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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學詩筆記(下冊詞曲)》-2
2026/06/13 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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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學詩筆記(下冊詞曲)》-2

書名:迦陵學詩筆記(下冊詞曲)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12

本書是葉嘉瑩四年代聆聽顧隨先生詩詞講課的記錄。羨季先生會通詩經以降之千年韻文,細說詞曲一如說詩,夾敘夾議,風格靈動,不僅是授業的人師,更是解惑傳道的經師,讀者可自其睿智的說詞說曲中得到極大的啓發。

Excerpt
〈論王靜安〉
……

三、說靜安詞

(一)從靜安詞《浣溪沙》(天末同雲)說起

靜安先生詞不敢說首首,至少有一兩首、至少有一兩句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此非超越眾人,每個人都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因任何人都是不可無一、不可有二。靜安先生詞的長處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有二意義:一說其詞與古今皆不同,一說其詞之長處為古今詞人所無。

天末同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       陌上金丸看落羽,閨中素手試調醯。今宵歡宴勝平時。(《浣溪沙》)

余廿年前讀此詞,覺與別人不同而不能言其故,今日始知靜安先生乃以作詩法作詞,且以作古詩法作詞。
宋以後之人寫詩似詞,故不佳。少游詞沒力氣,詩尤甚。如「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春日五首》其二)二句,直似《鷓鵲天》。
詩要詩格,如人有身份品格。人的身份品格與身心似而還高。人的身心在外表是身份,在精神上說便是品格。
就廣義言,詞、曲皆詩;就狹義言,詩有詩格。如此則詞、曲亦有格,不敢分高低,唯可言詞曲格比詩更平民一點,不古典一點(曲兼詩詞之長處,而曲之長處為詩詞所沒有)。
余所謂之「古典」,指唐宋而後。蓋後世之詩,並未繼承「三百篇」、「十九首」、樂府,至早繼承六朝。作者縱非有意,但無論如何總在繼承。中國詩自六朝而後,漸漸變為古典的,非平民的。
秦觀詩以六朝詩格論之,不夠格,太小器。不但此也,即如老杜之「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曲江二首》其二),亦不免小器,有時真覺得老杜失身份,像老杜這樣人不該有,在初盛唐詩中亦不當有。這兩句怎麼如此「瘦」?「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望》)是一大片,「穿花蛺蝶」兩句是一條條。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登樓》)老杜作品該如此。唐人許渾有句云:「山雨欲來風滿樓」(《咸陽城西樓晚眺》),大雨下了也許沒什麼,而雨前倏來一陣風,可怕。最可代表老杜詩格者,「山雨欲來風滿樓」七字,可矣。霶飆,storm(風暴),老杜總帶霧飆之氣。「深深」、「款款」尚可,怎麼說「穿花」、「點水」,如鬚生反串青衣。
余總覺老杜該寫「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旅夜書懷》)、「哀鳴思戰鬥,迴立向蒼蒼」(《秦州離詩二十首》其五)之類的句子,不該寫「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水檻遣心二首》其一)、「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為農》)等句,太小巧,不像老杜的詩。
靜安先生詞之所以超越古今,便因詞本較接近平民,王先生雖生於清末民初為晚出詞人,但他反把詞之地位抬高到詩那樣古典貴族,非平民,不但像近體詩,甚至像古體詩那樣貴族古典。前所舉杜甫「穿花蛺蝶」、「細雨」、「圓荷」諸句,是老杜近體,其古體不然。可見古體詩更古典貴族。
「天末同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詞中無論晏、歐、蘇、辛,無此種作品,因他們不曾意識到這一點,而靜安先生意識到此,故意要把詞作成這樣。由此可知,可入詞之句不見得可入詩,而可把詩之意境裝入詞中,並不毀壞詞之形式。
一切治文學的偉大創作家往往易成為曲高和寡,得不到一般人欣賞,雖成功等於失敗。那麼我們是降低身份情就一般人呢,還是把一般人提高到作者境界來呢?後者在勢有所不能,一作家之天才、功夫、修養如何能使一般人都有?則此為不可。然前者之俯就又為作者所萬萬不肯作。這一點可苦了。
「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准南子.說山訓》)。此可送給每個天才作家,即使無人欣賞,它照樣香它那香。靜安先生亦有其自己之悲哀:「且自簪花坐賞鏡中人」(王静安《虞美人》「碧苔深鎮長門路」),這真是靜安先生的悲痛。像靜安先生那樣古板厚重,能寫出這樣美的句子,「自簪花」而且「坐賞」,此便是「不為莫服而不芳」。有人看是為人,沒人看反而更要好。真美。
靜安先生不但美且太孤高了。一般人不肯走的路他走,不肯做的事他做,雖明知這條路是冷清的,且總這麼悲哀。無論在家庭、社會、國家,不當這樣孤僻冷淡的生活。因此靜安詞亦為寂寞的境界。
……

(二)孤高.深刻.傷感

文學之演變是無意識的,往好說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中國文學史上有演進,無革命,有之則如韓退之之在唐,胡適之之在民初,二者皆為有意識的,與詩之愛為詞、詞之變為曲之變不同。
evolution
,演變,無意議。
innovation
,革命,有意議。
馮正中、大晏、六一的作品皆是個性流露,自與古人不同。不用說不學古人,就是學了也淹沒不了自己本來面目,此即因個性太強。學古人而失去自己本來面目的,他自己根本沒有本來面目。大令(按:即王獻之)字不似右軍,非不「知」學,不「能」學、不「肯」學,乃大令個性太強而自然不似。在文學史上,這種情形現象必發生於一種文體興盛時期,如盛唐諸公之詩個個不同,詞在北宋,曲在元初,皆然。及其既衰,或者學而不能似;或者得其一二,而不出古人範圍;或者於模仿學習之外,摻入自己個性。
學古人有三種境界:一、不能學;二、能學(無生發);三、能學(有生發)。
靜安先生早年治文學、哲學,頗受西洋文學影響、叔本華(Schopenhauer)悲觀哲學影響;生於北宋千百年後而能學,不但能學而且有生發。唯王氏之學與生發皆是有意識的。樊志厚《人間詞乙稿》序論靜安詞:

靜安之為詞,真能以意境勝。夫古人詞之以意勝者莫若歐陽公,境勝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兩渾,則唯太白、後主、正中數人足以當之。靜安之詞,大抵意深於歐,而境次於秦。至其合作,如甲稿《浣溪沙》之「天末同雲」,《蝶戀花》之「昨夜夢中」,乙稿《蝶戀花》之「百尺朱樓」等闋,皆意境兩忘,物我一體,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間,駸駿乎兩漢之疆域廣於三代,貞觀之政治隆於武德矣。

靜安《人間詞話》獨標境界,與漁洋之神韻說對抗。「神韻」是兩個空洞的字、一個空洞的名詞,「境界」又何嘗不也是如此?
境界,又或謂之意境,「意」、「境」又可分開來講。
意就是思想,思想與回想不同,思想是前進的,是理想。如韋莊《思帝鄉(春日遊)》之「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馮延巳《菩薩蠻(嬌髮堆枕釵橫鳳)》之「和淚試嚴妝」,大晏《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之「滿目河山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即個人之思想、理想。再如歐陽修《玉樓春(樽前擬把歸期說)》之「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雖純是抒情,而都是用過一番思的。
《人間詞話》云「境非獨謂景物也」,而其中究有景物。少游寫景之作如「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滿庭芳》「山抹微雲」),「雖不識字,亦知是天生好語言」(魏慶之《詩人玉屑》引晁無咎語)。歐陽永叔「一點滄洲白鷺飛」(《採桑子》(「何人解賞西湖好」),寫得大,自在。少遊此詞清冷荒涼,可代表秋天淒涼的一面。「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人問詞話》)「欲見回腸,斷盡重爐小篆香」(秦觀《減字木蘭花》「天涯舊恨」),若說柔腸寸斷則只是說明,不是表現,不成文學。
若說靜安詞「意深於歐」、「境次於秦」,不然。靜安詞有時境比少游還好。靜安先生受西洋文學影響,詞意思深刻,有的人以為不似詞了。如其《鵲橋仙》:

沉沉戍鼓,蕭蕭廄馬,起視霜華滿地。猛然記得別伊時,正今夕、郵亭天氣。 北征車轍,南征歸夢,知是調停無計。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

「意深於歐」而不見得「境次於秦」。當時雖然離別,眼中尚有伊在;今日則回想當時,眼中已無伊在,此情此景,何以為情?靜安詞《鷓鵲天(閣道風飄)》結篇二句曰:

人間總是堪疑處,唯有茲疑不可疑。

此二句不如《鵲橋仙》詞結篇二句「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好,蓋音節關係。《鵲橋仙》詞境不次於秦。
靜安先生論詞喜五代北宋之作,於有清一代,獨推納蘭《飲水詞》,謂: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人間詞話》)

然而小孩子畢竟要長大。「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離婁下》);「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問詞話》)。但只有赤子之心還不成,還要加上成人的思想,「不失」只是消極一面。納蘭詞只是「不失其赤子之心」,此外更無什麼東西。
納蘭《菩薩蠻》(為春憔悴留春住)詞云:「深巷賣櫻桃,雨餘紅更嬌。」最容易引起人愛的是鮮,而最不耐久的也是鮮。果藕、鮮萎,實在沒什麼可吃,沒有回甘。作品要耐咀嚼,非有成人思想不可。
靜安先生能欣賞納蘭詞,而他自己是富於成人思想的。這也許正是靜安先生偉大處。一個常人愛忽略或抹殺別人長處,常人就如此浮淺、可憐、沒出息。靜安先生有自己短處,而對別人長處反而讚美,君子人也。
納蘭詞除去傷感外,沒有一點什麼;除去鮮,沒有一點回甘。新鮮是好,同時我們還要曉得蒼秀。如靜安詞:

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罄定行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浣溪沙》)

靜安先生詞五、七言句好,因其深於詩,尤其七言。靜安先生不僅有修辭功夫(只有此點已能成兩宋一大詞人),而又加以近代思想,故更成為一大詞人。「試上高峰窺皓月」,一字比一字向上;「偶開天眼覷紅塵」,一字比一字向下。有此思想者不知填詞,會填詞者無此思想,有此思想能填詞者,無此修辭功夫。天之生「才」不易,一個天才應自己成全自己。我們平常理想太高,而無法實現此理想,眼高手低。一般人可憐,自己又何嘗不可憐?一般人沒出息,自己又何嘗有出息?分析一下,自己和別人一樣——「可憐身是眼中人」!別人的詞何嘗有此悲哀,有此傷感!

天末同雲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風飛。江湖寥落爾安歸。       陌上挾丸公子笑,座中調醢麗人嬉。今宵歡宴勝平時。(王國維《浣溪沙》)

首三句是靜安自道。一個人只要有思想;豈但有思想,只要有點感情;豈但有點感情,只要有點感覺,便不能與一般俗人共處。一個詞人即使沒有偉大思想,也要有點真情實感,最不濟也要有點銳敏感覺。靜安先生名氣很大,而同時在中國很難有人了解他,但使有一個人了解他,也不會寫出這樣傷感的作品。其實寫「失行孤雁」簡直寫他自己,在社會上是個「畸零人」,在「天末同雲暗四垂」時,看不見光明,也看不見道路。靜安先生有感覺、有思想。「失行孤雁逆風飛」(凡「失行孤雁」沒有一個不是「逆風飛」的),此種精神力量最可佩服,而如此行去,結果非失敗、幻滅、死亡不可。故靜安先生日:「江湖寥落爾安歸。
靜安先生與前代詞人比,不一定比前人好,而真有前人沒有的東西(老譚未必勝過大老闆。,而真有一點過之)。靜安以前人無此思想,無此意境。至「陌上挾丸公子笑」之句,縮得真緊,用字少表多意。「今宵歡宴勝平時」,以別人的性命為自己的快樂,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們並不反對人找快樂,不過我們所找的快樂,萬不可是別人的痛苦和悲哀。
若以「詞」論,前三句勝過後三句多了。六七四十二個字的小詞,而表現得深刻,有曲折。若再責備賢者,似太苛刻。前所舉「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三句,言中之物、物外之言都好。此首「天末同雲暗四垂」前三句亦然。後三句思想雖然亦深刻,而物外之言不夠。《鵲橋仙》末二句「人間事事不堪憑,但除卻、無憑兩字」與《鷓鴣天》末二句「人間總是堪疑處,唯有茲疑不可疑」同意,而《鵲橋仙》的二句有音節美。「今宵歡宴勝平時」句,思想夠深刻,文字不夠美,沒有逼人力。
靜安先生表現傷感的詞:

月底棲鴉當葉看。推窗跕跕墮枝問。霜高風定獨憑欄。       覓句心肝終復在,掩書涕淚苦無端。可憐衣帶為誰寬。(《浣溪沙》)

近代有兩個寂寞的人,一個是靜安,一個是魯迅,我們從他們的作品中可以看出。魯迅先生《徬徨》中寫「孤獨者」,他最喜歡小孩,聽見小孩來趕快拿糖出來,可小孩一見他都跑了。靜安此詞「霜高風定獨憑欄」,不但無人,連棲鴉都跑了。前兩首《浣溪沙》(山寺微茫、天末同雲)詞似舊而意實新,此首寫「悲劇」等等,詞似新而意實舊,只表現無可奈何之境,傷感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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