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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論詩叢稿》
2026/06/15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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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論詩叢稿》

書名:迦陵論詩叢稿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本書收錄葉嘉瑩先生評賞詩歌的十四篇文稿,葉先生以其知人論世之學養,以意逆志,縱觀古今、融貫中西的論詩特點,在本書中收錄了其從主觀到客觀、從感性到知性、從欣賞到理論、從為己到為人的過程中的多篇論著,讀者透過此書也能了解作者研讀態度與寫作方式的轉變過程。

Excerpt
〈從李義山《嫦娥》詩談起〉

李義山的詩,具有一種特別炫人的異彩。從內在的意蘊方面而言,義山詩思致的深曲,感情的沉厚,感覺的銳敏,觀察的細微,都足以使人情移而心折;而從外在的辭藻方面而言,義山詩用字的瑰麗,筆法的沉鬱,色澤的淒艷,情調的迷離,更足以使人魂迷而目眩。雖然也有些人對義山的一些「尖新塗澤」、「晦澀隱僻」之作頗加詆毀,然而對義山詩有所偏愛的讀者畢竟很多。但我這篇小文,則既不想將義山詩做完整具體的介紹,也不想對義山詩做優劣軒輕的批評。我所要寫的,只是我個人因讀義山《嫦娥》一首小詩觸發引起的一些感想而已。
現在先把這首詩抄在後面: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首詩在義山詩集中,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好詩,然而這首小詩給予我的印象卻極深。我常想,讀者對作品的欣賞,雖說是「口之於味有同嗜也」,不至於「若犬馬之不同類」,然而酸鹹之嗜畢竟不能盡同。在客觀的批評一方面,我們固然該力求對眾人之同嗜有廣泛的理解;在主觀的感受一方面,卻無妨各從其所嗜而自得酸鹹之樂。而且這種酸鹹之樂的獲得,不但因人而異,更似乎還頗有一些「莫之致而至」的機緣存乎其問。我之對於義山這首《嫦娥》詩能有較深的印象,該也是一件極偶然的事。
……

此詩首兩句「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寫現實生活的「身」的寂寞,後兩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寫超現實生活的「心」的寂寞。而此四句又互為因果,互為襯托,融為完整之一體而不可或分。首句「雲母屏風燭影深」寫詩人所居處的室內之情景,次句「長河漸落曉星沉」寫詩人所望見的天空之情景。「屏風」而飾之以「雲母」,可以見其精美;燭影而掩映於「屏風」之中,可以見其幽深。在此精美幽深之境界中的詩人,所望見者則為「長河漸落曉星沉」之景象。兩句合參,自「燭影」及「長河漸落」六字觀之,則此詩人必已是長夜無眠之人。更自其對所處之境界、所見之景象,有如此精微銳敏之觀察感受而言,則此詩人必是孤獨寂寞之人。所以知其然者,則李義山另外兩首詩:「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落花》)及「客去波平檻」(《涼思》)可以為證。彼「客」之去原無與於「花」之「亂飛」,亦無與於「波」之「平檻」,然而必待「客去」之後,方始能見到「花」之「亂飛」與「波」之「平檻」,就因為人在孤獨寂奠之中,才能有這種精微銳敏的觀察和感受,所以此詩開首便有一種寂寞感襲人而來。然此首兩句尚不過只為後兩句之陪襯,首句「雲母屏風燭影深」之精美幽深之境界,正以之陪襯「嫦娥偷靈藥」後所得之境界,次句「長河漸落曉星沉」之孤獨寂寞心情,正以之陪襯「碧海青天夜夜」之心情。而此「長河」一句實為全詩之關鍵,有此一句,於是遂自「室內」寫到「室外」,由「詩人」寫到「嫦娥」,從而「詩人」與「嫦娥」,「嫦娥」與「詩人」遂亦由此一句而打成一片。所以第三句之「嫦娥應悔偷靈藥」實在可視為詩人之自謂。「偷得靈藥」者,即是詩人所得之高舉遠慕之理想之境界。此一境界,倘使被世上一些「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的詩人窺見,則必將沾沾自喜,既自命以為不凡,復自傷以為不遇,正如一些淺薄的女子,略具容色,便爾「搔首弄姿」、「顧影自憐」一般,這是極為可厭的一種態度。所以我對說者的「自比有才反致流落不遇」之言,亦認為淺狹不足取。而我所以相信李義山這首詩的感情不如此之淺狹的緣故,則因為這一句中的「應悔」兩個字。這兩字說得極真摯、極誠懇,絲毫沒有「自喜」、「自得」的意味,「偷靈藥」是既已得此詩人之境界,雖欲求為常人有不可得者。而詩人則固未嘗鄙視常人,不欲為常人也,更未嘗尊視詩人,而自喜得為詩人也。所以我對義山用「應悔」兩個字的一片沉痛深厚的感情,是覺得極可貴,也極可同情的。最後一句「碧海青天夜夜心」是總寫其寂寞的悲哀,寫得極沉痛、極深刻。碧海無涯,青天罔極,夜夜徘徊於此無涯罔極之碧海青天之間,而竟無可為友,無可為侶,這真是最大的寂寞,也是最大的悲哀。李太白《關山月》一詩,首兩句云:「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似大可拿來做義山此句「碧海青天」之注腳,不過太白的兩句詩頗有超脫飛揚之氣,把明月的孤獨寂寞之悲哀沖淡了;義山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一句,則情深意苦,往而不返。然則此「碧海青天」之孤獨寂寞既已令人深悲沉恨,而復益之以夜夜,則一夜復一夜,一年復一年,此深悲沉恨乃竟將長此而終古。結尾著一「心」字,元遺山《論詩絕句》有云:「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義山這首詩的「碧海青天夜夜」之「心」,便真是寂寞心。
而由此「寂寞心」之一念,我又生出了一些其他的聯想。從前我在輔仁大學讀書時,曾見到沈兼士院長的兩句詩:「輪囷膽氣唯宜酒,寂寞心情好著書。」人惟有在寂寞中才能觀察,才能感受,才能讀書,才能寫作。譬之於水,必是其本身先自晶瑩澄澈,然後方能將天光雲影、綠樹青山,畢映全呈,絲毫無隱;必是其本身先自寧謐平靜,然後方能因蘋未微風,投石小擊,而一池春皺,萬頃連漪。作為一個詩人,尤其更需要有仔細的觀察和銳敏的感覺,所以詩人多是具有寂寞心的,這該是古今中外之所同然。然而人心不同有如其面,同為詩人,其寂寞心雖同,而其所以為寂寞心之因,與其由寂寞心所生之果,則不能盡同。以古今詩人之眾,其寂寞心之差別之精微繁複,當然不是淺拙如我者所能述說得盡的,但我現在願將我一時聯想所及的兩個人的作品,拿來與義山這首詩所表現的寂寞心做一極概略的比較。我之所以想起這兩個人,當然也是頗有一段因緣的。其一是王靜安先生,我暑假中曾寫過一篇說靜安詞的小文,所以我現在所想起的便是我所說過的一首《浣溪沙》詞,現在先把這首詞抄在後面:

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另外我所想起的一個人便是王摩詰居士,我近來方為學生們講了幾首摩請詩,所以一時便也聯想到了摩詰居士《竹里館》一首詩,現在把這首詩也抄在後面: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如果將所舉靜安先生的詞、摩詰居士的詩,與義山這首《嫦娥》詩相較,則其為寂寞心雖同,而其所以為寂寞心之因,與其由寂寞心所生之果,則不盡同。靜安先生所有的是哲人的悲憫,摩詰居士所有的是修道者的自得,而義山所有的則是純詩人的哀感。
靜安先生的感情極厚,而理智極強。理智促使他研究哲學,希望於哲學中求得了悟與解脫;而感情則使得他陷獨於人生之厭倦與苦痛中而終不能自拔。靜安先生有一首《端居》詩,詩云:

陽春煦萬物,嘉樹自敷榮。枳棘生其旁,既鋤還復生。我生三十載,役役苦不平。如何萬物長,自作犧與牲。安得吾喪我,表裡洞澄瑩。纖雲歸大壑,皓月行太清。不然蒼蒼者,褫我聰與明。冥然遂嗜欲,如蛾赴寒檠。何為方寸地,矛戟森縱橫。聞道既未得,逐物又未能。袞袞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這真是寫得極悲哀的一首詩。我常以為,人如果能在入世法與出世法之中,任擇其一而固執之,都不失為一種可羨的幸福。如不可能,次焉者雖徘徊於入世與出世的歧途之上,時而入世,時而出世,此一件事入世,彼一件事出世,不但沒有矛盾牾之苦,反有因緣際會之樂,這也不失為獲得幸福之一道。再次焉者,則徘徊於入世與出世的歧途之上,想要入世,而偏懷著出世的高超的嚮往,想要出世,而偏懷著入世的深厚感情,這已經無異於自討苦吃了。而更次焉者,則懷著出世的嚮往,又深知此一境界之終不可得;抱有入世的深情,而又對此芸芸碌碌之人生深懷厭倦,不但自哀,更復哀人,這一種人該是最不幸的一種人了。不幸靜安先生就正是此一種不幸的人,而也就正是此種不幸的性格,造就了靜安先生詩詞中特有的境界。這種境界,並非人人皆可具有,亦非人人皆可了悟,所以具有此種境界的靜安先生的心情是寂寞的,這是靜安先生的寂寞心之因。我們從前面所抄的一首《浣溪沙》詞來看,前半闋三句:「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雲」,是寫對一種出世的高超的哲理境界之嚮往;後半闋首句「試上高峰窺皓月」寫對此境界之努力追求,次句「偶開天眼紅塵」寫對此塵世之不能忘情,末句「可憐身是眼中人」則是自哀哀人。靜安先生因其有著對出世的哲理之嚮往,所以對塵世極感厭倦與苦痛,而又因其有著入世的深厚感情,所以厭倦與苦痛之餘所產生的並非怨恨與棄絕,而為悲哀與憐憫。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稱靜安先生由寂寞心所生之果為哲人的悲憫。
至於摩詰居士的寂寞,則似乎該屬於「求仁得仁,又何怨乎」的一類。據史書的記載,摩詰居士當年是過著長齋奉佛的生活,他常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如果照我前面所說的入世與出世的幾種態度而言,摩詰居士該是自己選擇了出世,而且頗能擇善而固執。不過我對摩結居士的詩並無深愛,這當然因為我的塵緣未淨、道心不足的緣故。但我自己對我之不愛摩請居士的詩,也頗有一些解說。摩詰居士奉佛,今即以佛理說之,佛家有「透網金鱗」之喻,如以摩請居士與靖節先生相比,則靖節先生頗似個「透網」而出的「金鱗」,故對所謂「網」者既已無所畏忌,而所謂「網」者似亦已對之無可奈何;摩詰居士則是唯恐觸「網」,故對所謂「網」者既不免深懷畏忌,對其未曾觸「網」亦不免深懷自喜。我們試取王摩結居士的《積雨輞川莊作》之「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上清齋折露葵」及《竹里館》詩之「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諸語,與陶靖節先生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及「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欲酒》其五)諸語相較,則王氏之「折露葵」為有意,陶氏之「采菊」為無意;王氏之「獨坐幽篁裡」為人我隔絕,陶氏之「而無車馬喧」為人我俱忘。其淺深高下豈不顯然可見?再則摩請居士所證之果,似亦只是辟支小果,《大智度論》所云「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及《法華經》所云「利益天人,度脫一切」的大乘佛法,似還大有一段距離在,然而也惟其如此,所以王氏頗有「自了」、「自救」的「自得」之樂。王氏是有心出世的,因此我說王氏寂寞心之因是「求仁得仁」,故其於寂寞中所感者亦少苦而多樂,自前所舉《竹里館》詩之「獨坐幽篁裡」及「深林人不知」觀之,豈不是極寂寞的境界,而王氏偏有「彈琴復長嘯」的快樂和「明月來相照」的欣喜。因此我說摩結居士由寂寞心所產生之果為修道者的自得。
最後,我們再把義山《嫦娥》詩所表現的寂寞心,與靜安先生及摩請居士所表現的寂寞心做一比較。義山詩所說的「偷」得「靈藥」,正象徵著他們三位所得的一種不同於吾輩凡人的高超境界,處於這種境界中的人,該是寂寞的。然而,這種境界對摩請居士說來,則是有心求得的,所以此一境界雖然寂寞,摩詰居士卻頗有點甘而樂之的自喜之感。對靜安先生說來,則是有心求而無心得的。不過,靜安先生所有心求的原是哲理之了悟,可悲的是他所求者既望而未至,遂於無心中得此一極寂寞之境界,更且深陷於此寂寞之中,雖極悲苦,竟不復能自拔。至於義山,則是無心求而且無心得的。摩詰居士有著一份得道之心,靜安先生有著一份哲人之想,義山所有的則只是與生俱來的一份深情銳感。所以我對靜安稱先生,表示我的一份尊敬之意,對摩詰稱居土表示我的一份疏遠之感,而獨於義山不加稱謂,就因為義山給我們的感覺最為親切。義山沒有得道之心,也沒有哲人之想,義山的寂寞心,只是因為他的感情較我們更為深厚,他的感覺較我們更為銳敏,因此而造成一份純粹詩人氣質的寂寞。我們從義山詩中,處處可以看出他的多情善感;不但對人多情,對一切生物莫不多情;不但對一切生物多情,對一切無生之物亦莫不多情。我們看他的詩,如同「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暮秋獨遊曲江》)及「悵望西溪水,潺湲奈爾何」(《西溪》)諸語,真是靈心銳感,一往情深。夫如是,如何能夠不寂寞,而義山之所以能得此超乎凡人的寂寞之境界,則真是「莫之為而為者,天也」。所以義山不但未曾因得此境界而沾沾自喜,反而因得此境界而生出無限哀感。因此義山《嫦娥》詩乃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之言。義山詩中的「碧海青天」之境界,就相當於靜安詞中的「高峰窺皓月」之境界,摩請詩中的「獨坐幽篁裡」之境界。這種境界,都是超乎凡人的境界,在此境界中的心情,也該都是寂寞的心情。然而摩詰能夠去而不顧,所以有「彈琴長嘯」之樂;靜安則方窺皓月,復覷紅塵,既嚮往解脫,又深懷悲憫,哀人自哀,故有「可憐身是眼中人」之言;至於義山,則天生銳感,自稟深情,如同「結夜霜」之「丁寧青女」,「送朝陽」之「辛苦羲和」(《丹丘》),真是欲罷不能,誰能遣此,所以有「碧海青天夜夜心」之言。因此我說義山由寂寞心所生之果是詩人的哀感。
在我以上所舉的三位詩人之中,我所不能深愛的是摩詰,關於這一點,我對自己之不能修道有得非常覺得自愧。我所喜愛的是義山和靜安,而義山及靜安予我的感覺則又有不同:我喜愛義山,而且極為其哀感所感動,但感動之餘,尚能保有欣賞的餘裕;至於靜安,則我深為其悲苦所襲擊,常不免有棄甲曳兵之虞。而且義山的哀感中有著一種詩意的滋潤之感,靜安的悲苦則有時不免斬盡殺絕,絲毫不為人為已略留餘地。所以我以為在這三位作者之中,似當推義山為純乎純者的詩人。不過,我這種解說和比較,都只憑一己之私見,或者不無欠允失當之處。但我原無意於評詩說詩,我只是寫我個人讀詩的一點感受而已。
再者,我這篇小文只是信筆寫來,初意樹大可以自直,誰想到行文之際不覺藤生蔓引,竟爾形成了錯節虯枝,因之命題之時,頗費斟酌,雖然古有「削足適履」之說,然而足已生成,復欲削之,則既勞斧削,又傷自然,最後想了個辦法——就是做雙寬大的鞋子,但求遮掩保全,不復計及樣式,因命題曰:「從李義山《嫦娥》詩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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