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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趙又萱的《夜晚還年輕》
2026/08/10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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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趙又萱的《夜晚還年輕》
書名：夜晚還年輕
作者：趙又萱 Abby Chao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5/3
趙又萱Abby Chao最新文集《夜晚還年輕》，收錄散文與短篇小說，
透過一如既往洗鍊赤裸的文字，描繪當代夜生活的文化場景，
從青春躁動的地下派對、萬籟俱寂的深夜機場、鬼影幢幢的童年片段，
寫到虛擬世界的平行宇宙，與夢境與現實的虛實交界。
【Excerpt】
〈童年的街〉
……
阿公去世那時，家具店已經頂讓出去很多年。當時每個月房租十萬，房東說還要繼續漲，再加上新時代網路與連鎖家具店勢不可擋，使傳統家具店深受衝擊，營業額開始出現赤字，赤字越滾越大，最終再無辦法，只好壯士斷腕，黯然清算頂讓。
家具店關門，阿公很感傷，店名的三個字裡，其中一字是阿公的名字，另外兩字來自阿公的兩位結拜兄弟。店的結束，似乎也昭示某段時光的徹底斷裂。當時大人們常常對彼此感傷地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好像這是如此自然且天經地義的道理，好像反覆多說幾次，感覺就會好一點。
阿公確診失智症後很長一段時間，表面言行舉止還算正常，看著不太像生病的人，再加上阿公一直有慮病症的傾向，大家也就都以為他其實沒有真的生病，只是老年人愛發牢騷罷了。某天晚上我在南昌路四樓混到很晚，阿嬤已經睡了，整個公寓安靜得只剩下調低了音量的電視聲，阿公翹著二郎腿，像一直以來那樣，坐在茶几上看電視（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個習慣多奇怪）。時間真的晚了，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自己的家。阿公送我到門口，看著我走下樓梯，我抬頭揮手說再見，阿公半張臉被客廳微弱的光線照亮，半張臉陷在樓梯間的陰影裡，微笑說：「再來玩！」
家裡人都說，阿公選擇了最溫柔的方式離開我們。一年一年，他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像一株緩慢枯萎的樹，一點一滴流失水分，風乾皺縮。家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即便阿公已不再回答，大夥還是一直和他說話、開玩笑，有一年甚至還推著輪椅去花蓮美崙大飯店度假，好像受困老朽肉體深處的「他」還能聽見似的。然而我們心中，都有一面沒有數字的空白時鐘，時針分針秒針不斷疾走，你無法確知走到了哪、如今幾點了，只知道它會不斷地走，不斷地走。阿公緩慢而漸進地在我們眼前消逝，這是溫柔，還是殘醋？我不知道。
當年的家具店，經過幾次轉手，後來變成一間托兒所。阿公走後幾年，阿嬤跟著舅舅搬家，從老舊的南昌路四樓公寓，搬到一棟河岸邊全新落成的電梯大樓。搬家前，我帶著相機，像製作倉庫貨品目錄一般，把南昌路四樓公寓裡我所熟悉的一切事物，全都拍下來，一格一格儲存到記憶的倉庫。只不過照相這件事，說到底不過是徒增傷感。曾聽人說，我們拍下的照片，雖然保存了心愛人事物的永恆模樣，同時卻也讓我們在日後發覺，自己失去了多少。
葡萄牙作家佩索亞（Fernando Pessoa）在《惶然錄》（The Book of Disquiet）寫到生活中，那些看似繁瑣平凡，卻和自身存在緊密鑲嵌、彼此滲透的事事物物：「……所有這一切都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無法做到在離開這一切時不哭泣、毫無感覺——不管我是否願意——我的某一部分將與這一切共存，與他們分離將意味著我局部的死亡。」
南昌路四樓的老公寓，是一個活生生的地方，而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地點。
過去數十年，老公寓一直是熱熱鬧鬧的。阿公阿嬤有五個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一大家族加起來有十幾二十人，日常中有事沒事各種名目，吃飯，打麻將，過年過節，進進出出，牆上有一面數十年不會拿下來的老時鐘，在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家庭老照片中，反覆在背景裡以不同角度現身。在那面鐘下，時光跳躍剪接。我的爸媽結婚大喜，容光煥發的友人們一字排開。我的阿姨搖晃著強褓中的我，開朗而年輕的笑容未染滄桑。活著的小狗與後來死去的小狗。我認識的親戚與不認識的親戚。歲月流逝，直到幕然降落在一個夜晚安靜得只有電視聲的客廳，老去卻還未發病的阿公，對剛成年不久的我淺笑著說：「人生好短，一下子就過了。」
這些年來，南昌路四樓老公寓，吸納了大量錯綜複雜的人生事件，然而那老公寓與我，仍保有一些無人知曉的秘密。
清晨是我和老公寓幽會的時刻。為了赴會，我學會了裝睡，爸媽無可奈何，只得把我留在阿公阿嬤家過夜。
然後，清晨時分，我和老公寓一起準時醒來。
日夜交接之際，天色還濛濛未亮，世間萬物仍舊熟睡，光線蘊含著一種幽微的藍色，那藍，像胃底一串懸而未決的搔賽，又像一聲無限溫柔的呼喚。此時的公寓是脆弱的，像翻肚的貓一樣，露出最柔軟且易受傷的一面，無聲無息和我交換著大量的無名訊息。此時彷彿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沒有該做的與未竟的，沒有欲望也沒有遺憾；時空無限大，我獨自一人，全然浸透在空曠的自由與遂失之中，並為此深深著迷。
在這樣的時刻，我會看過活著的母親的鬼魂。親眼見到母親有血有肉、神態輕鬆地從房間走出來，再走進廚房，每格畫面都清清楚楚。直到天光大亮，我問阿嬤，媽媽怎麼在廚房那麼久沒出來，阿嬤說，妳媽昨天又沒睡在這裡。
是幻覺？是記憶的錯置？魅影就像跑錯棚的演員，在錯誤的時機，出現在不該出現的舞臺，擾亂故事的時間線。
清晨的老公寓，藍色的魔幻時刻，彷彿世界的秘密後臺，在這裡，一切事物都以原形型態出現，不受時光限制，也不被命運框架所困，像創世紀的混沌初始，主客交融，一切恆常。想起阿公過世後，媽媽會和我聊起她快樂無憂的年少時光，感傷地說：「我會以為一切都會永遠停留在那裡。」
直到窗外晨光逐漸變亮，群鳥開始吱喳嘈雜，街上市聲喧囂鼎沸，刺目陽光將萬物照得扁平，那庸俗醜陋與殘敗質地於是一一顯形，白天終於追逐了上來。魔力消失了，什麽乾淨的東西被弄髒了，優雅的、美麗的事物退居幕後。又是嶄新的一天。
阿公會經表示，希望死後可以葬在自己母親身邊，然而阿公離去後，家裡人考慮種種現實，發覺如今要實現這個願望實在太困難，因此阿公的骨灰，如今安放在一幢位於鶯歌山頂、美輪美奐靈骨塔的其中一格櫃子裡，離會經給過我一顆蘋果的阿祖那寒涼已久的屍骨十萬八千里。
而從年輕就一直說著想住電梯大樓，並為此和阿公吵吵鬧鬧的阿嬤，終於在八十幾歲時圓夢。只不過這件事似乎沒有讓她更快樂。搬家將她從習慣且紮根已久的生活圈中抽離出來，從前上哪個市場買菜、在家裡什麼時間做什麼事、怎麼吃怎麼睡，全都由她自己做主，如魚得水。如今，阿嬤睡在活動式隔板房間裡，阿公的牌位在客廳裡餘香裊裊，過去在南昌路一起練太極拳、閒磕牙的朋友們，一個接著一個走了。全新的生活，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不習慣，阿嬤似乎並未因夢想成真，而獲得童話故事結局永遠的幸福快樂。阿嬤一直是個不怎麼快樂的人，心地單純善良，卻悲觀負面，常常自己和自己打架。年輕點時，阿嬤有好幾次因憂鬱而臥床不出，她和阿公也總是在吵架與冷戰的輪迴中互相折磨。阿公罹患失智症，在椅子上逐漸風乾腐朽、不斷發出駭人濕咳的那幾年，阿嬤看阿公的眼神，也滿溢著悲傷與怨毒。
後來阿嬤和我說了一個故事。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和阿公還年輕，阿公陪她坐捷運去看身心科，沒想到在捷運上，阿嬤開始恐慌發作，阿公陪在她身邊，眼睛緊盯著螢幕上跑動的站名，不斷安撫著阿嬤說：「快到了，快到了。」
這故事對我而言非常奇怪，因為在我的人生舞臺上，阿公阿嬤從未上演過這樣溫柔的戲，也從沒見過他們牽手擁抱親吻。大多時候，他們總是冤家般，一個怒目瞪視，一個沉默無視。
很久以後，南昌路、家具店與阿公全都湮入歷史後的某日下午，我和阿嬤在她的新家，我問她覺得自己一生中最快樂是什麼時候。阿嬤說，阿公離開後，她感到解脫，說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快樂過。但這麼說著的阿嬤，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她眼裡還是那麼多的悲傷、驚惶，甚至是憤怒。她的愛與恨，泥漿般混濁，我從來沒有弄懂。
阿公離開幾年後，某天晚上我行經久違的南昌路，路上有些老店還挺著時代之流矗立著，有些則已改朝換代好幾次。我們那問經營了兩代的家具店，和對面四樓的老公寓，如今在裡頭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從前在街上見過的熟人鄰居，不是老了、離開了，就是不在了。
在這似曾相識的街上走著走著，從未因阿公之死而嚎啕的我，突然就淚流不止。那悲傷像一團飽滿抽象的空洞，像預示冬天即將降臨的一陣風，條忽迎面撲來。哭哭走走了一小段路，擦乾眼淚，又覺得好了，沒事了，突如其來的情緒亂流，很快又回復平靜無波。於是我發覺，深刻的失去，並不是大起大落的異常，而是與人合為一體的平常。悲歡禍福，從未真正分開過。
書名：夜晚還年輕
作者：趙又萱 Abby Chao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5/3
趙又萱Abby Chao最新文集《夜晚還年輕》，收錄散文與短篇小說，
透過一如既往洗鍊赤裸的文字，描繪當代夜生活的文化場景，
從青春躁動的地下派對、萬籟俱寂的深夜機場、鬼影幢幢的童年片段，
寫到虛擬世界的平行宇宙，與夢境與現實的虛實交界。
【Excerpt】
〈童年的街〉
……
阿公去世那時，家具店已經頂讓出去很多年。當時每個月房租十萬，房東說還要繼續漲，再加上新時代網路與連鎖家具店勢不可擋，使傳統家具店深受衝擊，營業額開始出現赤字，赤字越滾越大，最終再無辦法，只好壯士斷腕，黯然清算頂讓。
家具店關門，阿公很感傷，店名的三個字裡，其中一字是阿公的名字，另外兩字來自阿公的兩位結拜兄弟。店的結束，似乎也昭示某段時光的徹底斷裂。當時大人們常常對彼此感傷地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好像這是如此自然且天經地義的道理，好像反覆多說幾次，感覺就會好一點。
阿公確診失智症後很長一段時間，表面言行舉止還算正常，看著不太像生病的人，再加上阿公一直有慮病症的傾向，大家也就都以為他其實沒有真的生病，只是老年人愛發牢騷罷了。某天晚上我在南昌路四樓混到很晚，阿嬤已經睡了，整個公寓安靜得只剩下調低了音量的電視聲，阿公翹著二郎腿，像一直以來那樣，坐在茶几上看電視（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個習慣多奇怪）。時間真的晚了，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自己的家。阿公送我到門口，看著我走下樓梯，我抬頭揮手說再見，阿公半張臉被客廳微弱的光線照亮，半張臉陷在樓梯間的陰影裡，微笑說：「再來玩！」
家裡人都說，阿公選擇了最溫柔的方式離開我們。一年一年，他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像一株緩慢枯萎的樹，一點一滴流失水分，風乾皺縮。家人無微不至地照顧，即便阿公已不再回答，大夥還是一直和他說話、開玩笑，有一年甚至還推著輪椅去花蓮美崙大飯店度假，好像受困老朽肉體深處的「他」還能聽見似的。然而我們心中，都有一面沒有數字的空白時鐘，時針分針秒針不斷疾走，你無法確知走到了哪、如今幾點了，只知道它會不斷地走，不斷地走。阿公緩慢而漸進地在我們眼前消逝，這是溫柔，還是殘醋？我不知道。
當年的家具店，經過幾次轉手，後來變成一間托兒所。阿公走後幾年，阿嬤跟著舅舅搬家，從老舊的南昌路四樓公寓，搬到一棟河岸邊全新落成的電梯大樓。搬家前，我帶著相機，像製作倉庫貨品目錄一般，把南昌路四樓公寓裡我所熟悉的一切事物，全都拍下來，一格一格儲存到記憶的倉庫。只不過照相這件事，說到底不過是徒增傷感。曾聽人說，我們拍下的照片，雖然保存了心愛人事物的永恆模樣，同時卻也讓我們在日後發覺，自己失去了多少。
葡萄牙作家佩索亞（Fernando Pessoa）在《惶然錄》（The Book of Disquiet）寫到生活中，那些看似繁瑣平凡，卻和自身存在緊密鑲嵌、彼此滲透的事事物物：「……所有這一切都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無法做到在離開這一切時不哭泣、毫無感覺——不管我是否願意——我的某一部分將與這一切共存，與他們分離將意味著我局部的死亡。」
南昌路四樓的老公寓，是一個活生生的地方，而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地點。
過去數十年，老公寓一直是熱熱鬧鬧的。阿公阿嬤有五個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一大家族加起來有十幾二十人，日常中有事沒事各種名目，吃飯，打麻將，過年過節，進進出出，牆上有一面數十年不會拿下來的老時鐘，在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家庭老照片中，反覆在背景裡以不同角度現身。在那面鐘下，時光跳躍剪接。我的爸媽結婚大喜，容光煥發的友人們一字排開。我的阿姨搖晃著強褓中的我，開朗而年輕的笑容未染滄桑。活著的小狗與後來死去的小狗。我認識的親戚與不認識的親戚。歲月流逝，直到幕然降落在一個夜晚安靜得只有電視聲的客廳，老去卻還未發病的阿公，對剛成年不久的我淺笑著說：「人生好短，一下子就過了。」
這些年來，南昌路四樓老公寓，吸納了大量錯綜複雜的人生事件，然而那老公寓與我，仍保有一些無人知曉的秘密。
清晨是我和老公寓幽會的時刻。為了赴會，我學會了裝睡，爸媽無可奈何，只得把我留在阿公阿嬤家過夜。
然後，清晨時分，我和老公寓一起準時醒來。
日夜交接之際，天色還濛濛未亮，世間萬物仍舊熟睡，光線蘊含著一種幽微的藍色，那藍，像胃底一串懸而未決的搔賽，又像一聲無限溫柔的呼喚。此時的公寓是脆弱的，像翻肚的貓一樣，露出最柔軟且易受傷的一面，無聲無息和我交換著大量的無名訊息。此時彷彿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沒有該做的與未竟的，沒有欲望也沒有遺憾；時空無限大，我獨自一人，全然浸透在空曠的自由與遂失之中，並為此深深著迷。
在這樣的時刻，我會看過活著的母親的鬼魂。親眼見到母親有血有肉、神態輕鬆地從房間走出來，再走進廚房，每格畫面都清清楚楚。直到天光大亮，我問阿嬤，媽媽怎麼在廚房那麼久沒出來，阿嬤說，妳媽昨天又沒睡在這裡。
是幻覺？是記憶的錯置？魅影就像跑錯棚的演員，在錯誤的時機，出現在不該出現的舞臺，擾亂故事的時間線。
清晨的老公寓，藍色的魔幻時刻，彷彿世界的秘密後臺，在這裡，一切事物都以原形型態出現，不受時光限制，也不被命運框架所困，像創世紀的混沌初始，主客交融，一切恆常。想起阿公過世後，媽媽會和我聊起她快樂無憂的年少時光，感傷地說：「我會以為一切都會永遠停留在那裡。」
直到窗外晨光逐漸變亮，群鳥開始吱喳嘈雜，街上市聲喧囂鼎沸，刺目陽光將萬物照得扁平，那庸俗醜陋與殘敗質地於是一一顯形，白天終於追逐了上來。魔力消失了，什麽乾淨的東西被弄髒了，優雅的、美麗的事物退居幕後。又是嶄新的一天。
阿公會經表示，希望死後可以葬在自己母親身邊，然而阿公離去後，家裡人考慮種種現實，發覺如今要實現這個願望實在太困難，因此阿公的骨灰，如今安放在一幢位於鶯歌山頂、美輪美奐靈骨塔的其中一格櫃子裡，離會經給過我一顆蘋果的阿祖那寒涼已久的屍骨十萬八千里。
而從年輕就一直說著想住電梯大樓，並為此和阿公吵吵鬧鬧的阿嬤，終於在八十幾歲時圓夢。只不過這件事似乎沒有讓她更快樂。搬家將她從習慣且紮根已久的生活圈中抽離出來，從前上哪個市場買菜、在家裡什麼時間做什麼事、怎麼吃怎麼睡，全都由她自己做主，如魚得水。如今，阿嬤睡在活動式隔板房間裡，阿公的牌位在客廳裡餘香裊裊，過去在南昌路一起練太極拳、閒磕牙的朋友們，一個接著一個走了。全新的生活，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不習慣，阿嬤似乎並未因夢想成真，而獲得童話故事結局永遠的幸福快樂。阿嬤一直是個不怎麼快樂的人，心地單純善良，卻悲觀負面，常常自己和自己打架。年輕點時，阿嬤有好幾次因憂鬱而臥床不出，她和阿公也總是在吵架與冷戰的輪迴中互相折磨。阿公罹患失智症，在椅子上逐漸風乾腐朽、不斷發出駭人濕咳的那幾年，阿嬤看阿公的眼神，也滿溢著悲傷與怨毒。
後來阿嬤和我說了一個故事。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和阿公還年輕，阿公陪她坐捷運去看身心科，沒想到在捷運上，阿嬤開始恐慌發作，阿公陪在她身邊，眼睛緊盯著螢幕上跑動的站名，不斷安撫著阿嬤說：「快到了，快到了。」
這故事對我而言非常奇怪，因為在我的人生舞臺上，阿公阿嬤從未上演過這樣溫柔的戲，也從沒見過他們牽手擁抱親吻。大多時候，他們總是冤家般，一個怒目瞪視，一個沉默無視。
很久以後，南昌路、家具店與阿公全都湮入歷史後的某日下午，我和阿嬤在她的新家，我問她覺得自己一生中最快樂是什麼時候。阿嬤說，阿公離開後，她感到解脫，說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快樂過。但這麼說著的阿嬤，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她眼裡還是那麼多的悲傷、驚惶，甚至是憤怒。她的愛與恨，泥漿般混濁，我從來沒有弄懂。
阿公離開幾年後，某天晚上我行經久違的南昌路，路上有些老店還挺著時代之流矗立著，有些則已改朝換代好幾次。我們那問經營了兩代的家具店，和對面四樓的老公寓，如今在裡頭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從前在街上見過的熟人鄰居，不是老了、離開了，就是不在了。
在這似曾相識的街上走著走著，從未因阿公之死而嚎啕的我，突然就淚流不止。那悲傷像一團飽滿抽象的空洞，像預示冬天即將降臨的一陣風，條忽迎面撲來。哭哭走走了一小段路，擦乾眼淚，又覺得好了，沒事了，突如其來的情緒亂流，很快又回復平靜無波。於是我發覺，深刻的失去，並不是大起大落的異常，而是與人合為一體的平常。悲歡禍福，從未真正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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