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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說中晚唐詩》
2026/06/17 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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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說中晚唐詩》
書名：葉嘉瑩說中晚唐詩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葉嘉瑩先生在書中詳列出中晚唐時期的重要詩人，韋應物、柳宗元、劉禹錫、韓愈、白居易、李賀、李商隱、杜牧，品評詩作，細數人生，在宏闊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展現了唐代詩歌的魅力和詩人的歷史地位，讓我們更深切地理解詩人和詩作。
【Excerpt】
〈中晚唐詩人之八 杜牧〉
……
現在我們要另外講一個作者——杜牧。
詩之為物真是很奇怪，我常常以為，你如果要了解一個人，了解他真正的性情本質是什麼，他的感情人格的本質是什麼，你如果看他的論文不大能夠知道，因為那都是很理性的，只要你收集資料把它安排整理得很好就可以。可是你如果一看他的詩，因為每個人的天性不同，他寫出來的詩的風格自然就不一樣。西方的一個哲學家叔本華就曾經說：風格是作者心靈的面貌。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風格，每個人的長處不同，這是沒有辦法的一件事情。我們說杜甫以其感情的博大深厚見長；韓退之以他的「氣盛」，就是他說出來的那個氣勢見長；而李商隱呢？是以一種內思，一種反省的內思，是向裡面去追尋的。杜甫是比較向外的，而李商隱是反省的內思，是自己心靈感情的本質的一種活動，所以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那麼杜牧的風格是什麼？杜牧一般說起來是豪麗的，就是說他在豪放之中帶著一種華麗的風格，是豪放而且華麗的。
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對於他的生平，歷史上記載說，杜牧是唐朝的一個很有名的學者杜佑的孫子，杜佑寫過一本很有名的書，研究中國歷史的文物制度，叫做《通典》，所以杜牧是有家學淵源的。而且他們家在京兆萬年，所謂京兆萬年就是現在的陝西西安附近的地方，是唐朝的首都長安附近的人。而杜牧弱冠——年紀不過二十歲左右就進土及第了，而且，他進士及第以後不久通過了制科的考試。我們上次講李商隱時曾經講過，李商隱考中進士以後去考制科，被中書的長者把他的名字刷下來了；而杜牧是「連捷」，就是說考中了進士不久就又中了制科的考試，可以說他是少年得意的。你要注意到，他出於世家名門，住在首都附近，而且少年的時候就是進士跟科接連及第，所以他的豪放與華麗的性格是從他少年時代就養成的。
不但如此，杜牧除豪放華麗之外，這個人很是風流浪漫，歷史上傳說了杜牧之很多風流浪漫的故事。當時長安城有一個地方叫作平康里，都是那些歌妓舞女居住的地方。杜牧小時候就喜歡在那裡聽歌看舞，還不止喜歡聽歌看舞，據說他自己在音樂歌舞這方面也是具有特長的。我們講李商隱的時候，說當時有牛李黨爭，李黨的領袖是李德裕，牛黨的領袖是牛僧孺。當年牛僧孺到揚州去做節度使的時候，杜牧之在牛僧孺的幕府之中做掌書記。楊州是中國長江北岸的一個很有名很繁華的城市，杜牧之在揚州的時候，據說他每天都出去治遊，每天晚上都出去聽歌看舞。牛僧儒覺得這個少年很有才華，於是很愛護他，擔心他萬一做出什麼不正當的事情來，所以杜牧之每天晚上出去治遊的時候，牛僧孺就偷偷派了手下的小吏穿便服化妝成平民跟著他去，其實是為了保護他，可是都沒有說破。過了好幾年以後，當杜牧之要離開牛僧孺幕府的時候，牛僧孺就勉勵他說：你年輕，很有才華，這當然很好，可將來你到別的地方去工作的時候，要注意行為上應該檢點些。杜牧之以為牛僧孺並不知道他治遊的事情，就說：你的囑咐我很感謝，但是我從來不做這樣的事情。牛僧孺就叫他手下的人拿出一個大簍子，這簍子裡都是記的一條一條的紙條，寫著杜牧之哪一天晚上到哪一家去，哪一天晚上到哪一家去，全記下來了。杜牧之一看非常慚愧，泣拜致謝。總之有這麼一段故事，而且杜牧在他的詩集裡面也留下了很多寫揚州治遊的詩歌。我想大家都記得他的「落魄江湖載酒行」那首詩，就是他將要離開揚州時所寫的，說什麼「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遣懷》）。在中國舊日的傳統中，都以為在中央政府任職才是一件好事情，外放到別的地方就算落魄江湖。而揚州雖然是一個很繁華的城市，但是在南方，在外面，所以他說是「落魄江湖」。
……
我們知道，杜牧善於寫七言絕句。那麼除了寫風流浪漫的愛情以外，杜牧還用七言絕句寫什麼呢？他還有一部分七絕是感慨盛衰的。
我們以前講劉禹錫的時候，我說過，劉禹錫的詩有一種歷史感，他常常在詩歌裡面表現一種盛衰的感慨。他說「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郎今又來」（《再遊玄都觀》），他喜歡寫盛衰感慨。而杜牧也有幾首寫感慨盛衰的七言絕句，很有名，大家都可以隨時背誦出來。比如《赤壁》這首詩，他說：「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還有一首詩《泊秦淮》，也是感慨歷史盛衰的：「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杜牧的這些絕句很流行，傳誦眾口，因為它辭藻華麗，聲調響亮。我們不是常常說詩歌的吟誦嗎？我們班上來旁聽的一個研究生前兩天告訴我說，有一天晚上他生病睡不著，就起來念杜甫的《秋興八首》，念著念著就要「吟」，用一種聲調來「吟」。他說他覺得念別人的詩不覺得要吟，可是一讀杜甫的《秋興八首》，就不知不覺地好像要吟出來才是好的。我說：你說得不錯，就是中國的詩裡邊，很奇怪的一點，這音調雖然都是平平，可有人的音調響亮，有人的音調暗啞。這話很難說，你讀得多，自然就發現了。杜牧之的聲調是響亮的，所以它容易背下來。「折戟沉沙鐵未銷」，這是講赤壁，當時是曹操帶著戰船跟東吳的孫權作戰，後來周瑜跟諸葛亮聯合，說是「借東風」，火燒戰船，就把曹操給打敗了。所以他說「折戟沉沙」，「戟」是一種武器，當年赤壁大戰的時候的兵器都折斷了。是後漢三國時代的折戟，沉在長江水底的泥沙之中；雖然沉在沙中，但是因為戟這種兵器是鐵做的，鐵沒有銷蝕，所以等到過了幾百年之後，到了唐朝的時候，有人從水底的泥沙中挖掘出一塊廢鐵，說那就是當年的戟。「自將磨洗」，於是他自己就拿了這個折戟把它磨光，洗去上面的泥沙，「認前朝」，認出來這是後漢時候赤壁之戰的折戟。「東風不與周郎便」，他的意思就是說當時曹操帶著八十萬大軍來攻打東吳的時候，本來在軍事上東吳是很難抵擋的，而東吳居然勝利了，所以歷史上說這次戰爭的勝利是因為「借東風」，火燒了曹軍的戰船。赤壁之戰本來發生在秋冬之際，秋天是西風，冬天是北風，那時沒有東風，颳的應該是西北風，而那個時候居然有東風來了，所以他們要說這一次的勝利是幸運的勝利，歷史上把這個神話歸之於諸葛亮，說那是諸葛亮借來的東風。在這首詩中，杜牧的意思是說：周瑜是東吳帶兵的領袖，如果當時東風不給周郎這個幸運的方便，那就「銅雀春深鎖二喬」了。「二喬」是孫吳的兩個美麗的女子——大喬跟小喬，大喬嫁給了孫策，小喬嫁給了周瑜；而銅雀臺是曹操所築的一個臺，臺上的樓裡邊居住的都是曹魏的妃嬪。所以杜牧的意思是說：如果不是有東風給周郎幸運的方便，那麼孫吳說不定就亡國了。孫吳要是亡國了，那周瑜的妻子和孫策的妻子這兩個美麗的美人，就都會被曹魏俘虜去，關在銅雀臺裡。他所講的是歷史上的成功人物有幸有不幸，我們說「時勢造英雄」，就是說歷史上那些所謂的英雄人物有的是由一種時勢的機運所造成的。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而他的意思是如此的。
我們再看第二首《泊秦淮》，秦淮就是秦淮河，南京城裡現在還有這條河。南京是中國古代六朝的名都，從孫吳開始，歷經東晉、宋、齊、梁、陳，都是在建康這裡建都的。到唐朝的時候杜牧來到秦淮，他說「煙籠寒水月籠沙」，那秦淮河一片流水，在秋天的時候，寒冷的水面上有一層迷濛的煙靄，月光籠罩著水邊的岸沙。「煙籠寒水月籠沙」說的是煙月在水上的那種迷濛的景色。接著，「夜泊秦淮近酒家」，他晚上將船停在秦淮河上，而秦淮河附近有很多歌妓酒女。「商女不知亡國恨」，「商女」就是那些歌女，賣唱的女子，她們不知道亡國的痛苦，所以在秦淮河的那一邊，隔江仍然在唱「後庭花」的歌曲。「後庭花」是一首歌曲的名字，剛才我說從東吳、東晉到南朝的宋、齊、梁、陳，都是建都在建康的，南朝最後的一個君主是陳後主，陳後主作了一支曲子就叫《玉樹後庭花》。他整天耽溺在歌舞的享樂之中，所以陳後來就亡國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他的意思就是說：如果朝廷中的人都耽溺於歌舞的話，那麼國家就危險了。不過他杜牧之有時也是耽偶於歌舞的。
我們先簡單介紹這幾首詩，下面再看一首更好的七言絕句：《將赴吳興登樂游原一絕》：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
我認為這首詩是杜牧七言絕句裡的一首好詩，因為別的那些詩雖然音調響亮，寫得很豪放，可一般說起來，杜牧的長處和短處都在這裡，就是寫得過於顯露，缺少含蓄的意蘊，他都說出來就顯得太顯露了。而這首《將赴吳興登樂游原》比較含蓄，能夠補救他過於顯露的缺點，而且也是比較有深意的，他果然有感慨的深意。題目是「將赴吳興登樂遊原」，吳興是地名，宣宗大中四年，杜牧之由吏部員外郎出任湖州刺史，所以這是一次外放，就是說從中央政府的首都外放到湖州去。這首詩在他的七言絕句裡面我認為是最好的一首詩，可是一般流傳的都是剛才我講的那些詩，其實這首詩更好。
杜牧在題目中說：我將要外放到吳興去，登上了樂遊原。樂遊原是長安城東南角上的一個高的山坡，唐朝時很多仕女在遊春的時候或者秋天郊遊的時候就到樂遊原上來，可是他寫的不止如此，我們講到最後你就知道了。他說「清時有味是無能」，這句話寫得非常好，很有深意，你看起來很簡單的一句話，可他的感慨是很深的。他的意思是說：現在是一個清平的時代，而清平時代最有滋味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就是我沒有才能—國家既然太平，沒有危難，不需要有才能的人，我們這些做官的人就可以優游享樂。可是這並不是他的本意！這句話他是在反諷，是他從反面來說的，他真正的意思是說他有才能卻不被重用。我有才能，但我不能像周郎那樣得到一個很好的機遇來建立我的功業，所以「清時有味是無能」，這句話裡面有很多的感慨。怎麼樣？就「閒愛孤雲靜愛僧」。你看，同樣的形象，不同的人就用它寫出不同的情意來。陶淵明所寫的孤雲是一種孤獨寂寞的象徵，而杜牧卻把孤雲看作是一種優閒的形象，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多麼自然，隨風飄盪，這似乎是很優閒的一件事情，所以他說：因為我自己也優閒，所以我就對天上那優閒地飄來飄去的白雲產生了一種共鳴，這是「閒愛孤雲」；「靜愛僧」呢？我的生活是很安靜的，所以我也欣賞那些和尚的安靜生活。「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這兩句都是反諷，就是他不被重用，有很好的才能卻被棄置，每天都只能過這樣的生活。
不是我說他有感慨他就有感慨，怎麼見得他真是有感慨？看最後這兩句「欲把一麾江海去」，「麾」是什麼呢？這個「麾」字本來是指揮的那個「揮」，是用來指揮的旌旗或旌旄，包括一個竿、一面旗子，這個叫做旌麾，本來是作戰的時候用來指揮的。凡是古代出使的人，帶有朝延指揮的這種使命的，就拿著一個麾。像蘇武出使到匈奴，手裡面不就拿著一個代表使節的「節旄」嗎？而杜牧現在被外放，當時不見得手裡真有這樣的「旌旄」，可是因為古人是用旌搖象徵到外面出使的，所以他就用了這個麾字。他說：我現在要離開長安到湖州去了，所以我手裡一直要拿著這個旌旄到江海去。他將要到吳興去，而吳興在長江流域，又是東南近海，所以說是「江海去」。他說我有才能卻不被重用，只能過這種說起來美好、閒散而且安定的生活，實際上卻是百無聊賴，是「閒愛孤雲靜愛僧」，而現在我要走了，「欲把一麾江海去」，接著呢？「樂遊原上望昭陵」。所以他就站在樂遊原上遠望。「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而唐太宗時代的「貞觀之治」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在將要離開國都長安的時候還要登樂遊原而遠望昭陵，他自己那一種不捨的、落寞的複雜心情也就寫出來了。
以上我們介紹的是杜牧的詩，至此我們的唐詩系列中重要作家就講完了。
（胡靜整理）
書名：葉嘉瑩說中晚唐詩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葉嘉瑩先生在書中詳列出中晚唐時期的重要詩人，韋應物、柳宗元、劉禹錫、韓愈、白居易、李賀、李商隱、杜牧，品評詩作，細數人生，在宏闊的歷史文化背景下展現了唐代詩歌的魅力和詩人的歷史地位，讓我們更深切地理解詩人和詩作。
【Excerpt】
〈中晚唐詩人之八 杜牧〉
……
現在我們要另外講一個作者——杜牧。
詩之為物真是很奇怪，我常常以為，你如果要了解一個人，了解他真正的性情本質是什麼，他的感情人格的本質是什麼，你如果看他的論文不大能夠知道，因為那都是很理性的，只要你收集資料把它安排整理得很好就可以。可是你如果一看他的詩，因為每個人的天性不同，他寫出來的詩的風格自然就不一樣。西方的一個哲學家叔本華就曾經說：風格是作者心靈的面貌。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風格，每個人的長處不同，這是沒有辦法的一件事情。我們說杜甫以其感情的博大深厚見長；韓退之以他的「氣盛」，就是他說出來的那個氣勢見長；而李商隱呢？是以一種內思，一種反省的內思，是向裡面去追尋的。杜甫是比較向外的，而李商隱是反省的內思，是自己心靈感情的本質的一種活動，所以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那麼杜牧的風格是什麼？杜牧一般說起來是豪麗的，就是說他在豪放之中帶著一種華麗的風格，是豪放而且華麗的。
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對於他的生平，歷史上記載說，杜牧是唐朝的一個很有名的學者杜佑的孫子，杜佑寫過一本很有名的書，研究中國歷史的文物制度，叫做《通典》，所以杜牧是有家學淵源的。而且他們家在京兆萬年，所謂京兆萬年就是現在的陝西西安附近的地方，是唐朝的首都長安附近的人。而杜牧弱冠——年紀不過二十歲左右就進土及第了，而且，他進士及第以後不久通過了制科的考試。我們上次講李商隱時曾經講過，李商隱考中進士以後去考制科，被中書的長者把他的名字刷下來了；而杜牧是「連捷」，就是說考中了進士不久就又中了制科的考試，可以說他是少年得意的。你要注意到，他出於世家名門，住在首都附近，而且少年的時候就是進士跟科接連及第，所以他的豪放與華麗的性格是從他少年時代就養成的。
不但如此，杜牧除豪放華麗之外，這個人很是風流浪漫，歷史上傳說了杜牧之很多風流浪漫的故事。當時長安城有一個地方叫作平康里，都是那些歌妓舞女居住的地方。杜牧小時候就喜歡在那裡聽歌看舞，還不止喜歡聽歌看舞，據說他自己在音樂歌舞這方面也是具有特長的。我們講李商隱的時候，說當時有牛李黨爭，李黨的領袖是李德裕，牛黨的領袖是牛僧孺。當年牛僧孺到揚州去做節度使的時候，杜牧之在牛僧孺的幕府之中做掌書記。楊州是中國長江北岸的一個很有名很繁華的城市，杜牧之在揚州的時候，據說他每天都出去治遊，每天晚上都出去聽歌看舞。牛僧儒覺得這個少年很有才華，於是很愛護他，擔心他萬一做出什麼不正當的事情來，所以杜牧之每天晚上出去治遊的時候，牛僧孺就偷偷派了手下的小吏穿便服化妝成平民跟著他去，其實是為了保護他，可是都沒有說破。過了好幾年以後，當杜牧之要離開牛僧孺幕府的時候，牛僧孺就勉勵他說：你年輕，很有才華，這當然很好，可將來你到別的地方去工作的時候，要注意行為上應該檢點些。杜牧之以為牛僧孺並不知道他治遊的事情，就說：你的囑咐我很感謝，但是我從來不做這樣的事情。牛僧孺就叫他手下的人拿出一個大簍子，這簍子裡都是記的一條一條的紙條，寫著杜牧之哪一天晚上到哪一家去，哪一天晚上到哪一家去，全記下來了。杜牧之一看非常慚愧，泣拜致謝。總之有這麼一段故事，而且杜牧在他的詩集裡面也留下了很多寫揚州治遊的詩歌。我想大家都記得他的「落魄江湖載酒行」那首詩，就是他將要離開揚州時所寫的，說什麼「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遣懷》）。在中國舊日的傳統中，都以為在中央政府任職才是一件好事情，外放到別的地方就算落魄江湖。而揚州雖然是一個很繁華的城市，但是在南方，在外面，所以他說是「落魄江湖」。
……
我們知道，杜牧善於寫七言絕句。那麼除了寫風流浪漫的愛情以外，杜牧還用七言絕句寫什麼呢？他還有一部分七絕是感慨盛衰的。
我們以前講劉禹錫的時候，我說過，劉禹錫的詩有一種歷史感，他常常在詩歌裡面表現一種盛衰的感慨。他說「種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劉郎今又來」（《再遊玄都觀》），他喜歡寫盛衰感慨。而杜牧也有幾首寫感慨盛衰的七言絕句，很有名，大家都可以隨時背誦出來。比如《赤壁》這首詩，他說：「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還有一首詩《泊秦淮》，也是感慨歷史盛衰的：「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杜牧的這些絕句很流行，傳誦眾口，因為它辭藻華麗，聲調響亮。我們不是常常說詩歌的吟誦嗎？我們班上來旁聽的一個研究生前兩天告訴我說，有一天晚上他生病睡不著，就起來念杜甫的《秋興八首》，念著念著就要「吟」，用一種聲調來「吟」。他說他覺得念別人的詩不覺得要吟，可是一讀杜甫的《秋興八首》，就不知不覺地好像要吟出來才是好的。我說：你說得不錯，就是中國的詩裡邊，很奇怪的一點，這音調雖然都是平平，可有人的音調響亮，有人的音調暗啞。這話很難說，你讀得多，自然就發現了。杜牧之的聲調是響亮的，所以它容易背下來。「折戟沉沙鐵未銷」，這是講赤壁，當時是曹操帶著戰船跟東吳的孫權作戰，後來周瑜跟諸葛亮聯合，說是「借東風」，火燒戰船，就把曹操給打敗了。所以他說「折戟沉沙」，「戟」是一種武器，當年赤壁大戰的時候的兵器都折斷了。是後漢三國時代的折戟，沉在長江水底的泥沙之中；雖然沉在沙中，但是因為戟這種兵器是鐵做的，鐵沒有銷蝕，所以等到過了幾百年之後，到了唐朝的時候，有人從水底的泥沙中挖掘出一塊廢鐵，說那就是當年的戟。「自將磨洗」，於是他自己就拿了這個折戟把它磨光，洗去上面的泥沙，「認前朝」，認出來這是後漢時候赤壁之戰的折戟。「東風不與周郎便」，他的意思就是說當時曹操帶著八十萬大軍來攻打東吳的時候，本來在軍事上東吳是很難抵擋的，而東吳居然勝利了，所以歷史上說這次戰爭的勝利是因為「借東風」，火燒了曹軍的戰船。赤壁之戰本來發生在秋冬之際，秋天是西風，冬天是北風，那時沒有東風，颳的應該是西北風，而那個時候居然有東風來了，所以他們要說這一次的勝利是幸運的勝利，歷史上把這個神話歸之於諸葛亮，說那是諸葛亮借來的東風。在這首詩中，杜牧的意思是說：周瑜是東吳帶兵的領袖，如果當時東風不給周郎這個幸運的方便，那就「銅雀春深鎖二喬」了。「二喬」是孫吳的兩個美麗的女子——大喬跟小喬，大喬嫁給了孫策，小喬嫁給了周瑜；而銅雀臺是曹操所築的一個臺，臺上的樓裡邊居住的都是曹魏的妃嬪。所以杜牧的意思是說：如果不是有東風給周郎幸運的方便，那麼孫吳說不定就亡國了。孫吳要是亡國了，那周瑜的妻子和孫策的妻子這兩個美麗的美人，就都會被曹魏俘虜去，關在銅雀臺裡。他所講的是歷史上的成功人物有幸有不幸，我們說「時勢造英雄」，就是說歷史上那些所謂的英雄人物有的是由一種時勢的機運所造成的。這些話他沒有說出來，而他的意思是如此的。
我們再看第二首《泊秦淮》，秦淮就是秦淮河，南京城裡現在還有這條河。南京是中國古代六朝的名都，從孫吳開始，歷經東晉、宋、齊、梁、陳，都是在建康這裡建都的。到唐朝的時候杜牧來到秦淮，他說「煙籠寒水月籠沙」，那秦淮河一片流水，在秋天的時候，寒冷的水面上有一層迷濛的煙靄，月光籠罩著水邊的岸沙。「煙籠寒水月籠沙」說的是煙月在水上的那種迷濛的景色。接著，「夜泊秦淮近酒家」，他晚上將船停在秦淮河上，而秦淮河附近有很多歌妓酒女。「商女不知亡國恨」，「商女」就是那些歌女，賣唱的女子，她們不知道亡國的痛苦，所以在秦淮河的那一邊，隔江仍然在唱「後庭花」的歌曲。「後庭花」是一首歌曲的名字，剛才我說從東吳、東晉到南朝的宋、齊、梁、陳，都是建都在建康的，南朝最後的一個君主是陳後主，陳後主作了一支曲子就叫《玉樹後庭花》。他整天耽溺在歌舞的享樂之中，所以陳後來就亡國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他的意思就是說：如果朝廷中的人都耽溺於歌舞的話，那麼國家就危險了。不過他杜牧之有時也是耽偶於歌舞的。
我們先簡單介紹這幾首詩，下面再看一首更好的七言絕句：《將赴吳興登樂游原一絕》：
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樂游原上望昭陵。
我認為這首詩是杜牧七言絕句裡的一首好詩，因為別的那些詩雖然音調響亮，寫得很豪放，可一般說起來，杜牧的長處和短處都在這裡，就是寫得過於顯露，缺少含蓄的意蘊，他都說出來就顯得太顯露了。而這首《將赴吳興登樂游原》比較含蓄，能夠補救他過於顯露的缺點，而且也是比較有深意的，他果然有感慨的深意。題目是「將赴吳興登樂遊原」，吳興是地名，宣宗大中四年，杜牧之由吏部員外郎出任湖州刺史，所以這是一次外放，就是說從中央政府的首都外放到湖州去。這首詩在他的七言絕句裡面我認為是最好的一首詩，可是一般流傳的都是剛才我講的那些詩，其實這首詩更好。
杜牧在題目中說：我將要外放到吳興去，登上了樂遊原。樂遊原是長安城東南角上的一個高的山坡，唐朝時很多仕女在遊春的時候或者秋天郊遊的時候就到樂遊原上來，可是他寫的不止如此，我們講到最後你就知道了。他說「清時有味是無能」，這句話寫得非常好，很有深意，你看起來很簡單的一句話，可他的感慨是很深的。他的意思是說：現在是一個清平的時代，而清平時代最有滋味的一件事情是什麼？就是我沒有才能—國家既然太平，沒有危難，不需要有才能的人，我們這些做官的人就可以優游享樂。可是這並不是他的本意！這句話他是在反諷，是他從反面來說的，他真正的意思是說他有才能卻不被重用。我有才能，但我不能像周郎那樣得到一個很好的機遇來建立我的功業，所以「清時有味是無能」，這句話裡面有很多的感慨。怎麼樣？就「閒愛孤雲靜愛僧」。你看，同樣的形象，不同的人就用它寫出不同的情意來。陶淵明所寫的孤雲是一種孤獨寂寞的象徵，而杜牧卻把孤雲看作是一種優閒的形象，逍遙自在無拘無束，多麼自然，隨風飄盪，這似乎是很優閒的一件事情，所以他說：因為我自己也優閒，所以我就對天上那優閒地飄來飄去的白雲產生了一種共鳴，這是「閒愛孤雲」；「靜愛僧」呢？我的生活是很安靜的，所以我也欣賞那些和尚的安靜生活。「清時有味是無能，閒愛孤雲靜愛僧」，這兩句都是反諷，就是他不被重用，有很好的才能卻被棄置，每天都只能過這樣的生活。
不是我說他有感慨他就有感慨，怎麼見得他真是有感慨？看最後這兩句「欲把一麾江海去」，「麾」是什麼呢？這個「麾」字本來是指揮的那個「揮」，是用來指揮的旌旗或旌旄，包括一個竿、一面旗子，這個叫做旌麾，本來是作戰的時候用來指揮的。凡是古代出使的人，帶有朝延指揮的這種使命的，就拿著一個麾。像蘇武出使到匈奴，手裡面不就拿著一個代表使節的「節旄」嗎？而杜牧現在被外放，當時不見得手裡真有這樣的「旌旄」，可是因為古人是用旌搖象徵到外面出使的，所以他就用了這個麾字。他說：我現在要離開長安到湖州去了，所以我手裡一直要拿著這個旌旄到江海去。他將要到吳興去，而吳興在長江流域，又是東南近海，所以說是「江海去」。他說我有才能卻不被重用，只能過這種說起來美好、閒散而且安定的生活，實際上卻是百無聊賴，是「閒愛孤雲靜愛僧」，而現在我要走了，「欲把一麾江海去」，接著呢？「樂遊原上望昭陵」。所以他就站在樂遊原上遠望。「昭陵」是唐太宗的陵墓，而唐太宗時代的「貞觀之治」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在將要離開國都長安的時候還要登樂遊原而遠望昭陵，他自己那一種不捨的、落寞的複雜心情也就寫出來了。
以上我們介紹的是杜牧的詩，至此我們的唐詩系列中重要作家就講完了。
（胡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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