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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安德烈·紀德的《秋葉集》
2026/06/24 0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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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安德烈·紀德的《秋葉集》
書名：秋葉集
作者：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
譯者：張琰
出版社：四川文藝
出版日期：2025/09
內容簡介
《秋葉集》是法國作家、諾獎得主安德烈·紀德的散文集，首次得到中文譯介。這部幾乎貫穿紀德生命之秋的作品，彙集了1925—1948年發表的三十多篇文章，記錄了紀德五十多歲以後的寫作足跡，它們展現出與《日記》《人間食糧》《如果種子不死》相同的文學風採。勇敢、真理、正義、仁慈、文學、友誼、母親、青年時代……這些主題活躍於書頁之中，令讀者無不感受到，紀德在用一顆熱忱純粹之心追求文學之真理，並以文學之精神鼓舞、引導著每個時代的青年人。
【Excerpt】
〈洛特雷阿蒙〉
我認為，由布勒東（Breton）、阿拉貢（Aragon）和蘇波（Soupault）組成的那個小群體的最大功勞，就是承認並且向世人宣告了傑出的洛特雷阿蒙在文學和超文學方面的重要性。他們準備重新發行《馬爾多羅之歌》（Chants de Maldoror），並請我作序，這讓我感到受寵若驚。我婉拒了這一殊榮，因為我覺得向與這部作品毫不相干的讀者解釋它甚至推薦它，尤其是在他們必須通過一系列跳躍性思考才能觸及這部作品的情況下，為他們提供一個梯凳以接近它，這些做法似乎都有些不妥當。
不過在我看來，洛特雷阿蒙對此並不負有全部責任，但他在我們的文學中彰顯出的奇特且前所未有的力量，恰恰來自他懂得如何保護和維持自己這種不負責任的狀態。儘管他在十九世紀的影響力微乎其微，但他和蘭波都是，或者說可能比蘭波更像是未來文學之閘門的主宰者。
〈阿爾蒂爾．蘭波〉
本文發表於1941年第六期《詩歌41》（Poesie 41），是對本期（主題為“蘭波逝世五十年”）進行的調查所做的回應。——原注
還記得在很久以前（應該是1891年），我有幸在蒙彼利埃（Montpellier）再次見到了保爾．瓦雷里，他對我說：“五十年後，人們將為他竪立雕像。”這裡的“他”指的是蘭波。
在我眼中，配得上在公共場所立雕像的，只有那些為公眾做出可量化貢獻的人，比如巴斯德、愛迪生、居里。親愛的西格斯，您提議把我們對他的敬意集中在您的雜誌中，而當瓦雷里談到“雕像”的時候，他想到的也許就是類似於您提出的這種非物質形態的紀念碑。無論如何，那樣的預言在我看來還是有風險的。
這並非因為那時我對蘭波沒有強烈的敬佩之情，而是因為我對他的崇拜一直是秘而不宣的，我很難想象一個人竟可以將這麼多具有不同教育背景和傾向的人聚集在自己周圍。玄奧和少數幸運兒”（happy tew）的概念，是最出人意料地被事態發展所推翻的概念之一。對於司湯達和波德萊爾，以及後來的艾米莉．勃朗特、馬拉美、魏爾倫和蘭波，還有今天的喬伊斯、梅爾維爾、普魯斯特和佩吉，昔日的少數幸運兒現在成了大多數。
這讓我們相信，真正的天才總能獲得回報，即使他們的聲音有時要經過很長時間才能得到充分的回應，即使有些詩人就像遙遠至極的星星，其光芒只有在星星消亡很久之後才能照到我們身上……
此外，蘭波在我眼中是一個被惡魔附身的詩人，一個在人群中被“詛咒”還樂在其中的詩人。他邀請我喝烈酒，吞下那“一大口毒藥”，我高興地品嘗著，它比任何酒都更醉人、更刺激，我想它只適合強者。他究竟把其他人拖進了何種離奇古怪的地獄？像克洛岱爾這樣崇高的權威才讓我放下了心。倒不是因“純者皆純（omnia munda mundis）”這句格言，而是因為《聖經》中的這句話：“Et violenti rapiunt illud…”
儘管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應該在此將這句話用在克洛岱爾而不是蘭波身上：“狂暴者將其奪走……”但是，那位搶奪蘭波及其激憤的個人主義、不屈服和反抗的天主教徒，讓我想起了那個斯巴達人，上中學時我們都聽過他的英勇故事：他把偷來的狐狸藏在長袍下，讓它緊挨著自己，因此不得不忍受狐狸的撕咬。蘭波的撕咬是殘忍的，幾乎同他的吻一樣殘忍。
這只狐狸又讓我想起了《浮士德》裡的長卷毛獵犬（Pudel），現在它長大了，變得巨大無比！在地獄的陰影中，它的眼睛炯炯有神，散發出令人不安的光芒。蘭波不會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哪怕這個人是克洛岱爾。這只狐狸的叫聲就像野獸的咆哮。即使已經被馴服，它也會讓人心生怯意。如果沒有支持他的人向我們保證他的意圖歸根結底是值得稱讚的，那麼如今接納他的許多人在私下裡都不會歡迎他。人們可能會對他的意圖表示懷疑。
不過，這人或那人喜歡從蘭波身上看到些什麼並不重要。一位真正的詩歌天才的特性，正是回應各種不同的問題，引起許多彼此矛盾的解讀，鼓勵對他的不同看法，呈現出比起初看上去還要多的東西，從而使人們絕不會把他局限於此。這既有他自己想說的話，也有人們認為他想要說的話，但最重要的一定是他在無意中不由自主地說出的話。
另外，儘管有些含義次模糊不清，可能會讓人們從這樣或那樣的意義上帶有傾向性地去探究蘭波，但蘭波依然是一位享有盛譽的寫作藝術大師，一位形式的創造者，無數的模仿者都無法使他的新穎性乾涸。而現在我們知道形式問題是最重要的，在藝術中如此，在宗教中也是如此。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達成共識。
……
我認為，在現在這個艱難的年代（此時既不能否認我們的遺產，又要讓這全部財產，以及我們本人和我們的意志都服務於法國那難以預料的未來），蘭波教給我們的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這無可比擬的催化劑，應當被保留下來；而試圖消除它，就如同今天任其自由發展一樣，都是輕率之舉。
書名：秋葉集
作者：安德烈·紀德（André Gide）
譯者：張琰
出版社：四川文藝
出版日期：2025/09
內容簡介
《秋葉集》是法國作家、諾獎得主安德烈·紀德的散文集，首次得到中文譯介。這部幾乎貫穿紀德生命之秋的作品，彙集了1925—1948年發表的三十多篇文章，記錄了紀德五十多歲以後的寫作足跡，它們展現出與《日記》《人間食糧》《如果種子不死》相同的文學風採。勇敢、真理、正義、仁慈、文學、友誼、母親、青年時代……這些主題活躍於書頁之中，令讀者無不感受到，紀德在用一顆熱忱純粹之心追求文學之真理，並以文學之精神鼓舞、引導著每個時代的青年人。
【Excerpt】
〈洛特雷阿蒙〉
我認為，由布勒東（Breton）、阿拉貢（Aragon）和蘇波（Soupault）組成的那個小群體的最大功勞，就是承認並且向世人宣告了傑出的洛特雷阿蒙在文學和超文學方面的重要性。他們準備重新發行《馬爾多羅之歌》（Chants de Maldoror），並請我作序，這讓我感到受寵若驚。我婉拒了這一殊榮，因為我覺得向與這部作品毫不相干的讀者解釋它甚至推薦它，尤其是在他們必須通過一系列跳躍性思考才能觸及這部作品的情況下，為他們提供一個梯凳以接近它，這些做法似乎都有些不妥當。
不過在我看來，洛特雷阿蒙對此並不負有全部責任，但他在我們的文學中彰顯出的奇特且前所未有的力量，恰恰來自他懂得如何保護和維持自己這種不負責任的狀態。儘管他在十九世紀的影響力微乎其微，但他和蘭波都是，或者說可能比蘭波更像是未來文學之閘門的主宰者。
〈阿爾蒂爾．蘭波〉
本文發表於1941年第六期《詩歌41》（Poesie 41），是對本期（主題為“蘭波逝世五十年”）進行的調查所做的回應。——原注
還記得在很久以前（應該是1891年），我有幸在蒙彼利埃（Montpellier）再次見到了保爾．瓦雷里，他對我說：“五十年後，人們將為他竪立雕像。”這裡的“他”指的是蘭波。
在我眼中，配得上在公共場所立雕像的，只有那些為公眾做出可量化貢獻的人，比如巴斯德、愛迪生、居里。親愛的西格斯，您提議把我們對他的敬意集中在您的雜誌中，而當瓦雷里談到“雕像”的時候，他想到的也許就是類似於您提出的這種非物質形態的紀念碑。無論如何，那樣的預言在我看來還是有風險的。
這並非因為那時我對蘭波沒有強烈的敬佩之情，而是因為我對他的崇拜一直是秘而不宣的，我很難想象一個人竟可以將這麼多具有不同教育背景和傾向的人聚集在自己周圍。玄奧和少數幸運兒”（happy tew）的概念，是最出人意料地被事態發展所推翻的概念之一。對於司湯達和波德萊爾，以及後來的艾米莉．勃朗特、馬拉美、魏爾倫和蘭波，還有今天的喬伊斯、梅爾維爾、普魯斯特和佩吉，昔日的少數幸運兒現在成了大多數。
這讓我們相信，真正的天才總能獲得回報，即使他們的聲音有時要經過很長時間才能得到充分的回應，即使有些詩人就像遙遠至極的星星，其光芒只有在星星消亡很久之後才能照到我們身上……
此外，蘭波在我眼中是一個被惡魔附身的詩人，一個在人群中被“詛咒”還樂在其中的詩人。他邀請我喝烈酒，吞下那“一大口毒藥”，我高興地品嘗著，它比任何酒都更醉人、更刺激，我想它只適合強者。他究竟把其他人拖進了何種離奇古怪的地獄？像克洛岱爾這樣崇高的權威才讓我放下了心。倒不是因“純者皆純（omnia munda mundis）”這句格言，而是因為《聖經》中的這句話：“Et violenti rapiunt illud…”
儘管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應該在此將這句話用在克洛岱爾而不是蘭波身上：“狂暴者將其奪走……”但是，那位搶奪蘭波及其激憤的個人主義、不屈服和反抗的天主教徒，讓我想起了那個斯巴達人，上中學時我們都聽過他的英勇故事：他把偷來的狐狸藏在長袍下，讓它緊挨著自己，因此不得不忍受狐狸的撕咬。蘭波的撕咬是殘忍的，幾乎同他的吻一樣殘忍。
這只狐狸又讓我想起了《浮士德》裡的長卷毛獵犬（Pudel），現在它長大了，變得巨大無比！在地獄的陰影中，它的眼睛炯炯有神，散發出令人不安的光芒。蘭波不會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哪怕這個人是克洛岱爾。這只狐狸的叫聲就像野獸的咆哮。即使已經被馴服，它也會讓人心生怯意。如果沒有支持他的人向我們保證他的意圖歸根結底是值得稱讚的，那麼如今接納他的許多人在私下裡都不會歡迎他。人們可能會對他的意圖表示懷疑。
不過，這人或那人喜歡從蘭波身上看到些什麼並不重要。一位真正的詩歌天才的特性，正是回應各種不同的問題，引起許多彼此矛盾的解讀，鼓勵對他的不同看法，呈現出比起初看上去還要多的東西，從而使人們絕不會把他局限於此。這既有他自己想說的話，也有人們認為他想要說的話，但最重要的一定是他在無意中不由自主地說出的話。
另外，儘管有些含義次模糊不清，可能會讓人們從這樣或那樣的意義上帶有傾向性地去探究蘭波，但蘭波依然是一位享有盛譽的寫作藝術大師，一位形式的創造者，無數的模仿者都無法使他的新穎性乾涸。而現在我們知道形式問題是最重要的，在藝術中如此，在宗教中也是如此。在這一點上，我們可以達成共識。
……
我認為，在現在這個艱難的年代（此時既不能否認我們的遺產，又要讓這全部財產，以及我們本人和我們的意志都服務於法國那難以預料的未來），蘭波教給我們的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這無可比擬的催化劑，應當被保留下來；而試圖消除它，就如同今天任其自由發展一樣，都是輕率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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