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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現代史詩:歌德到馬爾克斯的世界體系》
2026/08/06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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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現代史詩:歌德到馬爾克斯的世界體系》

本書有相當大的部分論述 《尤利西斯》,同時對於「意識流」有相當多的討論。而在這樣的前提下,我還是努力找出了與普魯斯特相關的一個段落。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現代史詩:歌德到馬爾克斯的世界體系
作者:弗朗哥.莫萊蒂(Franco Moretti)
譯者:朱康
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出版日期:2026/04

現代史詩產生於資本主義的世界體系之中。這是一種悖論性的文類:它懷抱著百科全書式的宏大志願,卻只能在碎片化的現實中艱難喘息。那些看似純粹的技法革新不是形式遊戲,而是破碎時代試圖以文字重建總體性的悲壯努力。莫萊蒂將形式分析與歷史唯物主義熔於一爐,他以雄闊的理論視野提醒我們:在偉大的文學形式中,永遠回蕩著世界歷史的深層節律。

Excerpt
〈第二部分 《尤利西斯》與20世紀〉

第六章
……

五、示現、瑪德萊娜、主導動機

喬伊斯與左拉,喬伊斯與廣告,喬伊斯與穆齊爾……當然還有,喬伊斯與普魯斯特:經由從埃德蒙德.威爾遜(Edmund Wilson)到約瑟夫.弗蘭克(Joseph Frank)和賈科莫.德貝內德蒂(Giacomo Debenedetti)的討論,這二者之間的平行關係,現在是當代批評中的一個小小的經典。但就如此確信人們最感興趣的事情是《尤利西斯》與《追尋逝去的時光》(Recherche)之間同的相似性(somiglianza)嗎?想一想摩莉的獨白與蓋爾芒特家(Guermantes)的下午聚會(matinee):乍一看兩個綴段非常相似——兩個結尾被詳細敘述並向後彎曲以重新尋獲過去的時間。但如果說它們的起始信息相同的話,它們的發展卻迥然有別。伊瑟爾寫道,在摩莉的不眠中,過去重新取得它曾長久失去的敞開性;時間被重新尋獲,因為它被重新敞開(riaperto),去除了一切的堅固性,一切的確定性。相反,瀰漫於馬塞爾書中的幸福(felicita)有完全不同的起源。它存在於對事物的永久本質的確定無疑的認識與發現中。重新尋獲的時間是堅固的時間:被一勞永逸地雕刻好的時間,是穩定的時間。
因此在接下來的篇章中我將要討論的,不是喬伊斯普魯斯特,而是喬伊斯普魯斯特。這不是等第關係的問題(儘管我當然有我自己的偏愛),而是我想凸顯文學演化的一個特徵:創造性的時刻(如喬伊斯與普魯斯特的年代),是徹底分裂(divisioni radicali)的時刻——而正是由於這一原因,
它們才是創造性的時刻。我所認為的歷史,是灌木狀的歷史:有著不均等和不對稱的枝條,每一枝都由著自身生長,甚至試圖互相壓制。這不同於時代精神,後者以單數的形態存在,反過來卻體現於每一張圖畫、每一部小說,甚至每一支交響樂中!文學史是一個戰場——尤其是在現代主義的年代,馬上我們就將看到這一狀況。但現在,我們先討論一點文體學的事情。施皮策寫道:

值得注意的是,普魯斯特的樂趣在於構建從屬語句(frasi dipendenti),因為它們表達了(這不只是一個文字遊戲)人類之於機運(caso)、個別之於全體的從屬關係(dipendenza),並將這一關係翻譯成了聲學與建築學兼備的形式。

機運,不過被翻譯成了建築學形式。在這篇論說文中我們還讀到,這種充滿張力的情緒

這種將句子(periodo)壓縮與繃緊的力量,在我看來,首先產生於普魯斯特能以之在極為不同的事物間建立關係的那種熱切。在這些複雜的再現中,存在著對事物的兇暴的宰制(dominio),對事物的完全的統領(signoria),從而每一個事物都被放在屬於它的位置,無論這位置是主要的還是次要的……

對極為不同的事物的完全的統領:一個絕佳的隱喻。我們能把它運用於《尤利西斯》嗎?

……

這不同於對事物的統領模式。意識流的每一個語句,甚至每一個詞語,本身都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世界。縮微圖(miniatura)中的每一個段落,每一個迂辭,都在持續地擴張(就像我們剛剛讀過的這部作品一樣),因為不存在一條抑制它們的有機的紐帶。這是機械形式的邏輯——潛在地能夠無窮無盡地添加,運用這一做法的作家包括歌德、福樓拜、克勞斯、龐德、多斯.帕索斯、穆齊爾……同樣,對於喬伊斯來說,致力lavorare)於《尤利西斯》基本上意味著延展(allungare)《尤利西斯》,甚至,直到有一天,印刷商失去耐心,把第無數次匆忙塗寫的草稿退回:太遲了。太遲了,時間已過,一個占星術的白痴希望該書與作者在同一天出生。由此,一個外在的事實承擔了為無限的形式做了結的責任。
但儘管《尤利西斯》被終止了,有一個問題卻依舊還在。在一個全都由主句構成的寰域中,在一個所有事物都在前景、每一個工作日都在添加新細節的地方,單獨的篇章、單獨的語句會有怎樣的意義?真的,它們還有意義嗎?

羅蘭.巴特曾寫道,在現實主義文本中,我們經常遇到功能分析的殘餘

這些不可化約的殘餘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指稱(denotano)著通常所謂的具體現實(細末的姿態,瞬息的感覺,無價值的物品,冗贅的言詞)。從而,這種對真實reale)的純粹而筒單的再現,對事物之所是(或之曾是)的單純的陳示,看起來就像是對語義的抵制。

細末的姿態,瞬息的感覺,冗贅的言詞……毫無疑問,這就是利奧波德.布盧姆的世界。而如果巴特是對的,那麼,這就是一個極度意義貧乏的世界。總之,這是一個與示現epifania)的詩學所預見的世界完全對立的世界。也因此,在《尤利西斯》出版的二十年前,喬伊斯寫道:

[物體的]靈魂,它的本質(quiddita),跳出表象的外克,躍然於我們眼前。最常見的物體的靈魂,結構已調整那麼多,在我們看來卻光芒四射。物體達成了它的示現。
(《斯蒂芬英雄》[Stephen Hero],第25章)

物體的靈魂:它們的本質的秘密,它們的意義……第二現實——這使事物值得再現的唯一的質”……這是我們在《尤利西斯》中所發現的東西嗎?青年喬伊斯的澄明(claritas)、光輝(radiance)?不,意識流高度新奇的地方在於它一頁一頁地向前推進,沒有含帶絲毫的啓示(rivelazione)。
這是真正的散文世界(mondo della prosa):瑣細,凡常,些微的平庸。目光一直在橫向快速移動,與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Ritratto)的宏大視野裡的情形不同,在這裡,它沒有向更高的現實飛升。既沒有在空間裡飛升,也沒有在時間裡飛升。並列式結構提供了一個可靠的、機械似的格網,在那裡,每一個現時(presente 緊接著另一個現時彼此不同,但也不怎麼重要。絕沒有哪一個瞬間(istante)凸顯於另一些瞬間之上,以不可重復的姿態——普魯斯特:驟然間,回憶浮現在眼前”——來決定性地確立這一敘說的意義。
總之,《尤利西斯》不含示現。正是在這一點上,成年喬伊斯與他早年的作品區分開來,與他同時代人中的大多數區分開來。他所寫的不是作為啓示之城的都柏林,而是巴黎。這是《娜嘉》(Nadja)的巴黎,充滿突然的相遇,驚人的巧合……以及將會讓你看見什麼,而且真的看見的閃電;在那裡,人們出去散步總是希望遇到每一個人都有權利等待的、揭示他自己生命意義的事件。或者說這是阿拉貢的巴黎,他感受著極其平凡的事物中所固有的奇跡,在《巴黎的農民》中他想要精確地指出聖靈顯明(manifesta)自身之地。甚至在超現實主義面前,它理所當然地是普魯斯特的巴黎:在那裡,靈魂被囚禁於某個低等物種,在一個難忘的日子,它們開始顫動,向我們發出呼喚,一旦我們認出它們,魔法就被破除
瑪德萊娜(madeleine)餅乾,實際上是一次示現:靈魂、死亡、呼召、復活、奇跡……但這恰恰就是這一綴段的神聖蘊義(conotazioni),它與《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的語言如此相似,從而反過來重新確認了《尤利西斯》與一切啓示的形式之間的距離。果然,普魯斯特寫道,為了回憶重現,我排除一切障礙、一切雜念,對隔壁房間的聲音充耳不聞,不加注意(attenzione……形成環於四周的虛空(vuoto intorno)環於四周的虛空:非常準確,這是神聖者的準則(formula),正是示現所需要的東西。但在《尤利西斯》的擁擠的世界裡,到處是噪音和不絕的干擾,這一虛空同樣是完全不可能的。好像意識流永遠都無法成功擺脫轉喻(metonimia)的致密織體,反之,瑪德萊娜餅乾與《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中的示現,一直都能夠從轉喻躍至隱喻(metafora),從散文躍至詩歌:

天色陰沈,看來第二天也放不了晴,我心情壓抑,隨手掰了一塊小瑪德萊娜浸在茶裡,下意識地舀起一小乾匙茶送到嘴邊。可就在這一小匙混有點心屑的熱茶碰到上顎的瞬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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