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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的《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
2026/06/22 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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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的《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

如果《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真有任何桑塔格的影子,或許不是病床上的那個角色,而是桑塔格生前的那本《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這也是努涅斯這本新作,與上一本《摯友》的最大不同之處。
以看似馬賽克拼圖式的穿插敘述,除了描寫主人翁面對協助老友安樂死這個承諾時內心的糾結變化,更多的篇幅是在呈現她生活周遭的「他人」。
……
——
郭強生,〈推薦序:在悲傷中發現愛〉

書名: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
作者:西格麗德.努涅斯(Sigrid Nunez
譯者:張茂芸
出版社:寂寞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1/12

關於友誼、死亡與世界即將黯淡的冥思小說……縱然悲傷很多,卻也滿足了真正的閱讀樂趣,是一本煥發睿智、溫暖和充滿同情共感的故事。
——
英國《獨立報》

這是本帶著無可奈何意味的詼諧小說,以舉重若輕的筆法處理了離別、死亡和萬物終結的巨大課題。
——
西格麗德.洛夫勒(Sigrid Löffler,奧地利文學評論家)

Excerpt
〈第三部〉

I

作家所寫的一切都可能和原本不同——但前提是要先寫出來。
一如人生可能會和原本不同,但前提是要先活過。
(Everything that a writer writes could just as easily have been different—but not until it’s been written. As a life could have been different, but not until it’s been lived.)
——
英格.克里斯坦森(Inger Christensen),丹麥詩人、小說家

我原本計畫要寫的日記,也是朋友生命最後一段路程的紀錄——始終沒有寫成。我起了頭,但幾乎立刻停筆,連寫的那寥寥幾頁都沒留著。我這才明白自己終究還是不想留下書面紀錄,大概是因為我對書面紀錄沒有信心吧。寫這樣的日記,一開始就有種背叛什麼的感覺——我指的不是揭露朋友的隱私,而是背叛這整段經歷。無論我費了多大工夫,寫出來的語句可能永遠不夠好,也永遠不可能精確表達當時實際的情況。早在動筆前我就明白,不管我最後寫出來的是什麼,最多也不過是旁枝末節,真正的重點則從我身邊一閃即逝,像門一打開就溜出去的貓,你卻連牠原本在哪兒都沒看到。我們口口聲聲說要「找到對的字」,卻永遠找不到對的字形容最重要的事。我們把字寫下來,因為必須如此,一字又一字,但那不是生,亦非死,一字又一字,不,完全不對。無論我們多努力把最重要的事化為文字,卻總是像穿木屐踮腳尖跳舞。
我們都明白,語言終究會照慣例偽造一切。作家太了解這點,而且比誰都清楚,正因如此,好作家為一字一句嘔心瀝血;頂尖作家為字斟句酌殫精竭慮,因為他們相信若有真相待發掘,必在其中尋得。這種作家相信,自己寫作的方式比寫出來的東西更重要——這些人的作品才是我想一直看下去的,只有他們能令我振作起來。我再也沒法看的書是——
可是我幹麼跟你們講這些?
語言會偽造一切。那,幹麼還要製作不實紀錄讓之後的人讀,令他們(甚至包括我自己)信以為真?(或者說誤以為真?)
此外還有一點——寫日記並沒有我原先期盼的穩定或安慰作用。它非但沒能撫慰我,反倒令我氣餒,覺得自己好蠢。既蠢又沒用,還害我焦慮萬分——我怎麼變成這麼糟糕的作家啊。
倘若我們一直以來都誤解了巴別塔的故事呢?我的前任曾把這個問題寫成一篇文章。看哪,他們成為一樣的人民,都是一樣的言語。上帝說這樣不行。人類團結起來或許真的可以建造城市和通天的高塔,以傳揚他們的名。確實,全知的神早就明白,有了共同的語言,這些人所要做的事沒有不能成就的。要停止這種可憎的現象,就是用多種語言汰換掉那種共同的語言。事情也就真的這樣發生了。
然而萬一上帝其實做的不僅於此呢?倘若祂不單是給不同部族不同的語言,而是給了每個人各自的語言,就像指紋獨一無二,那又會如何?接下來,為了替人類的生活製造更多衝突和困惑,祂便混淆人類對這件事的認知。我們或可理解有很多人說許多種不同的語言,卻受了誤導,以為只要是與自己同族的人,都會和自己講同樣的語言。
照我前任的看法,這足以解釋人類的許多苦難(我前任對這點比你想得還認真)。他真的相信原因在於:我們每個人繼續說著各自的語言,那意義只有我們自己清楚,但別人不明白。
連戀愛中的人也一樣嗎?我問,漾著笑意、帶著戲弄、懷著期盼。那時我們剛開始交往。他只回我一笑。然而數年過去,曲終人散,令人難以接受的答案也隨之浮現:戀愛中的人尤其是。

……

II

倘若我當時寫了日記,就可以告訴你我們到底是何時不再交談的。那時我們已經在朋友的公寓安頓下來。住過民宿那棟房子之後,公寓顯得好局促,但我還是有自己的房間。我把行李箱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歸位(同樣不曉得這次究竟會住多久),並包辦同樣的家務。我負責買菜和各式各樣該辦的雜事。朋友出門前以為就此一去不回,辭退了原本每週來一次的清潔人員,因此打掃現在也成了我的工作。我掃得十分賣力,最後她拜託我別掃了。
吸塵器的噪音和消毒水的味道——這類常人司空見慣的刺激,她已經無法忍受。現在她皮膚極為敏感,連觸到絲質料子都可能擦破皮。
不過她一發現臥室窗上有鴿糞噴潑的痕跡,硬是要我趕快洗掉。既然都洗了那扇窗,我們決定所有的窗子也都該洗,因為阿摩尼亞的味道也同樣讓她反胃。
朋友說她很慶幸回到自己家。她堅信出門那一趟真是錯了,是她原本就沒想清楚,居然還付諸行動,難怪會有報應。
如今既已回家,她再也不願出門。就算身體狀況還可以,她也不想出去——連去家對面的公園都不肯。那座公園多年來一直是她最喜歡的地方,現在又是仲夏,公園綠蔭正濃。只是她現在重心越來越不穩,很怕跌倒。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她的路程已進入下一階段,也是最後的階段,她已經棄械投降。
我有時辦完事情回家之前,會偷個幾分鐘空檔去那座公園走走。
我通常一到公園的長椅坐下就哭起來。
天啊,你知道,事情不該走到這一步,哪怕如今我才明白這是必然的結局。可是愛不都是這樣嗎?無論多麼出乎意料,看似多不可能,感覺都像命中注定。
有個巧合——我最近在讀的一本新書中,有人把目睹某人過世的體驗和戀愛的強烈感受相比。假如世上某種語言真的有一個字可以形容這種情緒,我也不會意外——好比印度博多人的口語,就有個字形容這種特別的愛,叫做「onsra」。
我想知道這一切一旦成為遙遠的記憶,會是什麼樣(「這一切」指的是那無可避免、難以形容的事)。最震撼的體驗,最後往往像夢一場,我一直痛恨這種轉變。我是指,這種如夢似幻的感受,反而玷汙了我們腦海中許多關於過去的畫面。為什麼那麼多曾有的經歷,感覺彷彿不曾真的發生?「人生不過夢一場」。你想想,還有比這更殘忍的想法嗎?
回憶。格雷安.葛林認為,我們需要別的字來形容自己對「依然活在心中的過往事件」的看法。
贊成。
卡夫卡也有同感,還有卡繆。卡繆說:人生的真正意義,是你為了不自殺而做的一切。
殺不死我的讓我更堅強。持無神論的作家克里斯多福.希鈞斯在臨終前自問,當初怎麼會覺得尼采這句話很深刻,因為顯然與他自己的經驗不符——與尼采自身的經驗也不符。希鈞斯說他是因為得了癌症,才重新思考這句話。
此刻我怎能不想起好久以前那幅寫著「上帝已死——尼采留,尼采已死——上帝留」的塗鴉。後來反無神論人士忍不住把「尼采」換成「希鈞斯」。
最近有幾則訃聞。貝聿銘。安妮.華達。瑞奇.傑。碧比.安德森。桃樂絲.黛。
雖然見報的時間不是照這個順序(我喜歡這幾個人名押的韻)。
我聽過有人坦承他們會定期讀訃聞,希望能看到自己認識的人。據說對很多寂寞的人而言,讀訃聞是某種慰藉的來源。這些人喜歡看的應該不是死訊,而是死者的一生精簡濃縮後的版本。但這些人也愛讀傳記嗎?八成不會。「幫自己寫訃聞」常是人生教練和人力開發顧問推薦的練習,只是對我從來沒有半點吸引力。
班雅明曾寫道,說故事之人的說服力,在於他用可信的方式從死亡取材。此外,「生命的意義」是小說的核心,小說繞著它移動。
巴特.斯塔爾。卡洛.錢寧。W.S.莫文。米榭.列格杭。
米榭.列格杭正巧是為《秋水伊人》配樂譜曲的作曲家。
這些人大多都很長壽,人類平均壽命是七十九歲,他們幾乎都遠超過這個數字。我朋友並不年輕,但她的年紀當這些人的女兒綽綽有餘。
約翰.保羅.史蒂文斯。童妮.摩里森。保羅.泰勒。哈洛德.普林斯。
追追,「全世界最聰明的狗」。莎拉,「全世界最聰明的黑猩猩」。
還有那隻網紅「不爽貓」!
世間僅存。二〇一九年元旦,一隻名叫喬治的十四歲樹蝸,在夏威夷某大學育種中心過世。牠的整個物種就此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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