺得他的筆觸是前所未有的優美，卻無法自在地讀。我沒法不去想我的學生，他們感覺不到那名年輕詩人在上個世紀最初十年收到這些信時的感覺。在書信完成的四分之三個世紀後，你指定我們讀這本書以及里爾克的自傳小說《布里格手記》，可是我的學生卻感覺不到我們當時的感受。他們不覺得里爾克在對他們說話。相反地，我的學生覺得里爾克把他們排除在外。他們說，「寫作一如宗教信仰，需要神職人員的虔誠奉獻」根本是謊言。
當我告訴他們有關里爾克之死的推論：據傳他因為被玫瑰的刺札到手而染上致命的疾病——玫瑰讓他著迷，在他的作品中是重要的象徵——結果大家嗤之以鼻，有人甚至笑個不停。
曾經，年輕作家——至少我們認識的那批——相信里爾克的世界是永恆的。我同意我學生的看法，那個世界確實消失了。但我在他們那個年紀時從沒想到那個世界有可能消失，更別說是在我有生之年就發生了。
最能引發焦慮的，莫過於里爾克的聲明：一個認為自己沒有寫作還能活下去的人，根本就不該寫作。「我一定得寫嗎？」這是他要求那名學生在夜裡最寂靜時刻自問的話。如果有人禁止你寫作，你會死嗎？（女神卡卡對這段話很上心，或至少上了她的二頭肌——她把這段話刺在左手臂，用的是德文原文。）
「我們必須相愛，不然會死」(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or die) 是一名詩人一節作品的結尾，後來那首詩成了世上最有名的詩之一。但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的作者鄙視那首詩，而且尤其不喜歡那一句，於是堅持在這首詩再次付粹，準備排入選集印刷時修改成：「我們必須相愛，然後死去」(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and die.)。後來，儘管經過修改，他仍然猶豫，而且宣布要拋棄整首詩——在他腦海裡，這首詩太不誠實，已經無法補救。
我想到奧登的這個故事。
我想到，曾經有一段時期，你我相信，我們這輩子最希望做的就是寫作。（世上最好的職業。娜塔麗亞．金茲伯格。）我想到你如何告訴你的學生，除了成為作家，若此生他們還能有其他職業可選，千萬別貿然放棄。
去年大約這個時候，我清理了衣櫥。我拿下放在頂層架上的盒子，裡頭裝的是照片、剪報以及你從前的來信。我忘了在電子郵件時代來臨前，總共有幾封信。
我好像經常在尋求忠告。
妳想知道自己該寫些什麼主題。妳擔心自己寫的東西太瑣碎，或只是另一個版本的老生常談。但記住，至少有一本書是非妳不可，而且別人寫不出來的。我的忠告是好好去深掘，把那本書找出來。
他也一樣，拋下一串哭泣的女人。但是，在兩類花心男人之中，你絕對是愛女人的那種。里爾克說，他只能和女人談話。他只能懂女人，只有待在女人身邊才能當自己（只要別待太久）。而一些男人真能找到那麼多願意愛他們、保護和原諒他們的女人。
又一次，我翻到他那個廣為所知的定義：愛是兩份孤獨，互相保護，互相包容和互相致敬。(Once again I come upon his famous definition of love: two solitudes that protect and border and greet each other.)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一個學生在學期末的報告上這麼寫。那只是文字，與真實人生無關，而真實人生才是愛情發生的地方。
學生的報告中太常出現這類惱怒、富含敵意的語氣。
在真實生活中，他不可能當他妻子的丈夫，結婚一年左右，他便離開了她。他也不可能當他女兒的父親。里爾克自己的童年過得豐富又有意義，關於兒童，他寫下那麼多美麗的文字，但是他卻忽略自己的獨生女兒。這毫不影響他把女兒寫進自己的作品和回憶錄當中。後來，七十一歲那年，她自殺了。
里爾克，他愛狗，認真觀察狗，和牠們有著心領神會的交流。有一次，他在西班牙一家咖啡館外面看到一隻醜陋的狗，這隻懷孕後期的狗用懇求的眼光看著他，那眼光探索著他孤獨的靈魂，看進靈魂的後方，天曉得看進了哪裡——到未來或超越理解範圍的地方。他拿搭配咖啡的方糖餵牠，後來他寫到，那次經驗就像一起望彌撒。
里爾克，在他的作品中，阿波羅是一再出現的人物。
〈第十部〉
……
我想知道牠懂不懂得期待。她很快就會回來。等不及想吃東西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還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牠對過去的記憶。牠嚮往什麼嗎？會不會後悔？有沒有美好或苦澀的回憶？狗的感覺那麼敏銳，為什麼不可能有類似普魯斯特的那種情懷？
牠們為什麼不能有靈光乍現、頓悟之類的時刻？
一開始，我有時會看到牠盯著我看，但在我回望時會立刻轉開目光。現在牠常常把偌大的腦袋枕在我膝蓋上，像有話要說那樣斜著眼看我。
妳都和牠說些什麼？心理諮商師想知道。
我多半問牠問題。怎麼，小子？你午覺睡得好嗎？你夢裡是不是在追什麼東西？你想出去？你餓了？你高興嗎？你的關節炎會不會痛？你為什麼不和狗一起玩？你是不是天使？要不要我唸書給你聽？你要我唱歌嗎？誰最愛你？你愛我嗎？你會不會永遠愛我？你想跳舞嗎？養你的人當中，我是不是最好的一個？你分辦得出我喝了什麼嗎？我穿這條牛仔褲看起來會不會很胖？
有首歌是這樣寫的：假如我們能和動物說話就好了。
意思是，假如牠們能和我們說話就好了。
但是，當然了，那會毀了一切。
……
書名：摯友（The Friend）
作者：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
譯者：蘇瑩文
出版社：寂寞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11
一名教導寫作的文學老師毫無預警地獲知：好友過世了。
他是長年陪伴她的摯友與導師。即便對方數十年歷經紛擾複雜的婚姻及親密關係，兩人親近且深刻的友誼，仍持續不斷。因此當對方的三號妻子在追思會後，突然來電請託一項重責大任，她竟無法回絕。這項責任著實龐大──照顧摯友遺留下的大丹狗阿波羅，目測體重超過八十公斤。
在哀悼與自我修復的艱難處境中，她的悲傷因阿波羅而變得更加濃稠。她發現阿波羅不能明白主人突如其來的離去，並因之深深受創，嘗試以牠特有的緘默，木然承受這些變化。
想像與理解這頭巨犬的傷痛，讓她寧願違反禁養寵物規則，冒著被逐出租屋處的風險，也要繼續與阿波羅相伴。陷溺於失落傷痛的他們，竟然漸漸成為彼此的救贖……
【Excerpt】
〈第八部〉
經常有人建議作家：大聲朗讀你的草稿。我太懶，通常不會這麽做。但最近，我會嘗試任何能讓我在書桌前坐得更久的方法。我拿起剛列印出來的初稿開始讀。我聽到身後有聲音，原本睡在沙發後面的阿波羅費力地站起來。牠小跑到書桌邊（我坐下的高度，正好讓我們四眼相對），凝視我的樣子，彷佛我在做什麽重要大事。又或者，雖然我們今天已經出門散步很久，但牠還想再出去。
讀完一頁時，我停下來思考。阿波羅用鼻子頂我，吠了一聲，聲音非常低沉，但也就只一聲而已。牠往前走了幾步，再往右走一步，接著又往後退一步，一直歪著頭，這是牠說搞什麽鬼的方式。
牠是想要我繼續朗讀！不管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我繼續讀就是了。但我沒多久就停了下來。
大聲朗讀你的句子，那個建議是這麽說的，你會聽到不對勁和行不通的段落。我聽，聽著。不對勁和行不通的段落。我在聽。
跟我讀句子給自己聽沒什麼不同。
我環抱起手臂靠在桌子上，把頭埋在雙臂間。
頂一下，吠一聲。我轉過頭。阿波羅的目光深沉，一高一低的耳朵看起來好比銳利的剃刀。牠舔舔我的臉，又開始扭屁股搖尾巴，我第一千次想，對狗來說，不嫌麻煩地努力讓人類明白自己的心意一定很讓牠們很沮喪。
我離開椅子站起來，到沙發去坐下，阿波羅皺著眉頭看過來。我一坐好，牠便過來坐在我面前，直視我的雙眼。狗看到人哭會怎麼想？牠們是培育來撫慰人的，牠們撫慰我們。但人類不愉快的情緒一定讓牠們覺得很困惑。只要我們想要，隨時都可以在盤子裡裝滿食物，隨時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門——我們沒有隨時需要取悅和服從的主人——搞什麼鬼？
我從咖啡桌上一疊書裡抽出里爾克的《給青年詩人的信》，這是我班上的指定閱讀教材。我翻開書，開始大聲讀。讀了幾頁後，阿波羅臉上露出半張著嘴的微笑，其他狗臉上常有這個表情，但在阿波羅臉上罕見到令人擔心的程度。我讀著讀著，牠趴到了地上，身體包覆住我的腳，緊貼著我的小腿。牠把頭放在腳掌上，每次翻頁牠就斜眼看我。牠耳朵的姿態隨著我聲音轉換而變化。我想起我那隻蹲在揚聲器前的兔子。阿波羅顯然從沒享受過我為牠選的音樂，音樂從沒能像現在這樣撫慰牠——音樂不能，按摩也不能。
於是我繼續讀，像讀給每個字都聽得懂的人那樣，咬字盡可能清晰，加上抑揚頓挫的感情。這麼做也帶給我寬慰：情感豐沛的文字在我口中迴盪，牠龐大暖和的身軀溫柔地將重量託付給我的腿和腳。
我對這本輕薄小書非常熟悉：當時年方二十七的里爾克回了十封信給尋求他指引的一名學生。第八封信寫了里爾克對美女與野獸迷思的著名見解：也許我們生命中所有的龍都是公主，她們只是等著看我們如何行動，就那麼一次，充滿美和勇氣的行動。也許讓我們害怕的每一件事，其最深層的精髓只是一些需要我們的愛且無助的東西。經常有人引用或者改寫這些段落，包括最近一部電影《忠犬追殺令》的標題：每樣可怕的東西都需要我們的愛。
小心反諷，別理會批評，考慮簡潔的形式，研究世上微小不起眼的事物，正因為事情困難所以才要去做，寧可喜愛問題而不要只追尋答案，不要躲避哀傷或低潮，因為你的工作可能需要這些條件。尋求獨處，最重要的是尋求獨處。里爾克的建議我太常讀，都會背了。
第一次讀的時候——當時，我和里爾克寫下這些信的年齡相當——我覺得這些信不只是寫給收信人，同時也是寫給我，寫給所有想成為作家的人。
但現在，儘管如今我覺得他的筆觸是前所未有的優美，卻無法自在地讀。我沒法不去想我的學生，他們感覺不到那名年輕詩人在上個世紀最初十年收到這些信時的感覺。在書信完成的四分之三個世紀後，你指定我們讀這本書以及里爾克的自傳小說《布里格手記》，可是我的學生卻感覺不到我們當時的感受。他們不覺得里爾克在對他們說話。相反地，我的學生覺得里爾克把他們排除在外。他們說，「寫作一如宗教信仰，需要神職人員的虔誠奉獻」根本是謊言。
當我告訴他們有關里爾克之死的推論：據傳他因為被玫瑰的刺札到手而染上致命的疾病——玫瑰讓他著迷，在他的作品中是重要的象徵——結果大家嗤之以鼻，有人甚至笑個不停。
曾經，年輕作家——至少我們認識的那批——相信里爾克的世界是永恆的。我同意我學生的看法，那個世界確實消失了。但我在他們那個年紀時從沒想到那個世界有可能消失，更別說是在我有生之年就發生了。
最能引發焦慮的，莫過於里爾克的聲明：一個認為自己沒有寫作還能活下去的人，根本就不該寫作。「我一定得寫嗎？」這是他要求那名學生在夜裡最寂靜時刻自問的話。如果有人禁止你寫作，你會死嗎？（女神卡卡對這段話很上心，或至少上了她的二頭肌——她把這段話刺在左手臂，用的是德文原文。）
「我們必須相愛，不然會死」(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or die) 是一名詩人一節作品的結尾，後來那首詩成了世上最有名的詩之一。但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的作者鄙視那首詩，而且尤其不喜歡那一句，於是堅持在這首詩再次付粹，準備排入選集印刷時修改成：「我們必須相愛，然後死去」(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and die.)。後來，儘管經過修改，他仍然猶豫，而且宣布要拋棄整首詩——在他腦海裡，這首詩太不誠實，已經無法補救。
我想到奧登的這個故事。
我想到，曾經有一段時期，你我相信，我們這輩子最希望做的就是寫作。（世上最好的職業。娜塔麗亞．金茲伯格。）我想到你如何告訴你的學生，除了成為作家，若此生他們還能有其他職業可選，千萬別貿然放棄。
去年大約這個時候，我清理了衣櫥。我拿下放在頂層架上的盒子，裡頭裝的是照片、剪報以及你從前的來信。我忘了在電子郵件時代來臨前，總共有幾封信。
我好像經常在尋求忠告。
妳想知道自己該寫些什麼主題。妳擔心自己寫的東西太瑣碎，或只是另一個版本的老生常談。但記住，至少有一本書是非妳不可，而且別人寫不出來的。我的忠告是好好去深掘，把那本書找出來。
他也一樣，拋下一串哭泣的女人。但是，在兩類花心男人之中，你絕對是愛女人的那種。里爾克說，他只能和女人談話。他只能懂女人，只有待在女人身邊才能當自己（只要別待太久）。而一些男人真能找到那麼多願意愛他們、保護和原諒他們的女人。
又一次，我翻到他那個廣為所知的定義：愛是兩份孤獨，互相保護，互相包容和互相致敬。(Once again I come upon his famous definition of love: two solitudes that protect and border and greet each other.)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一個學生在學期末的報告上這麼寫。那只是文字，與真實人生無關，而真實人生才是愛情發生的地方。
學生的報告中太常出現這類惱怒、富含敵意的語氣。
在真實生活中，他不可能當他妻子的丈夫，結婚一年左右，他便離開了她。他也不可能當他女兒的父親。里爾克自己的童年過得豐富又有意義，關於兒童，他寫下那麼多美麗的文字，但是他卻忽略自己的獨生女兒。這毫不影響他把女兒寫進自己的作品和回憶錄當中。後來，七十一歲那年，她自殺了。
里爾克，他愛狗，認真觀察狗，和牠們有著心領神會的交流。有一次，他在西班牙一家咖啡館外面看到一隻醜陋的狗，這隻懷孕後期的狗用懇求的眼光看著他，那眼光探索著他孤獨的靈魂，看進靈魂的後方，天曉得看進了哪裡——到未來或超越理解範圍的地方。他拿搭配咖啡的方糖餵牠，後來他寫到，那次經驗就像一起望彌撒。
里爾克，在他的作品中，阿波羅是一再出現的人物。
〈第十部〉
……
我想知道牠懂不懂得期待。她很快就會回來。等不及想吃東西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還想知道更多。我想知道牠對過去的記憶。牠嚮往什麼嗎？會不會後悔？有沒有美好或苦澀的回憶？狗的感覺那麼敏銳，為什麼不可能有類似普魯斯特的那種情懷？
牠們為什麼不能有靈光乍現、頓悟之類的時刻？
一開始，我有時會看到牠盯著我看，但在我回望時會立刻轉開目光。現在牠常常把偌大的腦袋枕在我膝蓋上，像有話要說那樣斜著眼看我。
妳都和牠說些什麼？心理諮商師想知道。
我多半問牠問題。怎麼，小子？你午覺睡得好嗎？你夢裡是不是在追什麼東西？你想出去？你餓了？你高興嗎？你的關節炎會不會痛？你為什麼不和狗一起玩？你是不是天使？要不要我唸書給你聽？你要我唱歌嗎？誰最愛你？你愛我嗎？你會不會永遠愛我？你想跳舞嗎？養你的人當中，我是不是最好的一個？你分辦得出我喝了什麼嗎？我穿這條牛仔褲看起來會不會很胖？
有首歌是這樣寫的：假如我們能和動物說話就好了。
意思是，假如牠們能和我們說話就好了。
但是，當然了，那會毀了一切。
……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