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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紅燜廚娘》
2026/08/14 0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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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紅燜廚娘》

書名:紅燜廚娘
作者:蔡珠兒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05/09

內容簡介
全書共五十二篇,從鮮啖、煮炒、蒸熬、燜烤、挑嘴、外食等方面詳述各味美食、各色食材的身家故事、料理方式與作者自己的私房心得;而蔡珠兒不僅以音樂佐伴、以氣氛增味、以文字追索美味,她更不忘料理文字,料理生活心之所繫,在她的字裡行間,文學故事裡的主角化身為一道道的美饌佳餚。

Excerpt
〈舞絲瓜〉

夏日以各種方式抵達,從銀河,以暴雨,到荷塘,在絲瓜。長年都有絲瓜,但一定要等到夏天,絲瓜才會肥美可口。而肥美的檢驗標準有二,一是瓜籽細柔若無物,入口滑潤如絲;二是瓜味清甜甘美,如空山初雪,如冷泉釀茶,餘味悠遠裊裊不盡。
如果不夠肥熟,缺了這股幽淨清甜,絲瓜就索然無趣,含糊平庸不值一吃,所以要耐心佇候。初夏在街市見它新綠上市,雖然滿心歡喜,拿上手一掂,就知道還不行,瓜身頎長但輕削,握著瓜柄輕輕揮舞,平板呆直如木筆,毫無彈性。不管有多饞,我知道這瓜尚未肥熟當令,必定味淡渣厚,還是得按捺忍口。
左等右等,每次上菜場就挨家逡巡,不理菜販的嘟囔,逕自揀起一條條絲瓜來揮舞。小滿之後有一天,絲瓜終於沉實起來,略一揮舞它就輕顫微抖,無風起浪,波紋由蒂頭迅速蕩落瓜尾,豐肥活絡像一條靈蛇,啊,到底是來了。喜孜孜拾了幾條回去,切斜段以嫩薑絲快火清炒,除了少量油鹽,不加任何調料,炒出來碧光瑩然,清芬玉綠液如瓊漿,我像吃點心般連下敷碗。
吃罷第一頓絲瓜,滔滔孟夏草木莽莽,熱天就正式登場了。
絲瓜有圓筒和稜角兩種,可以揮舞的是軟長有角的粵絲瓜,台灣叫澎湖菜瓜,粵人以絲輸近音,避諱改稱「勝瓜」。至於我們慣見的筒狀菜瓜,粵人叫水瓜,嫌它筋絡多且滋味「腥悶」,極少入饌,只有潮州人拿來做水瓜烙和水瓜煮魚膘。不知是品種抑或水土差異,廣東水瓜再是鮮嫩,炒出來總是灰濛濛,吃起來鬆泡泡的,和台灣的菜瓜大相逕庭。
至於清美可口的勝瓜,真是百搭隨和,濃淡葷素不拘一格,隨便做隨便好。但我認爲絲瓜宜清簡,台式的做法最好,除了素顏朝天的清炒,煮豆簽或麵線也素洌怡人,要不就配上貝介,和蛤蜊、蚵仔或者鮮蝦同炒,雙鮮和璧相互烘托。廣東人慣以雲耳和肉片炒之,我頗不以為然,雲耳邋遢無味,勝瓜的甜和肉味的臊也不投契,萬一是濃重的牛肉片更壞事,三者貌合神離互不瞅睬,如果還要硬上一層厚芡兜攏(偏偏餐館總是如此),這廚子謀殺食材,應該入獄。
也有讓人驚喜的,例如「金銀蒜肉碎蒸勝瓜」,勝瓜切成寸長圓筒,鋪上浸軟的蝦乾,灑以生剁和酥炸兩種蒜茸,再澆上以生抽和冬菜炒香的肉末,蒸七分熟上桌,紅翠相倚葷裡透素,配料雖然肥腴滋濃,卻不掩勝瓜的清甜本色,吸收了肉汁的瓜肉,爽脆馥郁,與炒煮大相異趣。
最近請北京來的K吃飯,又叫了這道菜,誰知K咬了一口就把絲瓜吐出來,我問怎麼啦,他苦著臉說:「咦呀,這瓜沒煮熟,夠嗆。」
我連忙解釋,此菜就是要半生熟才有口感,蒸得軟綿綿就沒勁頭了。沒一會,K又皺起眉:「嗐,瓜皮也不创乾淨,吃糠似的……
我忍著笑,跟他說那也是故意的,廣東人講求爽脆,所以不刨清瓜皮,然而K還是不怎麼碰那碟瓜。我忽然知道,在生與熟,輸與勝之間,很多事是講不清的。

〈野菇遍地〉

幾天陰霾濕雨,草地上冒出圓胖的乳白色蘑菇,小的如雞蛋,大的像壘球,路過的人和狗都好奇,走過去嗅嗅瞧瞧,然後把它踢倒,再補一腳踩破,斷碎的菇肉引來蟲蟻,應該是無毒的。我查過書,這蘑菇是一種馬勃菌,俗名膨風球(puffball),菇球成熟時會爆開,噴濺出塵灰似的孢子。
膨風球白嫩時可食,出現斑漬就不能吃了,我怕花園和路邊的有污染,跑到人跡較少的樹林下採了幾粒,切厚片沾蛋汁,用奶油煎熟後灑椒鹽吃,口感緊脆清甘,有點像杏鮑菇,但多了幾分野意。
很多年沒採菇了。以前住在英國,初秋時節,我總要去採上幾次。下著微雨的清晨,我套上兩鞋挽起籐籃,低頭走進林野,四處巡狩菇菌的行蹤。橡樹、櫸木和松樹底下最多,可以採到蠔菇、褐菇、野洋菇,殷紅柔厚的牛肉菇,以及一種灰藍色的乳菇,手氣好的時候,還能找到肥美的牛肝菌(Cep),以及蜜黃可口的雞油菌(Chanterelle)。
草地的腐植之處亦多菇躍,有一種鬼筆菇(Shaggy Ink Cap),初生時修長潔白,如一束蓬鬆鵝毛,但菇莖迅速抽長,菇傘成熟撐開後,旋即潰爛,化爲黑汁一灘。菇類的生命太短,從萌生到敗壞不過幾小時,爭一時如千秋,所以探菇也要眼明手快,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含苞的鬼筆菇飽滿多汁,煮奶油濃湯最甜,我把菇打碎炒香做湯底,另留數枚完整的放在湯面灼熟,綿稠和爽脆一菇兩味。牛肝菌讓我想起松茸,所以整顆用日式鹽燒,讓烈焰把甜汁封在緻密的肌理中。雞油菌味道濃,用大蒜和橄欖油簡單清炒,嫩滑而有嚼勁,透著黃杏的清香。懶起來,我索性把菇蕈雜燴亂混,燒成中式的羅漢齋,義式的什錦菇麵或雜菌燴飯,不管怎麼做都清新芬馥,鮮不可言。
可惜這「菇菇宴」只能私房獨享,因爲跟人說這菇是採來的,十個人有八個——尤其是華人,會立即反問:「嘎,有沒有毒啊?」
世界上有數千種菇蕈,常見的有毒品種不逾五十個,卻足以產生威嚇震懾的制約作用,可見菇類的演化策略十分成功。我知道採菇不比採野菜,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再熟練也不敢輕忽,總是揣著圖鑑和放大鏡,比對檢索,望聞觸嗅,確信不疑才動手。稍有猶豫,就採一株回去做標本和孢子拓印,驗明正身,明年再採也不遲。
幾次看見羊肚菌(Morel),饞涎欲滴,終因沒有十足把握而忍痛放棄,因為有種假羊肚菌,幾可亂眞但含劇毒。不過也有人喜歡毒菇,有次在酒吧和朋友聊起採菇,鄰座一個人湊過來插嘴,問我能否幫他摘點「自由帽」(liberty cap),那是一種迷幻菇,吃了會狂笑不已。我勸他不必吃了,他看起來腳不沾地,已夠恍神。
在卡爾維諾的《馬可瓦多》裡,馬路邊的蘑菇,給小工馬可瓦多帶來熱烈希望,那是貧瘠城市的肥沃寶藏,單調生活的甜美夢想,但也是人性的毒菌,滋生出妒忌、佔有和貪婪的孢芽,所以大家都中了毒。
而在老天爺的眼中,我們這些密集叢生,挨蹭在水泥角落的城市人,其實也是一種蘑菇吧,帶有輕重不等的毒性,自發並且互相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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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blue phoenix 文明新中國?
2026/08/14 06:53
我喜歡美食文學。😂
blue phoen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