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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陶淵明飲酒及擬古詩講錄》-2
2026/06/18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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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陶淵明飲酒及擬古詩講錄》-2
書名：陶淵明飲酒及擬古詩講錄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陶淵明親見東晉的滅亡，身處這樣的亂世，如何能夠持守住內心之中的一份平安，這是詩人終其一生努力的目標。葉嘉瑩先生講解陶淵明的飲酒詩和擬古詩，從詩的風格剖析陶淵明感情中的孤獨與悲愴，讓讀者循著低迴宛轉的情思、意念的流動，走入詩人的內心世界。
【Excerpt】
〈陶淵明的擬古組詩〉
[迢迢百尺樓]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
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
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
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
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
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
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這個陶淵明真是寫到人生的大問題。但是你看陶淵明，我們說他《閑情賦》寫的那個美麗的女子，那都是他的想像之中的；他說有一隻鳥是「栖栖失群鳥」，這隻鳥也不是現實的鳥，都是他想像之中的，所以陶淵明詩裡邊的那些個形象，那些個images，都是帶著他的理念的色彩的。你如果說「迢迢百尺樓」是哪裡的樓，我去考證考證它的名字，這是不行的。
「迢迢百尺樓」，「迢迢」本來是遙遠，如果是橫的，迢迢就是遙遠；如果是直的，那就是高了。「迢迢百尺樓」，這是極言其高。這麼高的一座樓，你站在那個高樓上，「分明望四荒」，你就可以向下看，遠近四方都收在你的眼底。北宋詞人晏殊寫過兩句詞，說「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引用了它，說它是「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的第一種境界。晏所寫的是高樓望遠，懷念遠方的行人。他說昨天晚上天上有月亮，「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那天上的月亮不知道我們離別的人的痛苦，我人在別離，可是月亮是圓的，照了我一夜，讓我很傷感。這是昨天晚上。那今天早晨呢？他說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秋風把我窗前的綠樹的葉子都吹落了，所以我「獨上高樓」，我一個人登上這座高樓，「望盡天涯路」，就看到遠方，就看到天邊的那麼遠。因為我昨天晚上懷念一個人，所以我登高望遠，是盼望遠方的人回來。可是王國維說那是「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的第一種境界，所以你要上「迢迢百尺樓」，你才能夠「分明望四荒」，你井底之蛙能看到什麼？什麼都看不見，你只看見那井裡黑的井壁。所以這是「迢迢百尺樓」，能夠「分明望四荒」，寫得非常高遠，有這麼開闊的眼界。
「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這個高樓晚上就做了「歸雲宅」，雲彩晚上回來了就住在這
個樓上，這是極言其高，高聳入雲中；而白天的時候你就看見很多的鳥到這裡住宿。
「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你不是望四方了嗎？你就看到四方那麼廣遠的地方，山河滿目。我們說「滿目山河空念遠」（《流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這是晏殊的詞。「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那個平坦的原野就是一片茫茫無際。登高，是「迢迢百尺樓」；望遠，是「平原獨茫茫」，這樣的高，這樣的遠，怎麼樣？
他說「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古來那些個爭名奪利的人，「慷慨爭此場」，「慷慨」，激昂慷慨的，意氣風發的，所爭的就是這塊地方。我們說秦始皇，他活著就造自己的墳墓還不說，他還要造很多很多的軍隊，身前有多少軍隊，死後也要有多少軍隊，「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所以就是為了爭奪，「一將功成萬骨枯」（曹松《己亥歲》二首之一）。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可是你爭奪了這麼半天，「一將功成萬骨枯」，那個秦始焚書坑儒，據說他造好了墳墓，恐怕有人盜他的墓，就把所有造墳的人都殺死在裡面了，可是今天秦始皇何在？「一旦百歲後」，人生一世不過百年，「相與還北邙」，一個接一個都回到北邙山上去了。北邙山是洛陽城外的一座山，漢魏以來，王侯公卿貴族的葬地多在於此，是風水最好的墳地。所以大家不但活著的時候要爭地，死了還要爭一塊地，要找一塊風水最好的地。最後大家都死了，「貴賤同歸土一丘」（薛逢《悼古》），無論貴賤都是一抔土。
不但是成了一抔土，「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你死了以後，要找一塊風水好的墳地，栽上松樹柏樹。可是過了一些年以後，這個墳上的松柏都被人砍伐。所以不但人化為塵土了，連你墳前種的松樹柏樹都被人砍伐了，只剩下高高低低的一個一個的黃土的墳頭。
「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那頹壞的那些個建築，沒有留下一個主人。明清之際的女詞人徐燦，徐燦的丈夫就是陳之遴。徐燦的詞集叫做《拙政園詩餘》，拙政園很有名，是蘇州最大最美好的一座園林。在《拙政園詩餘》的前面有一篇序言，說當年拙政園的第一個主人建了園，還請文徵明寫了圖記。文徵明能書善畫，所以他畫了畫，還寫了記，就是《拙政園圖記》，寫到他怎麼建這個園子。可是這個主人建造了這麼美麗這麼大的一個花園，還讓文徵明作了圖記，等這個主人一死，他的兒子賭錢賭輸了，就把園子給賣了。
後來明朝亡了，陳之遴就入了清朝，做到弘文院的大學士，他就把拙政園買下來了。買下不久，陳之遴因罪被放逐到關外去了，拙政園他一天也沒有住過。所以說「頹基無遺主」，拙政園當時那些經營建造的人，自己都是花了很多心血的，可是不用說人不在，千百年以後，連遊魂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這榮華富貴當然是好的，誠然是值得寶貴的，可是也是「可憐傷」，真是可憐，因為到頭來一切都是空幻的，什麼都沒有了。「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
陶淵明說「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就是因為陶淵明有了這樣的覺悟，才有了他的操守，所以他寧可挨餓受凍，他都不在乎，因為那都是外表的，而且那都是短暫的。陶淵明沒有做出什麼偉大的、博愛的這樣的大愛的事業，陶淵明是他的持守，是他的自我完成。所以一個人總是有一些覺悟，有一些智慧，不管是完成自我，還是完成這個「有生之事業」，都是有一種覺悟。
（汪夢川整理）
[日暮天無雲]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
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
歌竟長太息，持此感人多。
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
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陶淵明有一篇《感士不遇賦》，說「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這種淳真的、善良的、美好的風俗消失了，這種弄虛作假的風氣現在非常盛行，到處都是弄虛作假，不擇手段，政治上的弄虛作假、商業上的弄虛作假。「間閻懈廉退之節」，「間閻」就是間巷之間，大街小巷的間巷之間，「懈」就是懈怠，「退」是謙虛，那種清廉的、謙虛的這樣的品節都懈怠了，大家都不講這個了，大家都不注意這種清廉的、謙卑的這樣的品節。「市朝驅易進之心」，不管是市場的商業還是朝廷的政治，大家爭逐的是「易進之心」，就是用什麼樣的手段得到名利祿位，不擇手段。
「故夷皓有安歸之歎，三閭發已矣之哀」。「夷」就是伯夷，是「聖之清者」，「皓」就是「商山四皓」，是楚漢之間的四個隱士。「夷皓有安歸之歎」，是說在這樣敗壞的社會上，我到哪裡去呢？「三閭發已矣之哀」，「三閭」就是屈原，屈原做過三閭大夫。屈原在《離騷》上說，「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陶淵明說「寓形百年，而瞬息已盡」，「形」就是我們的身體，「寓」是寄託，我們的身體寄託在世界上，你最多也不過一百歲啊！「而瞬息已盡」，而一百歲其實轉眼之間就消逝了。「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你用這麼艱難的代價持守住，能夠建立自已美好的品行，而全城的人沒有一個欣賞你。「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屢伸而不能已者也」，「染翰」就是拿起毛筆蘸墨，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古人常常拿起筆來寫他們內心的感慨，屢次申述而不能停止的原因。為什麼古人，不管是辛棄疾，不管是陶淵明，他們寫了這麼多的詩？就是因為這種不得已的緣故，所以我們說他是一個「狷者」，他是一個「清者」，所以他陶淵明就寫出這樣的詩。
「日暮天無雲」，「日暮」，黃昏的時候，天上一片雲彩也沒有。李白有一首詩，說「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夜泊牛渚懷古》）。牛渚在西江的旁邊。有一天夜晚，李白經過牛渚山下的西江，只看見碧藍的天空，一片白雲都沒有。「春風扇微和」，春天的暖和的風像扇子搧的風一樣吹拂過來，非常溫和的風。「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美」就是欣賞，就是說在這樣美麗的一個夜晚，有一個美麗的女子一遴飲酒一邊唱歌。李白也寫過春天晚上的歌吟喝酒，說是「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月下獨酌》四首之一）。「歌竟長太息」，「歌竟」，她的唱歌停止了，這麼美好的夜晚，這麼美麗的女子在唱歌，可是歌唱完了，她就發出長長的歎息。「持此感人多」，這樣的環境，我這樣的酣醉跟高歌，這種情境的配合真是使人感慨。感慨什麼？「皎皎雲問月，灼灼葉中華」，皎皎，這麼明亮的是雲層之間的月亮，「灼灼」，那麼鮮明的是綠葉之中的繁花。我也欣賞明月，我也欣賞繁花，我也飲酒，我也唱歌，可是所有的這切，天上的月亮、樹上的花朵、我的沉醉、我的高歌，「堂一時好」，難道沒有一時的美好？可是「不久當如何」。可是不久以後，月亮也會消失了，花朵也會零落了，酒跟歌都會停止的，所以「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你看那個新朝的人，比如說有人依附了劉裕的新朝，看起來是美好的，大家都歌頌、大家都讚美、大家都歡喜、大家都快樂，但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你看陶淵明的這幾首擬古的詩，所有他寫的其實都有一種象喻的意思，都不是寫實。剛才我們講了「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寫的是這樣一個溫和的境界，當然也有他盛衰無常的感慨，就是因為陶淵明生當晉宋易代，所以他就想到，就算現在是美好的，「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豈無一時好」，可是「不久當如何」。我們在前面講《擬古》九首的第二首，他說「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那些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沒有看到長久的歷史。
生命的目的是什麼？我們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不同於禽獸的，就是那麼一點點差別。那個差別在哪裡？就因為一切的禽獸只有追求生的本能，所以就「弱肉強食」、「優勝劣汰」，只是競爭。可是人不是如此的，有思想、有反省，能想到意義和價值的只有人，所以說人是「萬物之」，「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就是差在那一點點。有些人，如果沒有這種反省，如果沒有這種認識，沒有這種作為一個人的靈性和持守，那就是「狂馳」，跟禽獸沒有什麼分別了。所以陶淵明的這九首詩，是在一個大時代的變故之中作為一個人的反省，一個人應該怎麼樣做。
我們說陶淵明是一個「清者」，是一個「捐者」，所以他歸隱了，所以他躬耕了。
（汪夢川整理）
書名：陶淵明飲酒及擬古詩講錄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陶淵明親見東晉的滅亡，身處這樣的亂世，如何能夠持守住內心之中的一份平安，這是詩人終其一生努力的目標。葉嘉瑩先生講解陶淵明的飲酒詩和擬古詩，從詩的風格剖析陶淵明感情中的孤獨與悲愴，讓讀者循著低迴宛轉的情思、意念的流動，走入詩人的內心世界。
【Excerpt】
〈陶淵明的擬古組詩〉
[迢迢百尺樓]
迢迢百尺樓，分明望四荒。
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
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
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
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
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
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這個陶淵明真是寫到人生的大問題。但是你看陶淵明，我們說他《閑情賦》寫的那個美麗的女子，那都是他的想像之中的；他說有一隻鳥是「栖栖失群鳥」，這隻鳥也不是現實的鳥，都是他想像之中的，所以陶淵明詩裡邊的那些個形象，那些個images，都是帶著他的理念的色彩的。你如果說「迢迢百尺樓」是哪裡的樓，我去考證考證它的名字，這是不行的。
「迢迢百尺樓」，「迢迢」本來是遙遠，如果是橫的，迢迢就是遙遠；如果是直的，那就是高了。「迢迢百尺樓」，這是極言其高。這麼高的一座樓，你站在那個高樓上，「分明望四荒」，你就可以向下看，遠近四方都收在你的眼底。北宋詞人晏殊寫過兩句詞，說「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引用了它，說它是「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的第一種境界。晏所寫的是高樓望遠，懷念遠方的行人。他說昨天晚上天上有月亮，「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那天上的月亮不知道我們離別的人的痛苦，我人在別離，可是月亮是圓的，照了我一夜，讓我很傷感。這是昨天晚上。那今天早晨呢？他說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秋風把我窗前的綠樹的葉子都吹落了，所以我「獨上高樓」，我一個人登上這座高樓，「望盡天涯路」，就看到遠方，就看到天邊的那麼遠。因為我昨天晚上懷念一個人，所以我登高望遠，是盼望遠方的人回來。可是王國維說那是「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的第一種境界，所以你要上「迢迢百尺樓」，你才能夠「分明望四荒」，你井底之蛙能看到什麼？什麼都看不見，你只看見那井裡黑的井壁。所以這是「迢迢百尺樓」，能夠「分明望四荒」，寫得非常高遠，有這麼開闊的眼界。
「暮作歸雲宅，朝為飛鳥堂」，這個高樓晚上就做了「歸雲宅」，雲彩晚上回來了就住在這
個樓上，這是極言其高，高聳入雲中；而白天的時候你就看見很多的鳥到這裡住宿。
「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你不是望四方了嗎？你就看到四方那麼廣遠的地方，山河滿目。我們說「滿目山河空念遠」（《流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這是晏殊的詞。「山河滿目中，平原獨茫茫」，那個平坦的原野就是一片茫茫無際。登高，是「迢迢百尺樓」；望遠，是「平原獨茫茫」，這樣的高，這樣的遠，怎麼樣？
他說「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古來那些個爭名奪利的人，「慷慨爭此場」，「慷慨」，激昂慷慨的，意氣風發的，所爭的就是這塊地方。我們說秦始皇，他活著就造自己的墳墓還不說，他還要造很多很多的軍隊，身前有多少軍隊，死後也要有多少軍隊，「古時功名士，慷慨爭此場」，所以就是為了爭奪，「一將功成萬骨枯」（曹松《己亥歲》二首之一）。
「一旦百歲後，相與還北邙」，可是你爭奪了這麼半天，「一將功成萬骨枯」，那個秦始焚書坑儒，據說他造好了墳墓，恐怕有人盜他的墓，就把所有造墳的人都殺死在裡面了，可是今天秦始皇何在？「一旦百歲後」，人生一世不過百年，「相與還北邙」，一個接一個都回到北邙山上去了。北邙山是洛陽城外的一座山，漢魏以來，王侯公卿貴族的葬地多在於此，是風水最好的墳地。所以大家不但活著的時候要爭地，死了還要爭一塊地，要找一塊風水最好的地。最後大家都死了，「貴賤同歸土一丘」（薛逢《悼古》），無論貴賤都是一抔土。
不但是成了一抔土，「松柏為人伐，高墳互低昂」，你死了以後，要找一塊風水好的墳地，栽上松樹柏樹。可是過了一些年以後，這個墳上的松柏都被人砍伐。所以不但人化為塵土了，連你墳前種的松樹柏樹都被人砍伐了，只剩下高高低低的一個一個的黃土的墳頭。
「頹基無遺主，遊魂在何方」，那頹壞的那些個建築，沒有留下一個主人。明清之際的女詞人徐燦，徐燦的丈夫就是陳之遴。徐燦的詞集叫做《拙政園詩餘》，拙政園很有名，是蘇州最大最美好的一座園林。在《拙政園詩餘》的前面有一篇序言，說當年拙政園的第一個主人建了園，還請文徵明寫了圖記。文徵明能書善畫，所以他畫了畫，還寫了記，就是《拙政園圖記》，寫到他怎麼建這個園子。可是這個主人建造了這麼美麗這麼大的一個花園，還讓文徵明作了圖記，等這個主人一死，他的兒子賭錢賭輸了，就把園子給賣了。
後來明朝亡了，陳之遴就入了清朝，做到弘文院的大學士，他就把拙政園買下來了。買下不久，陳之遴因罪被放逐到關外去了，拙政園他一天也沒有住過。所以說「頹基無遺主」，拙政園當時那些經營建造的人，自己都是花了很多心血的，可是不用說人不在，千百年以後，連遊魂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這榮華富貴當然是好的，誠然是值得寶貴的，可是也是「可憐傷」，真是可憐，因為到頭來一切都是空幻的，什麼都沒有了。「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
……
陶淵明說「榮華誠足貴，亦復可憐傷」，就是因為陶淵明有了這樣的覺悟，才有了他的操守，所以他寧可挨餓受凍，他都不在乎，因為那都是外表的，而且那都是短暫的。陶淵明沒有做出什麼偉大的、博愛的這樣的大愛的事業，陶淵明是他的持守，是他的自我完成。所以一個人總是有一些覺悟，有一些智慧，不管是完成自我，還是完成這個「有生之事業」，都是有一種覺悟。
（汪夢川整理）
[日暮天無雲]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
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
歌竟長太息，持此感人多。
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
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陶淵明有一篇《感士不遇賦》，說「自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這種淳真的、善良的、美好的風俗消失了，這種弄虛作假的風氣現在非常盛行，到處都是弄虛作假，不擇手段，政治上的弄虛作假、商業上的弄虛作假。「間閻懈廉退之節」，「間閻」就是間巷之間，大街小巷的間巷之間，「懈」就是懈怠，「退」是謙虛，那種清廉的、謙虛的這樣的品節都懈怠了，大家都不講這個了，大家都不注意這種清廉的、謙卑的這樣的品節。「市朝驅易進之心」，不管是市場的商業還是朝廷的政治，大家爭逐的是「易進之心」，就是用什麼樣的手段得到名利祿位，不擇手段。
「故夷皓有安歸之歎，三閭發已矣之哀」。「夷」就是伯夷，是「聖之清者」，「皓」就是「商山四皓」，是楚漢之間的四個隱士。「夷皓有安歸之歎」，是說在這樣敗壞的社會上，我到哪裡去呢？「三閭發已矣之哀」，「三閭」就是屈原，屈原做過三閭大夫。屈原在《離騷》上說，「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陶淵明說「寓形百年，而瞬息已盡」，「形」就是我們的身體，「寓」是寄託，我們的身體寄託在世界上，你最多也不過一百歲啊！「而瞬息已盡」，而一百歲其實轉眼之間就消逝了。「立行之難，而一城莫賞」，你用這麼艱難的代價持守住，能夠建立自已美好的品行，而全城的人沒有一個欣賞你。「此古人所以染翰慷慨，屢伸而不能已者也」，「染翰」就是拿起毛筆蘸墨，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古人常常拿起筆來寫他們內心的感慨，屢次申述而不能停止的原因。為什麼古人，不管是辛棄疾，不管是陶淵明，他們寫了這麼多的詩？就是因為這種不得已的緣故，所以我們說他是一個「狷者」，他是一個「清者」，所以他陶淵明就寫出這樣的詩。
「日暮天無雲」，「日暮」，黃昏的時候，天上一片雲彩也沒有。李白有一首詩，說「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夜泊牛渚懷古》）。牛渚在西江的旁邊。有一天夜晚，李白經過牛渚山下的西江，只看見碧藍的天空，一片白雲都沒有。「春風扇微和」，春天的暖和的風像扇子搧的風一樣吹拂過來，非常溫和的風。「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美」就是欣賞，就是說在這樣美麗的一個夜晚，有一個美麗的女子一遴飲酒一邊唱歌。李白也寫過春天晚上的歌吟喝酒，說是「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月下獨酌》四首之一）。「歌竟長太息」，「歌竟」，她的唱歌停止了，這麼美好的夜晚，這麼美麗的女子在唱歌，可是歌唱完了，她就發出長長的歎息。「持此感人多」，這樣的環境，我這樣的酣醉跟高歌，這種情境的配合真是使人感慨。感慨什麼？「皎皎雲問月，灼灼葉中華」，皎皎，這麼明亮的是雲層之間的月亮，「灼灼」，那麼鮮明的是綠葉之中的繁花。我也欣賞明月，我也欣賞繁花，我也飲酒，我也唱歌，可是所有的這切，天上的月亮、樹上的花朵、我的沉醉、我的高歌，「堂一時好」，難道沒有一時的美好？可是「不久當如何」。可是不久以後，月亮也會消失了，花朵也會零落了，酒跟歌都會停止的，所以「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你看那個新朝的人，比如說有人依附了劉裕的新朝，看起來是美好的，大家都歌頌、大家都讚美、大家都歡喜、大家都快樂，但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你看陶淵明的這幾首擬古的詩，所有他寫的其實都有一種象喻的意思，都不是寫實。剛才我們講了「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寫的是這樣一個溫和的境界，當然也有他盛衰無常的感慨，就是因為陶淵明生當晉宋易代，所以他就想到，就算現在是美好的，「皎皎雲間月，灼灼葉中華。豈無一時好」，可是「不久當如何」。我們在前面講《擬古》九首的第二首，他說「不學狂馳子，直在百年中」，那些人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沒有看到長久的歷史。
生命的目的是什麼？我們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不同於禽獸的，就是那麼一點點差別。那個差別在哪裡？就因為一切的禽獸只有追求生的本能，所以就「弱肉強食」、「優勝劣汰」，只是競爭。可是人不是如此的，有思想、有反省，能想到意義和價值的只有人，所以說人是「萬物之」，「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就是差在那一點點。有些人，如果沒有這種反省，如果沒有這種認識，沒有這種作為一個人的靈性和持守，那就是「狂馳」，跟禽獸沒有什麼分別了。所以陶淵明的這九首詩，是在一個大時代的變故之中作為一個人的反省，一個人應該怎麼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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