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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花叢腹語》
2026/08/14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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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蔡珠兒的《花叢腹語》
書名：花叢腹語
作者：蔡珠兒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1995/4
內容簡介
《花叢腹語》是一名女子行走林間和花園的美麗心情，以及樹味花香的深刻觸發與想像，配佐名家柯鴻圖的精緻圖繪，興觀群怨，與花草同生，美輪美奐，不忍釋手。
【Excerpt】
〈花的家鄕〉
在鋼條都防不了竊賊的時代，樹籬顯得出奇富有人性，可是用植物來分隔人我界限的可能，變得愈來愈渺茫；竹籬綠樹拱繞的居家，已經成爲上個時代急速倒退的意象之一。因此，一些已經深具「牆仭」性格的花樹，不免感到分外落寞。
由於擅長守望與分隔，它們仍然喜歡長在牆邊、路邊，不拘地形土性，不怕信手摧折，每年不厭不膩地開花落葉。成群聚生、耐活易長，是它們牢不可破的生存美德，即使在水泥叢林的城市中，只要抓到空間，一樣長得努力興旺。從前它們是挨著屋角長的，不然就規矩有序站成一排，一叢叢愈長愈厚，把家居的人安安全全圍裹在內。也許和人接近慣了，這些花樹都有強烈的家常個性，儘管開得狂野爛漫，可是依然平易近人，一派馴良味道。
金露花，更家常的叫法是「台灣連翹」，大約是最常見的樹籬花了。一年到頭都開著細細的淡紫花串・結出金色的小果。就這魔一邊開花、一邊結果，紫色花霧和黃色果粒交織穿插，旣繁麗又清雅。等它愈長愈大，枝條花串就愈壓愈低，像瀏海一樣，垂覆在人家的門額外，一陣風來，只見紫雨撲簌紛紛，可以把人淋得逸興遄飛。
夾竹桃，在「家常花」中是個異數。它的姿色艷麗獨特，名聲則毀譽參半，原因全來自那有毒的枝葉。不少人因此對它退避三舍，連不小心碰觸一下都要叫上半天。可是花木有毒，說起來是一種相對而言的情況，一定要在動物取食或利用的前提下，才有害可生，若只湊近去聞他那艷麗紅花的獨特香味，不嚼他的葉子莖條，保證相安無事。
木槿和扶桑，則有一種相對的趣味。木槿不只長得直條條的，花朵開起來也素麗保守，眞個是拘謹謙恭的模樣。扶桑不然了，扯碎了紅絲似的花蕊，左一朵右一朵，垂吊在彈簧似的綠枝上，隨時會蹦出牆外，灑滿半空。看看屋外種的是木槿還是扶桑，屋主的個性可以思過半矣。
當然，這都是有樹籬那個時代的趣味了。
〈秋花秋樹〉
過了白露之後，淡淡的秋氣從地底升起，薰焙了根枝花葉，夏樹的澀鬱張狂，漸漸披蒙上一層柔光。先前還鐵靑熾綠的，如今都悄悄摻進了黃，而且發出烘熟了一般的香氣。在夏天時開得如醉如痴的樹，現在繁華落盡，有些邋遢或者尷尬，杵在那裡數著自己身上新結的果子。
輪到秋天開花了。
簇簇黄花，開在盾柱木、金葉黃槐、台灣欒樹的頂上。盾柱木鵝黄、黄槐亮黄、台潜樂樹淡黄。奇異的是一様是黄，夏樹願得誇張，像陽光的某種良導體，引發一切熱烈效應；秋樹就顯得熟練，它的黃還是熱著的，可是只有輕微的餘溫，一點一點在秋風中涼散。
盾柱木開起花來，像擎起一大把一大把的黃蝴蝶，安上它那羽狀複葉後，就可以乘風飛去了。爲了圓這個飛行的夢想，它的莢果眞的長出翅子來！從建國北路高架橋上望去，盾柱木一片如夢的花顏，無數果翅正在伸展撲動。
金葉黃槐是灌木，矮小可親而且開花頻頻，從他的身邊走過，圓薄的黃瓣滾落滿地，一枚枚如揮如灑，是秋神口袋掉出的銅幣。台灣欒樹就不是如此舖張了，這種喬木生有濃密的樹冠，一年才開一次花，細碎如米、匯聚成串，像頭紗一樣覆在樹頂上，好像怕人碰壞這又碎又難得的花，所以捧得高高的。淡黃欒花開後即逝，漸漸生出滿枝的蒴果來，轉爲輕旖的水紅色，於是台灣欒樹雖只一年一花，卻擁有淺黃淡紅兩色顏彩，不能不歸功於儉省和小心。
選擇秋天開花的樹，通常是隱忍、幽嫻、理性、蘊藉的，我們可以輕易找到桂花爲代表。濾去了熱與塵，減卻了騷動挣扎，這些秋花展露出一種相對的平靜，可是由於細碎，又含帶了輕淺的憂思和侷促。
所以盾柱木想飛走，黃槐想揮霍，台灣欒樹想捉住更多風華。
〈光族花裔〉
瞇起眼睛分辨，陽光是一片白花花刺茫茫的東西，分不出顏色；可是落到畫紙上，十有九個人把太陽畫成金黃色，另外那一個比較小心，描上一層紅色，染成瑩亮的朱橙。
所以陽光最充沛的夏季，黃色的花樹也最多，它們吸飽了灼亮的光澤，吐放出濃烈的燦爛，而且行徑一如陽光的豪奢。好在它們是不燙的，不然地球表皮每到夏季就會泛起一層水泡。
阿勃勒，樹昂藏，一掛掛吊下熟黄花人打樹下走過踩在細軟飄落的黃瓣上，就充滿熱帶的迷離恍惚，像被陽光放了蠱。有的通俗植物書因此管阿勃勒叫「黃金雨」（Golden Shower），重點不在黃金，在於那種緊雨傾灑讓人眼睛睜也睜不開的印象。阿勃勒原產於喜馬拉雅山附近，所以得了這個印度文明膏沐過的名字。歷來不知有多少修行者，在這個花樹下悟想，最後依然拂去滿身光影花葉，走向陽光的盡端。
印度素馨，另外一種跟陽光、印度同時相關的植物，和阿勃勒出奇地不像。
印度素馨一小朵一小朵的，有些孤寒地長在出奇闊長的葉叢間，花色像是濃乳一般的白，不過花心漾開黃暈，逐次擴散到瓣緣。因爲這黃白之間的對比，有人於是叫它「雞蛋花］。然而它的味道比蛋糕還好，甜香清郁，開過了一整朵墜到地上，還是保留完整的形狀、花色、香味。這樣的平民作風，當然不適合修行悟道，只能種在凡人的籬下供賞，悅目它那絕不刺眼的黃暈。
黃色並不都是燦爛的，可是基於與陽光的密切關係，卻總是顯眼討喜。萬壽菊的濃黄、軟枝黄蟬的黄、酢漿花的嫩黄、槐花的艶黃、黃槿的淸黃，放眼望去，是一列躍動波長的光譜，閃現人對明亮的永恆想望。
所以一到黑夜，這些黃花怕比別的花兒都來得憂惶。
書名：花叢腹語
作者：蔡珠兒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1995/4
內容簡介
《花叢腹語》是一名女子行走林間和花園的美麗心情，以及樹味花香的深刻觸發與想像，配佐名家柯鴻圖的精緻圖繪，興觀群怨，與花草同生，美輪美奐，不忍釋手。
【Excerpt】
〈花的家鄕〉
在鋼條都防不了竊賊的時代，樹籬顯得出奇富有人性，可是用植物來分隔人我界限的可能，變得愈來愈渺茫；竹籬綠樹拱繞的居家，已經成爲上個時代急速倒退的意象之一。因此，一些已經深具「牆仭」性格的花樹，不免感到分外落寞。
由於擅長守望與分隔，它們仍然喜歡長在牆邊、路邊，不拘地形土性，不怕信手摧折，每年不厭不膩地開花落葉。成群聚生、耐活易長，是它們牢不可破的生存美德，即使在水泥叢林的城市中，只要抓到空間，一樣長得努力興旺。從前它們是挨著屋角長的，不然就規矩有序站成一排，一叢叢愈長愈厚，把家居的人安安全全圍裹在內。也許和人接近慣了，這些花樹都有強烈的家常個性，儘管開得狂野爛漫，可是依然平易近人，一派馴良味道。
金露花，更家常的叫法是「台灣連翹」，大約是最常見的樹籬花了。一年到頭都開著細細的淡紫花串・結出金色的小果。就這魔一邊開花、一邊結果，紫色花霧和黃色果粒交織穿插，旣繁麗又清雅。等它愈長愈大，枝條花串就愈壓愈低，像瀏海一樣，垂覆在人家的門額外，一陣風來，只見紫雨撲簌紛紛，可以把人淋得逸興遄飛。
夾竹桃，在「家常花」中是個異數。它的姿色艷麗獨特，名聲則毀譽參半，原因全來自那有毒的枝葉。不少人因此對它退避三舍，連不小心碰觸一下都要叫上半天。可是花木有毒，說起來是一種相對而言的情況，一定要在動物取食或利用的前提下，才有害可生，若只湊近去聞他那艷麗紅花的獨特香味，不嚼他的葉子莖條，保證相安無事。
木槿和扶桑，則有一種相對的趣味。木槿不只長得直條條的，花朵開起來也素麗保守，眞個是拘謹謙恭的模樣。扶桑不然了，扯碎了紅絲似的花蕊，左一朵右一朵，垂吊在彈簧似的綠枝上，隨時會蹦出牆外，灑滿半空。看看屋外種的是木槿還是扶桑，屋主的個性可以思過半矣。
當然，這都是有樹籬那個時代的趣味了。
〈秋花秋樹〉
過了白露之後，淡淡的秋氣從地底升起，薰焙了根枝花葉，夏樹的澀鬱張狂，漸漸披蒙上一層柔光。先前還鐵靑熾綠的，如今都悄悄摻進了黃，而且發出烘熟了一般的香氣。在夏天時開得如醉如痴的樹，現在繁華落盡，有些邋遢或者尷尬，杵在那裡數著自己身上新結的果子。
輪到秋天開花了。
簇簇黄花，開在盾柱木、金葉黃槐、台灣欒樹的頂上。盾柱木鵝黄、黄槐亮黄、台潜樂樹淡黄。奇異的是一様是黄，夏樹願得誇張，像陽光的某種良導體，引發一切熱烈效應；秋樹就顯得熟練，它的黃還是熱著的，可是只有輕微的餘溫，一點一點在秋風中涼散。
盾柱木開起花來，像擎起一大把一大把的黃蝴蝶，安上它那羽狀複葉後，就可以乘風飛去了。爲了圓這個飛行的夢想，它的莢果眞的長出翅子來！從建國北路高架橋上望去，盾柱木一片如夢的花顏，無數果翅正在伸展撲動。
金葉黃槐是灌木，矮小可親而且開花頻頻，從他的身邊走過，圓薄的黃瓣滾落滿地，一枚枚如揮如灑，是秋神口袋掉出的銅幣。台灣欒樹就不是如此舖張了，這種喬木生有濃密的樹冠，一年才開一次花，細碎如米、匯聚成串，像頭紗一樣覆在樹頂上，好像怕人碰壞這又碎又難得的花，所以捧得高高的。淡黃欒花開後即逝，漸漸生出滿枝的蒴果來，轉爲輕旖的水紅色，於是台灣欒樹雖只一年一花，卻擁有淺黃淡紅兩色顏彩，不能不歸功於儉省和小心。
選擇秋天開花的樹，通常是隱忍、幽嫻、理性、蘊藉的，我們可以輕易找到桂花爲代表。濾去了熱與塵，減卻了騷動挣扎，這些秋花展露出一種相對的平靜，可是由於細碎，又含帶了輕淺的憂思和侷促。
所以盾柱木想飛走，黃槐想揮霍，台灣欒樹想捉住更多風華。
〈光族花裔〉
瞇起眼睛分辨，陽光是一片白花花刺茫茫的東西，分不出顏色；可是落到畫紙上，十有九個人把太陽畫成金黃色，另外那一個比較小心，描上一層紅色，染成瑩亮的朱橙。
所以陽光最充沛的夏季，黃色的花樹也最多，它們吸飽了灼亮的光澤，吐放出濃烈的燦爛，而且行徑一如陽光的豪奢。好在它們是不燙的，不然地球表皮每到夏季就會泛起一層水泡。
阿勃勒，樹昂藏，一掛掛吊下熟黄花人打樹下走過踩在細軟飄落的黃瓣上，就充滿熱帶的迷離恍惚，像被陽光放了蠱。有的通俗植物書因此管阿勃勒叫「黃金雨」（Golden Shower），重點不在黃金，在於那種緊雨傾灑讓人眼睛睜也睜不開的印象。阿勃勒原產於喜馬拉雅山附近，所以得了這個印度文明膏沐過的名字。歷來不知有多少修行者，在這個花樹下悟想，最後依然拂去滿身光影花葉，走向陽光的盡端。
印度素馨，另外一種跟陽光、印度同時相關的植物，和阿勃勒出奇地不像。
印度素馨一小朵一小朵的，有些孤寒地長在出奇闊長的葉叢間，花色像是濃乳一般的白，不過花心漾開黃暈，逐次擴散到瓣緣。因爲這黃白之間的對比，有人於是叫它「雞蛋花］。然而它的味道比蛋糕還好，甜香清郁，開過了一整朵墜到地上，還是保留完整的形狀、花色、香味。這樣的平民作風，當然不適合修行悟道，只能種在凡人的籬下供賞，悅目它那絕不刺眼的黃暈。
黃色並不都是燦爛的，可是基於與陽光的密切關係，卻總是顯眼討喜。萬壽菊的濃黄、軟枝黄蟬的黄、酢漿花的嫩黄、槐花的艶黃、黃槿的淸黃，放眼望去，是一列躍動波長的光譜，閃現人對明亮的永恆想望。
所以一到黑夜，這些黃花怕比別的花兒都來得憂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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