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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南方絳雪》
2026/08/14 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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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南方絳雪》

從楊索的散文集看到蔡珠兒寫的序文,這才想到自己一直沒有閱讀過她的作品。

以下從本書挑選其中一篇文章〈驚紅駭綠慘白——張愛玲筆下的花木〉摘要分享。


書名:南方絳雪
作者:蔡珠兒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02/09

內容簡介
古人嘗云,詩三百,多誌草木鳥獸蟲魚之名,蔡珠兒顯然深得其旨趣,創作以來多以自然為師,記物抒情,表達對自然的喜愛。
在《南方絳雪》中,作者以其發達知性,治名物之學,出入歷史,勾勒花草禽魚的身世,為它們找回時間脈絡裡的痕跡,記憶與身分;加之渾然天成的幽默感與同情心,交揉出知感交融的獨特文體。
此外,諸多篇章更添加了人間煙火,美食佳餚出自她口,每每簡短數語,便能召喚其香魂,具現其形色,招人垂涎,成就出色香味俱全的美味文章。

Excerpt
〈驚紅駭綠慘白〉
——
張愛玲筆下的花木

張愛玲酷嗜色彩與氣味,對線條形體的敏感也異乎常人,所以從不放過小節,舉凡長相、衣飾、妝扮、食物、家俬擺設等等,她無不娓娓道來,細加鋪陳勾勒,有時近乎耽溺。
然而正是這些細節瑣事,參差對照出人生的大而無當,笨重蒼涼。相形於外物的琳琅華美,人性愈發顯得虛怯而寒蠢。在張愛玲近乎「戀物」的文字迷霧下,埋伏著幽复的微言大義,蛛絲馬跡羚羊掛角,略懂門道的「張迷」們,因而樂得在文字的夾縫間索隱推敲,各自蒐集線索拼湊案情。
忝為張迷,我也不免患有戀物之癖,搬到香港後,有天特地去了一趟淺水灣,冀望能找到一丁點〈傾城之戀〉的精神遺骸。這當然是痴心妄想,當年的淺水灣飯店早已改建,成了中間挖了個大洞的「影灣園」,而那堵白流蘇與范柳原靠過的山牆,恐怕也已灰飛煙滅,遍山的護土牆森白冷硬,簇新得教人灰心。倒是海灘邊零零落落幾株鳳凰木,依然紅得不可收拾,這是流蘇初履斯地,范柳原
特地指點給她看的:
「你看那種樹,是南邊的特產,英國人叫它『野火花』。」
調情初階欲拒還迎,浪漫如異國的氛圍把一切都敷上旖旎色澤,難怪她雖然看不出黑夜裡的紅花,但卻「直覺地知道它是紅得不能再紅了」,一路燒過去的豈僅是野火花,還有朦朧的亢奮、忐忑的期盼與熾熱的慾望。
然而兩個「精刮」的高手都不肯貿然出招,始終被「窗子上面吊下一枝藤花,擋住了一半。」必得歷經一番波折延宕,才能回到原始的地點,在鏡象中完成燔祭般的靈肉儀式,「涼的涼,燙的燙,野火花直燒上身來。」而等到驚天動地的戰事過後,兩人死生契闊相濡以沫,華美的羅曼斯洗盡鉛華,「野火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
原產於非洲馬達加斯加島的鳳凰木,十九世紀初葉被一位法國植物家發現,以其美麗奪人,立即廣被栽植,成為熱帶與亞熱帶的常見花樹。大概它太讓歐洲人驚豔了,幾個英文俗名都是火辣辣的,什麼火燄樹(Flame tree)、森林之火(Flame of the forest)、燦爛木(Flamboyant)等等,張愛玲用的「野火花」不知是沿用或自譯,頗有豐富的弦外之音,既能明喻熱望情欲,又暗點激情稍縱即逝,如火花飄忽明滅。
然而同樣的一株野火花,在〈連環套〉中卻全然改觀,不但一掃異國情調的浪漫旖旎,而且成為窮鄉僻壤的恥辱烙印(Stigma),小説中屢次提及野火花,都是用來烘托廣東鄉下的貧瘠荒蕪,閉塞滯悶。
……

除了野火花,張愛玲另幾篇以香港為背景的小説,都不乏鮮明的紅花意象,諸如〈茉莉香片〉的杜鵑花、〈沉香屑——第一爐香〉的象牙紅,還有〈沉香屑——第二爐香〉的木槿花等。嫣朱醉紅,看似璀璨不可方物,實則暗藏殺機,隱伏著凋零破滅的先兆:花木之明豔,恰恰是為了對比反諷人事的殘敗。
張愛玲在港大就讀三年,對附近想必相當熟悉,這幾篇小説的背景都在港大與半山一帶,不時可見花樹扶疏的姿影。〈茉莉香片〉的聶傳慶一出場,就是坐在半山的公車上,掩映在一大捆杜鵑花的後面,枝枝椏椏紅成一片,令他「襯著後面粉霞緞一般的花光,很有幾分女性美。」可惜這飽滿熱情的花色與傳慶無關,那是他妒羨的言丹朱(又一個紅色意象)的專利,徒然對照出他陰沉畏蔥的生命狀態。
而〈第二爐香〉的木槿花,則出現在大學教授羅傑迎娶少女愫細的新婚夜:

……
挨挨擠擠長著墨綠的木槿樹;地底下噴出來的熱氣,凝結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绯紅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種,充滿了熱帶森林中的回憶……

然而這樣一個春意蕩漾的熱帶月夜,登場的卻是一齣尷尬難堪的性鬧劇,最終不得不以悲劇收場。原産於中國南方的木槿,台灣慣稱扶桑、佛桑或朱槿,粵人則呼為「大紅花」,枝葉強健花朵肥碩,本來富含肉感與情欲的暗示,但在這裡卻充满壓抑扭曲的詭異氣息,散發出淒厲不祥的意味。
張愛玲似乎頗為偏愛杜鵑,〈第一爐香〉的葛薇龍初次到姑母的半山大宅,看到花園中就栽著玫瑰與杜鵑;前者「布置謹嚴,一絲不亂」,後者雖只是草坪角落的一株小花,卻與園外遙相呼應:「牆裡的春天,不過是虛應個景兒,誰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牆裡的春延燒到牆外去,滿山森森烈烈開著野杜鵑,那灼灼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燒下山坡子去了。」野杜鵑有如薇龍蓬勃奔放的情愛,雖能破格而出,終不免付諸一炬心事成灰。

……

除了紅花之外,張愛玲還寫了不少南方的花木,例如〈連環套〉裡的木瓜、雞蛋花、仙人掌;〈茉莉香片〉的白匏子樹(「葉子一面兒綠一面兒白,滿山的葉子掀騰翻覆,只看見點點銀光四濺。」):〈第二爐香〉的熱帶蘭花、濃藍色牽牛花、虎斑並蒂蓮:而〈第一爐香〉描寫黃梅雨中「滿山醉醺醺的樹木」,她索性逐一唱名:「芭蕉、栀子花、玉蘭花、香蕉樹、樟腦樹、菖蒲、鳳尾草、象牙紅、棕櫚、蘆葦、淡巴菰」等等,這份青翠欲滴的草木清單,渲染出濃烈的亞熱帶風情,顯示出張愛玲對南方植物確有相當的認識與觀察。
這幾篇以香港風情為背景的小説,悉數發表於一九四三年五月至一九四四年七月之間,其後張愛玲的作品幾乎全部以上海為本,不知是否深受環境影響,她筆下的花木愈來愈稀少。
寫得較多的,自然是上海出名的法國梧桐。例如〈留情〉的敦鳳與米先生走出弄堂時:「沿街種著的小洋梧桐,一樹的黃葉子,就像迎春花,正開得爛漫」。〈金鎖記〉中長安與童世舫在公園裡分手:「……稀稀朗朗的梧桐葉在太陽裡搖著像金的鈴噹。」張愛玲似乎對落葉有偏愛,見它「極慢極慢的掉下一片來,那姿勢從容得奇怪」,甚至靈感大發,破例寫了一首詩〈落葉的愛〉。
其他還有〈年輕的時候〉的楊柳,〈留情〉中「兩盆紅痛的菊花」,〈多少恨〉裡插在破香水瓶中的洋水仙,〈五四遺事〉湖邊白屋的深紅薔薇與紫藤蘿花,以及〈殷寶還送花樓會〉中洋派的蒼蘭、百合、珍珠蘭等等,泰半泛泛掠過,無以深究。
即便長篇小説《怨女》中,提到的植物也不出十種:套著紅紙圈的水仙、床頂吊著的茉莉花、路邊的冬青樹、旅館裡叫賣的白蘭花、過年用的紅梅花、天竹、蠟梅等,無非一閃而逝的枝梢末節;只有銀娣給三爺泡酒的乾玫瑰,有明顯的喻意,乾枯的小玫瑰在酒中變成深紅色,彷彿復活過來,「死了的花又開了,倒像是個兆頭一樣,」其魅異不祥,毫不遜於生鮮的熱帶紅花。
也不知有心抑或無意,張愛玲小説中的花木,看來都像《紅樓夢》九十四回裡冬月盛開的海棠花,有一股拂之不去的「妖氣」,美豔中夾帶著肅殺之氣。然而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我以為不是小説,而是她自傳性散文〈私語〉中的白玉蘭。張愛玲被父親毒打後監禁在空房,計畫脱逃之際,卻染上痢疾幾乎致命:

花園裡惟一的樹木是高大的白玉蘭,開著極大的花,像污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抛在那裡,被遺忘了,大白花一年開到頭。從來沒有那樣邋遢喪氣的花。

白玉蘭,更確切的名稱是洋玉蘭或荷花玉蘭,花白而香,碩大如盆。然而透過悲憤與驚悸,張愛玲看到的是巨大的絕望,完完全全孤立無援。而這孤絕終於成為她逃不出的宿命。張愛玲極少在文中寫到白花,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不過,管它是紅花還是白花,綠樹還是黃葉,南國風情還是海上景物,在張愛玲通靈人一般的眼中,統統都剝盡繁華消紅褪綠,世界只剩下一種叫做「蒼涼」的青灰色。

——
原載一九九九年九月十八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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