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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河合隼雄的《影子現象學：探索陰影與它的國度》
2026/07/01 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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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河合隼雄的《影子現象學：探索陰影與它的國度》
書名：影子現象學：探索陰影與它的國度
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林暉鈞
出版社：心靈工坊文化
出版日期：2025/1
內容簡介
在本書中，榮格心理大師河合隼雄將引領我們探索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陰影」。河合認為，不與陰影來往是人生的損失，但要與這個可怕的對象和平相處，也非易事。
河合援引神話、戲劇、繪畫、電影及夢境分析等，深入淺出地指引我們進入陰影的國度。陰影像陌生人也像小丑，令人不安又不禁輕蔑，但河合認為，與陰影對話，最終將它整合到意識自我之中，是無法逃避的功課，否則它將可怕反撲。
【Excerpt】
〈影子病〉
一．分身
[影子病]
江戶時代所說的影子病，又稱為離魂病。當時的人認為，那是因為人的靈魂脫離身體、四處遊蕩所引起的。讓我們來看看栗原清一在《日本古文獻的精神病學考察》一書中，所引用的例子。
一個叫北勇治的人從外頭回到家，打開客廳的門一看，有個人背對著他坐在桌子前。是誰在自已不在家的時候來訪呢？仔細一看，束髮的方式，衣服、腰帶，都和自己平常的打扮一模一樣。雖然北勇治沒看過自己的背影，但這個人的樣子實在和自己太過相像。他想看看那個人的臉，就大步向前，但那個人頭也不回地，從兩道紙拉門中間的細縫鑽了出去，走到門廊去了。北勇治追了上去，但已經看不到那個人的身影。他跟家裡的人講了這件事，只見他的母親皺緊眉頭，一句話也沒說。後來北勇治就生病了，在那一年中死去。
「迄今三代之人，凡見到自己身影者，皆因病死去。此正所謂影子病是也。母親與僕役雖知其祖父、父親皆因此病逝去，但此事過於不祥而難以啟齒，故主人並不知情」。
換句話說，所謂影子病就是看到自己的身影。依照當時的人的解釋，那個身影就是脫離自己的靈魂。「看到自己的身影就會死掉」這種傳說不只流傳在日本，德國也有這種說法。
……
[分身（Doppelgänger）現象]
所謂分身現象，是指一個人經驗到自己重複存在，看到或感覺到「另一個自己」。精神醫學將這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現象，稱為自見幻覺或自窺症（autoscopy），也可稱為分身、二重身、分身體或生魂等等。Doppelgänger 這個稱呼來自德國的民間傳說，詩人海涅曾以此為標題寫了一首詩，作曲家舒伯特將其譜成歌曲，因而聞名。日文一般譯為「影法師」，意思是「人的影子」。
分身現象有各種不同的情況。高柳功（1937 ～）曾經以總括的方式探討這個問題，因此我們將參考他的觀點來一一介紹。
首先是當事人看到自己的影像。這還可以分成兩種情況：其一，是看到彷彿自己映照在鏡子裡的模樣（鏡像幻覺）；其二，是只看到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或是背影（上一節北勇治的例子）。歌德在《詩與真實》中所敘述的經驗，就是這樣的例子。
第三種情況是，雖然當事人看到的影像和自己外觀不同，卻直覺判斷那是自己。明明不是同一個樣子，卻確信那就是自己——據說法國詩人謬塞（Alfred de Musset, 1810-1857）就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還有一種情況，是當事人在鏡子裡看不到自己的影像。法國學者索里耶（Paul Sollier, 1861-1933）將這種現象命名為「負自見幻覺」（autoscopie négative）。下一個章節我們將討論的E．T．A．霍夫曼（E. T. A. Hoffmann, 1776-1822）的小說《除夕夜冒險》（Die Abenteuer der Sylvester-Nacht），以及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 1850-1893）的《奧爾拉》（Le Horla）都描述了這種現象。筆者本身還沒有親自遇見過這樣的案例，也不曾聽其他的治療師談過，這在現實中應該是非常罕見。
接下來是鏡子裡映照出兩個自己的影像。高柳功並未提及這一點，但我認為它可以算是一種廣義的分身經驗。潘可芙（Gisela Pankow, 1914-1998）曾經報告過這種案例。某位女性在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經驗：「……某個晚上，我為了看書而上二樓。然後我照了一下鏡子。事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我看到自己的內部有兩個人。從那一刻開始，我一直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追趕著自己。」
第六種情況，是感覺或確信還有另一個自己存在。在這種情況下，雖然當事人並沒有真的看到另一個自己，卻感覺有另一個自己，與這個自己背對著背。或者當事人主張，雖然自己到學校來了，但還有另一個自己正在宿舍睡覺。在各種分身現象中，這是比較常發生的（話雖如此，在一般人當中仍然是少見的）。
第七種情形：當事人相信還有一個外觀不同的自己，在別的地方活動。另一個自己不但名字不同，相貌也不一樣，但當事人確信那就是自己。
最後一種情況，是當事人感覺自己存在於自己之外，從別的地方注視著自己的模樣。學者祖特（Jurg Zutt, 1893-1980）曾描述過這樣的現象，筆者也實際接觸過有這種經驗的患者。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說，就好像自己在天花板上的某處，往下看著在房間裡的自己。
從以上簡單的介紹我們可以看出，即使同樣稱為分身，但不同的當事人經驗到的是各種不同的現象。雖然在某種意義下，這些現象都顯示出自我意識的異常，但它們分別是由相當不同的心理機制所造成的。從精神病理學的角度來看，不論是正常人、精神官能症患者、思覺失調症患者，都有可能發生這樣的幻覺；而癲癇、腦腫瘤等等器質性障礙，也會造成這些現象。
剛剛我們已經說過，歌德與謬塞都曾經歷過自見幻覺。此外，鄧南遮（Gabriele dAnnuzio, 1863-1938）、雪萊（Percy Bysshe Shelly, 1792-1822）、霍夫曼等作家、詩人，也都有過同樣的經驗。至於在日本，據說芥川龍之介（1892-1927）曾經遭遇過分身現象。芥川還寫了一篇以分身現象為主題的極短篇小說《兩封信》（『二つの手紙』）。
可以想見的是，鏡子在分身現象的經驗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我們甚至可以說，映照在鏡子裡的自己的影像，是最原始的分身經驗。佛洛伊德在一篇探討「可怕事物」的評論中，描述了他自己很有趣的經驗。某次乘坐夜行列車旅行的途中，他在一個臥鋪車廂的房間裡，隔壁是洗手間。就在列車劇烈地搖晃的時候，他的房門被打開了，一位戴著旅行帽、穿著睡衣的老人走了進來。佛洛伊德心想，這個人大概是要去洗手間卻弄錯門了，所以才會進來自己的房間。佛洛伊德站起身來想要向他說明，卻發現這位不速之客原來是自己映照在玻璃門上的身影，一時目瞪口呆。佛洛伊德表示，對他來說這是一次非常不愉快的經驗。
這是將自己的影像誤認為他人，與一般的分身現象是相反的。但是，當事人因為將自己的影像误認為陌生人，而對自己存在感到不安，就這一點來說，與分身經驗是共通的。還有一種來自鏡子的異常經驗——當事人在照鏡子的時候，感覺鏡子裡的影像才是真正的自己，鏡子外面的自己只不邊是「那個人」映照出來的影像，而感到不安。這種症狀也是一樣，雖然與分身現象不同，但是在心理層面上有共通之處。也就是說，自己的存在感變得很薄弱。
西丸四方（1910-2002）曾經詳細地記錄有分身經驗的患者所描述的經驗，留下了非常具有價值的資料。有一位十五歲的少年表示，他稱之為「影子」的，其實是他的分身。這「影子」不但能任意地行動，而且還能像驅動機器人一樣，驅使自己做各種事。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位少年在治療過程中一再提出這樣的疑問：「我到底是什麼？」「『我』是什麼？『人』又是什麼？」。先前我們曾說過，要用單一種方式來說明所有各種分身經驗，是很困難的。但如果說，在所有分身現象的背後，都存在著這種根源性的疑問，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會同意吧！
情結、陰影，或是佛洛伊德所說的超自我、無意識、靈魂等等……我們或許可以援用這種種概念，來說明上述的現象。但就像我們在第一章所說的，個人在感受到陰影的時候，「陰影首先是作為無意識的整體，進入個人經驗之中」，所以我認為將上述的現象視為未分化的陰影的經驗，應該是比較恰當的。當我們要強調這個陰影的不同面向時，則可以進一步透過情結、超自我、靈魂等等用語，更為妥善地描述它。……
……
書名：影子現象學：探索陰影與它的國度
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林暉鈞
出版社：心靈工坊文化
出版日期：2025/1
內容簡介
在本書中，榮格心理大師河合隼雄將引領我們探索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陰影」。河合認為，不與陰影來往是人生的損失，但要與這個可怕的對象和平相處，也非易事。
河合援引神話、戲劇、繪畫、電影及夢境分析等，深入淺出地指引我們進入陰影的國度。陰影像陌生人也像小丑，令人不安又不禁輕蔑，但河合認為，與陰影對話，最終將它整合到意識自我之中，是無法逃避的功課，否則它將可怕反撲。
【Excerpt】
〈影子病〉
一．分身
[影子病]
江戶時代所說的影子病，又稱為離魂病。當時的人認為，那是因為人的靈魂脫離身體、四處遊蕩所引起的。讓我們來看看栗原清一在《日本古文獻的精神病學考察》一書中，所引用的例子。
一個叫北勇治的人從外頭回到家，打開客廳的門一看，有個人背對著他坐在桌子前。是誰在自已不在家的時候來訪呢？仔細一看，束髮的方式，衣服、腰帶，都和自己平常的打扮一模一樣。雖然北勇治沒看過自己的背影，但這個人的樣子實在和自己太過相像。他想看看那個人的臉，就大步向前，但那個人頭也不回地，從兩道紙拉門中間的細縫鑽了出去，走到門廊去了。北勇治追了上去，但已經看不到那個人的身影。他跟家裡的人講了這件事，只見他的母親皺緊眉頭，一句話也沒說。後來北勇治就生病了，在那一年中死去。
「迄今三代之人，凡見到自己身影者，皆因病死去。此正所謂影子病是也。母親與僕役雖知其祖父、父親皆因此病逝去，但此事過於不祥而難以啟齒，故主人並不知情」。
換句話說，所謂影子病就是看到自己的身影。依照當時的人的解釋，那個身影就是脫離自己的靈魂。「看到自己的身影就會死掉」這種傳說不只流傳在日本，德國也有這種說法。
……
[分身（Doppelgänger）現象]
所謂分身現象，是指一個人經驗到自己重複存在，看到或感覺到「另一個自己」。精神醫學將這種看到另一個自己的現象，稱為自見幻覺或自窺症（autoscopy），也可稱為分身、二重身、分身體或生魂等等。Doppelgänger 這個稱呼來自德國的民間傳說，詩人海涅曾以此為標題寫了一首詩，作曲家舒伯特將其譜成歌曲，因而聞名。日文一般譯為「影法師」，意思是「人的影子」。
分身現象有各種不同的情況。高柳功（1937 ～）曾經以總括的方式探討這個問題，因此我們將參考他的觀點來一一介紹。
首先是當事人看到自己的影像。這還可以分成兩種情況：其一，是看到彷彿自己映照在鏡子裡的模樣（鏡像幻覺）；其二，是只看到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或是背影（上一節北勇治的例子）。歌德在《詩與真實》中所敘述的經驗，就是這樣的例子。
第三種情況是，雖然當事人看到的影像和自己外觀不同，卻直覺判斷那是自己。明明不是同一個樣子，卻確信那就是自己——據說法國詩人謬塞（Alfred de Musset, 1810-1857）就曾有過這樣的經驗。
還有一種情況，是當事人在鏡子裡看不到自己的影像。法國學者索里耶（Paul Sollier, 1861-1933）將這種現象命名為「負自見幻覺」（autoscopie négative）。下一個章節我們將討論的E．T．A．霍夫曼（E. T. A. Hoffmann, 1776-1822）的小說《除夕夜冒險》（Die Abenteuer der Sylvester-Nacht），以及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 1850-1893）的《奧爾拉》（Le Horla）都描述了這種現象。筆者本身還沒有親自遇見過這樣的案例，也不曾聽其他的治療師談過，這在現實中應該是非常罕見。
接下來是鏡子裡映照出兩個自己的影像。高柳功並未提及這一點，但我認為它可以算是一種廣義的分身經驗。潘可芙（Gisela Pankow, 1914-1998）曾經報告過這種案例。某位女性在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經驗：「……某個晚上，我為了看書而上二樓。然後我照了一下鏡子。事情就發生在那一瞬間。我看到自己的內部有兩個人。從那一刻開始，我一直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追趕著自己。」
第六種情況，是感覺或確信還有另一個自己存在。在這種情況下，雖然當事人並沒有真的看到另一個自己，卻感覺有另一個自己，與這個自己背對著背。或者當事人主張，雖然自己到學校來了，但還有另一個自己正在宿舍睡覺。在各種分身現象中，這是比較常發生的（話雖如此，在一般人當中仍然是少見的）。
第七種情形：當事人相信還有一個外觀不同的自己，在別的地方活動。另一個自己不但名字不同，相貌也不一樣，但當事人確信那就是自己。
最後一種情況，是當事人感覺自己存在於自己之外，從別的地方注視著自己的模樣。學者祖特（Jurg Zutt, 1893-1980）曾描述過這樣的現象，筆者也實際接觸過有這種經驗的患者。舉個具體的例子來說，就好像自己在天花板上的某處，往下看著在房間裡的自己。
從以上簡單的介紹我們可以看出，即使同樣稱為分身，但不同的當事人經驗到的是各種不同的現象。雖然在某種意義下，這些現象都顯示出自我意識的異常，但它們分別是由相當不同的心理機制所造成的。從精神病理學的角度來看，不論是正常人、精神官能症患者、思覺失調症患者，都有可能發生這樣的幻覺；而癲癇、腦腫瘤等等器質性障礙，也會造成這些現象。
剛剛我們已經說過，歌德與謬塞都曾經歷過自見幻覺。此外，鄧南遮（Gabriele dAnnuzio, 1863-1938）、雪萊（Percy Bysshe Shelly, 1792-1822）、霍夫曼等作家、詩人，也都有過同樣的經驗。至於在日本，據說芥川龍之介（1892-1927）曾經遭遇過分身現象。芥川還寫了一篇以分身現象為主題的極短篇小說《兩封信》（『二つの手紙』）。
可以想見的是，鏡子在分身現象的經驗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我們甚至可以說，映照在鏡子裡的自己的影像，是最原始的分身經驗。佛洛伊德在一篇探討「可怕事物」的評論中，描述了他自己很有趣的經驗。某次乘坐夜行列車旅行的途中，他在一個臥鋪車廂的房間裡，隔壁是洗手間。就在列車劇烈地搖晃的時候，他的房門被打開了，一位戴著旅行帽、穿著睡衣的老人走了進來。佛洛伊德心想，這個人大概是要去洗手間卻弄錯門了，所以才會進來自己的房間。佛洛伊德站起身來想要向他說明，卻發現這位不速之客原來是自己映照在玻璃門上的身影，一時目瞪口呆。佛洛伊德表示，對他來說這是一次非常不愉快的經驗。
這是將自己的影像誤認為他人，與一般的分身現象是相反的。但是，當事人因為將自己的影像误認為陌生人，而對自己存在感到不安，就這一點來說，與分身經驗是共通的。還有一種來自鏡子的異常經驗——當事人在照鏡子的時候，感覺鏡子裡的影像才是真正的自己，鏡子外面的自己只不邊是「那個人」映照出來的影像，而感到不安。這種症狀也是一樣，雖然與分身現象不同，但是在心理層面上有共通之處。也就是說，自己的存在感變得很薄弱。
西丸四方（1910-2002）曾經詳細地記錄有分身經驗的患者所描述的經驗，留下了非常具有價值的資料。有一位十五歲的少年表示，他稱之為「影子」的，其實是他的分身。這「影子」不但能任意地行動，而且還能像驅動機器人一樣，驅使自己做各種事。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位少年在治療過程中一再提出這樣的疑問：「我到底是什麼？」「『我』是什麼？『人』又是什麼？」。先前我們曾說過，要用單一種方式來說明所有各種分身經驗，是很困難的。但如果說，在所有分身現象的背後，都存在著這種根源性的疑問，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會同意吧！
情結、陰影，或是佛洛伊德所說的超自我、無意識、靈魂等等……我們或許可以援用這種種概念，來說明上述的現象。但就像我們在第一章所說的，個人在感受到陰影的時候，「陰影首先是作為無意識的整體，進入個人經驗之中」，所以我認為將上述的現象視為未分化的陰影的經驗，應該是比較恰當的。當我們要強調這個陰影的不同面向時，則可以進一步透過情結、超自我、靈魂等等用語，更為妥善地描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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