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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紅蕖留夢:葉嘉瑩談詩憶往》
2026/06/19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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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紅蕖留夢:葉嘉瑩談詩憶往》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其中一個章節〈長路漫漫〉,文中追憶臺靜農先生的部分頗值得一讀。

書名:紅蕖留夢:葉嘉瑩談詩憶往
作者:葉嘉瑩、張候萍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4/5

本書是葉嘉瑩第一本口述自傳。

撰寫者張候萍學的是歷史,在天津南開大學時期旁聽葉嘉瑩的課,自此跟隨學習,在葉先生的身上見證古典詩詞的魅力和興發感動的力量。雖然不是葉先生的入室弟子,張候萍以其專業提出為先生作紀錄。訪談中,沒有時間、話題的限制,按照先生的思路暢所欲言,並常以詩詞作品作為線索,回溯童年往事、學思歷程、漂泊海外,以及師生故舊之間的往來情誼,書中還談及葉先生鮮少提到的婚姻和家庭生活,那種人世間的隨流自重與堅毅持守,讓人為之動容。

Excerpt
〈第四章 長路漫漫
……

我對臺靜農先生的認識,是從我來臺大任教以後才逐漸加深的。臺先生曾經做過一件極使我感動的事,當時的我一點也不知情,事後雖然知道了,但卻由於我的羞怯和不善言談,一直沒有向臺先生表示過任何感謝之意。那是我剛來臺大任教的時候,按學校規定,我應該把一些作品交給學校審查。但我當時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研究成果。當時是許世瑛先生來我家,向我要這些送審的作品。我匆匆忙忙找到了一冊油印的我的舊作詩詞稿,還有給我先生的姐夫包遵彭主編的刊物《幼獅》寫的幾篇詩詞賞析的短文和他們為我編印的一本小書。油印的詩稿是我先生幫我刻印的,那還是在他剛剛釋放出來時,在家閑著沒事時,看見我的詩稿雜亂,就借來鋼版用蠟紙刻印了——這是我的詩稿第一次被整理成冊。給《幼獅》寫的那些文章也是從雜誌上裁剪下來的,極為零亂。我本來想只交給許先生一冊油印的詩詞稿就好了,但許先生卻要我把那些短文和那本小書一起送去審查,匆忙中我一點也未加整理,一大堆就交給許先生了。等我通過了評審,又過了好久,這些資料回到我的手中的時候,我那些不像樣子的文稿,竟然都被剪貼得整整齊齊編訂成了一本小冊子。我知道這不可能是許先生做的,因為許先生的視力不好,我想這一定是臺先生做的,因為在這一本剪貼的小冊子的封面上,還有臺先生親筆書寫的整齊的篇目,我心中大為感動。但我與臺先生見面時,卻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也從來沒表達過一個感謝的字。臺先生也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事。
臺先生的書法很有名,而且很喜歡聯語。鄭師母去世時,我寫的那兩副挽聯在喪禮上掛出來了,臺先生看見了,他覺得我的兩副聯寫得不錯,但是他也沒有說什麼。後來有一天,臺先生忽然間打電話跟我說你到我家裡來一下,我要找你做點事情。我平常不上臺先生家裡去,我不願意讓人家說整天跑系主任家,這是他叫我有事,所以我就去了。一進門臺先生就跟我說,于右任去世了,我要寫一副挽聯,你幫我作一副挽聯。後來臺先生就常叫我為他擬寫一些聯語,像秦德純、董作賓、溥心畬、張貴永這幾位先生去世的時候,臺先生寫的挽聯,也都是他叫我代作的。臺先生還把他所藏的幾冊有關聯語的書,借給我做參考。有一次我跟臺先生談到了我在夢中所得的一副聯語,那是我先生跟我相繼遭受到白色恐怖的拘囚之後,我夢到過的一副聯語,寫的是:「室邇人遐,楊柳多情偏怨別;雨餘春暮,海棠憔悴不成嬌。」臺先生聽了馬上要我把這副聯語寫下來,還告訴我說他也曾經在夢中得到過詩句,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臺先生偶爾也寫詩,但他卻並沒有把他夢中的詩句告訴我。我是個一向不喜歡向人追問的人,所以也就沒有追問。過了幾天,臺先生竟帶了副鏡框來到我家,原來他已經把我夢中的聯語寫成了一幅書法,而且已經用黃色細綾為我裝裱成了一個極為精美的鏡框,這當然又是一件使我極為欣喜感動的事。
又有一年春天,我到臺先生家裡去,一進門臺先生就讓我在他寫字的桌子旁先坐一下,他自己卻跑到後面去了。過了一陣子,就看見臺先生抱了一大捧鮮花回來,他高興地說,你看我家後院的花都開了,我剪下這些你帶回家去插花吧。臺先生對我真的是很好,他的性格有極為豪邁灑脫的一面,但也有極為敏銳細緻的一面。雖然我對臺先生很少言謝,但我覺得以先生的豪邁,必不在意我是否言謝,而以先生的敏銳,我雖不曾言謝,先生也必能感知我的謝意。至於平日我與臺先生的交往實在要比我與前幾位先生的交往少得多,這是因為許先生曾經是我的鄰居,戴先生曾經是我的老師,而鄭先生是我老師的好友,所以在心理上就自然有一種比較親近的感覺。而臺先生有他自己的一大批及門弟子,我總是覺得自己是一個門外之人。何況臺先生又是中文系的主任,我只不過是系裡的一個普通教師,因此就心懷自遠之意,不常到臺先生家裡去。而臺先生卻常常做出一些使我非常感動的事。
在我快要離開臺灣到美國去的時候,臺先生又寫了一幅書法送給我,內容是晚唐詩人寫的三首七言絕句,第一首是李商隱的「十二樓前再拜辭」,第二首是李商隱的「青女丁寧結夜霜」,第三首是趙嘏的「宮烏棲處玉樓深」,這一副書法作品臺先生既沒加作者姓名,也未加原詩題目,前一首與後一首之間也未留任何空格,因此一口氣讀下來,只覺得滿紙都是晚唐詩人淒美哀傷的情韻,再加上臺先生書法的提頓盤折之骨勁,使得這一幅書法呈現了一種情韻與骨力相結合的美感。我當時見了這幅書法後,內心就曾暗暗猜想,以他在書法中所表現的才氣風骨,加上他對詩歌所表現的欣賞情趣,不知他自己若寫出詩來,該是怎樣的一種風格。不過我這種猜想都只是暗藏於心而已,既沒有向臺先生開口詢問,也沒有向任何臺大的師友提起過。因為在當時,大家都沒有見到過臺先生的詩作,因此我的猜想,自然也無法從任何人得到印證。
直到七〇年代初期,臺先生的一個女弟子施淑女來溫哥華,臨行的時候,臺先生寫了幾幅書法送給她。有一次她給我看臺先生送給她的書畫,其中有一幅臺先生畫的梅花,上面題了兩句詠梅的詩「為憐冰雪盈懷抱,來寫荒山絕世姿。」另外似乎還有一幅書法,寫的是一首五言絕句,我現在已不記得是哪一首詩的詩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臺先生也寫詩,只是他自己從來沒有透露過,但他給我的直感則是一位極富有才情的詩人。
一九八八年冬天,臺灣已經開放了,當然對我也解禁了。於是臺灣的幾所大學邀我回去講學,那是我離開臺大將近二十年以後,第一次回臺大講學。當我去拜望臺先生時,告訴他說我從施淑女那裡偶然見到他的一些詩作,覺得他的詩寫得很好,問他為什麼不肯拿出來付印,他卻一直呵呵笑著說「我不會作詩,我不會作詩。」
在這次毫大講學的開場白中我提到了我剛到加拿大時所寫的一首小詩,詩題是《鵬飛》:

鵬飛誰與話雲程,失所今悲地行。北海南溟俱往事,一枝聊此託餘生。

這首詩是說我當時被環境所迫,不得不羈留在海外,而且要用英語教書的那種孤寂的心境。第二天臺大校刊刊登出這首詩。沒想到當我離開臺大前向臺先生辭行時,臺先生竟然把校刊上登載的我這一首小詩,寫成了幾個小條幅來供我檢選。一九九〇年秋天,我再次回到臺灣,那時臺先生已因病住入了毫大醫院。我第一次去臺大醫院看望他時,他還能講話,對我說:「還是回來教書吧!」十月底我要去大陸開會,臨行前我再去看望他,他已經在昏迷中。等我從大陸開完會回來,臺先生就已經去世了。我終於未能在他生前,親口告訴他我對他為我所做的一切,有著何等衷心的感翻。
等我看見臺先生的女弟子、臺大教授林文月為他整理出的詩稿時,那已經是他逝世以後的事了。就在我看到他的詩稿的前後,我還讀到了臺大另一位教授柯慶明寫的一篇悼念臺先生的文章,題目是《那古典的輝光》,文中竟然記述了臺先生關於我的一段談話,說當年邀聘我到臺大任教,是因為看到了我「所作的舊詩詞,實在寫得很好」,所以「就請了她」。臺先生的稱讚,雖使我異常慚愧,但卻也更增加了我對臺先生的感念之情。如果在他生前我就能讀到他的詩稿,而且知道他對我的詩詞的看法,也許會使我鼓起勇氣,去和他做一次有關詩歌的暢談,可惜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

我為《臺靜農先生詩稿》寫了序言後不久,因南開大學中國文學比較研究所方面的工作回到了天津。大約是一九九六年二月,我就帶著這篇《序言》去看望了李霽野先生。李先生雖然已經九十多歲了,但精神很好,只是眼睛已經不太好。聽說我帶來了為臺先生詩稿寫的序言很高興,當時就讓我念給他聽。我就從頭到尾給李先生念了一遍,李先生聽了後對我說,你寫得很好,真的通過臺先生的詩歌對他的感情心事,進行了比較深入的體會和探討,不像一般的序言只是泛泛的文章。
這次見到李先生,還考證了我對臺先生一首詩的想法。那就是題為《甲子春日》的一首絕句:

澹澹斜陽澹澹春,微波若定亦酸辛。昨宵夢見柴桑老,猶說閒情結誓人。

「澹澹斜陽」是說歲月長逝後的今日之運暮,「澹澹春」是說難以使人忘懷的昨日之青春。這一句表面看來雖然似乎只是寫眼前的「春日」景色,但卻能使人讀起來感到景中有情,別具綿織之思,這在詩歌中實在是一種極難傳述的意境,而使得這種意境更加「綿緲」起來的,是後邊這句「微波若定亦酸辛」。這句寫得非常好,是寫一種難以言傳的情思。心裡的波浪好像是安定下來了,可還是「亦酸辛」。臺先生的詩句之妙,在於他所表現的,既有「波」所提示的搖盪和嚮往,又有「定」所指示的節制和約束。而更妙的是他把「若」放在「波」與「定」之間,表現了內心的痛苦的掙扎,而且緊隨「微波若定」之後寫下了「亦酸辛」,這三個字表現的真是「酸辛」得使人感動。但臺先生在這句後卻接著寫了「昨宵夢見柴桑老」,「柴桑老」指的是陶淵明,就是夢見了陶淵明,陶淵明不是寫過《閑情賦》嗎?《閑情賦》裡結誓人說「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臺先生在這裡把自己的情思做了絕妙的轉移,最後一句借陶淵明的《閑情賦》才點出了「猶說閒情結誓人」的主題,呼應轉折,一片神行,真是一首既有深情又有遠韻的絕妙的好詩。
我讀這首詩,曾經有一些感發聯想,但因本事不足而未敢探求。我這個人別的本領沒有,但對於詩我是能夠體會的。一首詩裡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感情,我自以為是能看出來的,但我沒有證明,只是推測這首詩裡隱含了臺先生的一份感情。這次李先生證實了這件事,並告訴了我那個人的姓氏名誰。原來臺先生也是老式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結了婚。但臺先生到了北京以後,認識了一位紅顏知已,這件事其實在當時相當公開,很多人都勸臺先生離婚,當時有別的人遇到相似的情況就這樣做了,還被看作是勇敢、進步的表現。臺先生當時也回了老家,但是他不但沒有離婚,還把原配夫人帶回北京來了。如果按現在來說,臺先生不夠勇敢。可是中國的傳統是發乎情、止乎禮,臺先生還是遵守了中國傳統的禮法。胡適那麼開明的人,不是也娶了小腳的江冬秀嗎。後來我又問了臺先生的女兒純行,她也說是有這麼回事,而且他們兄弟姐妹都知道,她說他們的母親是很沉得住氣的。臺先生女友的照片一直擺在家裡,這麼多年生活不安定,每次搬家都是臺師母親自收拾。一旦安定下來,臺師母就把這張照片拿出來,擦乾淨擺在臺先生的桌上。
我覺得臺先生的這一首題為《甲子春日》的絕句,不僅暗含了那種至老難忘的深情,還表現了一種終身志意未酬,即使老去也依然此心未已的酸辛和哀感,可以說是臺先生晚年整體心情的寫照。
臺先生自幼在父親的影響下就學習書法,在求學北京時,受到「五四」運動新思潮的影響,把書藝看作「玩物喪志」,因此不再練習。抗戰期間,受到沈尹默先生的指導,又開始寫字。任教臺灣大學後,臺先生由於與魯迅及左翼文壇的親密關係,再加上他在戰前幾次入獄的經歷,受到了臺灣當局的嚴密監控。《靜農書藝集》序上說:「戰後來臺北,教學讀書之餘,每感鬱結,意不能靜,惟時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經過四十年的苦練,臺先生的書法卓然成為一代名家,這也是他始料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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