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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鍾玲的《我的紅楓歲月》-2
2026/08/07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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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鍾玲的《我的紅楓歲月》-2

〈夜已央〉/ 溫健騮

燐燐的夜老去,如秋葉的憔悴
我們該站著期待,
還是躺下來,讓大地
作我們的床,或厚厚的褥被?

星網張著,那許多燭光,
靑的,赤的,如是冰凉!
守墓者的眼似地,
而且濡濕,哎,這濡濕的夜晚。

我們該不該向北斗問路?
向天狼?誰領我們
去踏那碎碎銀沙
去化作一顆未命名的光輝

閃耀在另一個李唐
從最蒼老的年月開始,
被膜拜,被情人的眼,
遙遙祝禱,張望,爲了離別的悵惘?

悵惘,流雲的形迹,
竟是你是我而沒有肉身;
這浸淹一切的夜在退潮,
我們的悲哀,快樂,也滅頂!

書名:我的紅楓歲月
作者:鍾玲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5/8

集學者與作家於一身的鍾玲,自七年代獲得美國威士康辛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後,於國內外各大學任教,學術表現卓著。其創作橫跨詩、散文、小說領域,更延伸至胡金銓導演《山中傳奇》的劇本撰寫。繼《我的青芽歲月》後,鍾玲再度循著老照片追索回憶,以自述性散文筆法交織國族記憶與個人生命歷程,從赴美留學,旅居美國、香港,到與導演胡金銓的婚姻,細膩描摹她在異鄉受到深遠啟發的「紅楓歲月」。

Excerpt
〈香港短命詩人溫健騮的濃縮人生〉

一九六八年秋在愛荷華城認識了香港詩人溫健騮,他應邀參加愛大國際作家計畫,並修讀MFA碩士。他比我大一歲,卻短命,三十二歲零四個多月就因病過世,流星一般,明亮而短暫。
在愛荷華認識的瘂弦、鄭愁予是文壇明星,是我仰望的偶像詩人,而溫健騮和我年齡相若,出生於一九四四年,大我一歲。他著黑框眼鏡,個子小小的,卻滿身活力、滿心理想,滿腔熱血,所以我們成為談詩論文的好朋友。跟他第一次談話,就發現他對杜甫詩不但熟悉,背誦杜詩琅琅上口,而且談詩論文口吻如老學究,我想他大概是中文系的,哪裡知道他讀的是台灣政治大學外交系。原來他父親為中學教師,健騮從小受國學薰陶,有一點老靈魂的味道。
健騶是廣東高鶴人,一九四九年隨父母到香港時才五歲,全家分文皆無,健騮像劉紹銘老師一樣,度過艱苦的童年。聶華苓這麼描寫他的童年經歷:「我就會想起香港街頭一個七歲多的小男孩,用力大叫賣菜,賣麵包的樣子;就會想起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踮起腳為人洗冷車的樣子。」(《溫健騶卷》,三五八頁)童年生活的壓力應該多少損傷他的身體。一九六〇年才十六歲多,他追循劉紹銘、葉維廉六、七年前的腳步,以香港僑生身分到台灣讀大學,一九六四年由政治大學外交系畢業。竟然二十歲就讀完大學,真是早慧早成,冥冥之中好像他想盡早完成自己。
讀政治大學時,余光中老師來政大西語系兼課,健騮選他的「英詩選讀」,所以他是余老師早期弟子,比我還早幾年。余老師這麼描寫他:「他的中英文根底都好,對詩尤有領悟……耕莘文教院舉辦『水晶詩獎』,健騮以一首短詩應徵,獲得冠軍。我不但主催其事,也在評審之列,對於高足得獎,當然格外高興……記得領獎的場合,年輕詩人還帶了他的女友來,介紹給我。」(〈征途未半念驊騮——序《溫健騮卷》〉,《井然有序》,一〇二一〇三頁)健騮一九六四年獲得「水晶詩獎」首獎的作品為〈星河無獲〉,其遣詞造意,敘述語調都有余光中的影子,余老師也論及健騮早期作品受到自己的影響:「例如經營感性、使用典故、酌採文言文詞藻、追求古典風格等」(〈征途未半念驊騮〉,一一一頁)。以下為〈星河無渡〉(《溫健騮卷》,三四頁)的句子:

聽崖下:水族悲歌
海塵生滅;若千年不雨
我無須仰望雲霓
只從你深深的眼色
就能汲取潤我的甘霖
我就長為不凋花

一九七〇年我第一本書《赤足在草地上》散文集在台北出書了,健騮來信坦率地批評我散文風格上的毛病:「『赤』書以論文較勝。創作文字,仍不脫所謂紫色散文(purple prose)的毛病。頗多(在台灣)流行的whimsicality,如『捕捉落日』……
諍友本來應當如是,他批評得對。我這種「虛浮、異想天開」(whimsical)的風格,到中年以後才改掉,變得沉潛一些。而他到達愛荷華城之後的詩風,不再是余光中式的華麗詞藻,講求氣勢,而是口語化,靈動,富透視力和象徵力。這首叫〈洛磯山所見〉(《溫健騮卷》,九十五頁),寫成於愛荷華城,他把手稿影印寄給我。其中的「峽谷」是指南北向跨越北美西部的洛磯山山脈(Rockies):

現在,峽谷向下切得更狹更深了。
現在,我的足趾開展如森林了。
現在,青草已經占據一個小女孩的盤骨了。
現在,所有的喉頭都被雪和狼哽噎住了。
現在,我們瞎了很久的眼睛開始向裡面看了。
           
看見的是一些風,一些流水和一些寒冷。

一九六八到一九七一年間,健騮在愛荷華修藝術創作碩士MFA,兼任聶華苓「沈從文研究計畫」的研究員。這期間他的思想產生重大轉變,對文化大革命起了憧憬,他說自己做了選擇,「是一種歷史方向的選擇,『認同』往往是以個人為出發點,但歷史方向卻是民族的……我的『中國問題』是:對於中國,自己能做些什麼?」(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十五日來信)可見他的轉變是一種熱血的民族情懷。一九七一年我去愛荷華城時,看見行動派的他用心投入保釣運動,也為《盤古》雜誌向我拉稿,還努力為雜誌募款。那時身畔還是那位美國女友Marion。健騮很有女人緣,大概因為他體貼而熱情。
一九七二年秋健騮到紐約州的康乃爾大學東亞系,讀中文研究博士,我也在這年獲博士學位,轉換跑道,由研究生變為助理教授,到紐約州立大學艾伯尼校區任教,兩地都在紐約州,距離不遠。我興致勃勃地去探訪他,因為可以一探從來沒有去過的長春藤名校康乃爾大學,大學所在的鎮叫Ithaca,有一個絕美的譯名「綺色佳」,應該是冰心取的,一九二四年她在威爾斯利女子學院修英國文學碩士時,暑假到康乃爾大學修法語。「綺色佳」可以跟徐志摩為義大利Florence城起的「翡冷翠」相比美了,「翡冷翠」貼近義大利文Firenze的發音。健騮帶我在美麗的校園徒步走一大圈,這座校園裡居然橫穿一條翠綠的、深切的河谷!健騮一路上滿懷熱情地向我訴說他對中國命運的關切。
一九七三年十月我的老師朱立民(一九二〇一九九五)教授來訪艾伯尼,我在台大外文研究所讀過一年,即一九六六一九六七學年,那時朱老師是外文系系主任,非常照顧我們研究生,他愛護學生是出名的,連公務出國也四處探望學生。在艾伯尼我住的是城裡聯排別墅式裡的單間公寓。門鈴響了,打開大門,石階下站著高個子老帥哥朱老師,穿著棕色長大衣,臉上展開寬闊的笑容,跟我揮手,我內心著實愧疚,台大研究所只讀了一年就出走,老師對我這個逃兵不但不生氣,反而老遠來看我!還送給我厚厚一本艾蜜莉.狄金生全集!我請健騮由綺色佳過來作陪客,還請了於梨華,在我家招待朱老師吃火鍋。席上她和朱老師談笑風生,健騮悶頭吃,不怎麼說話。我想健騮和梨華那時思想都很左,可以說志同道合。朱老師當時擔任台大文學院院長,也許健騮對他的身分不無疑慮。
沒有見過任何讀博士的人,像健騮這般拚命的,十二個月裡,即一九七二到一九七三年,修完博士班所有必選課,還通過博士候選人資格綜合考試。同樣的過程我用了十六個月,在同儕中已經算快了,健騮卻只花四分之三的時間。他在一九七三年十一月給聶華苓寫的信中說:「去年度生活的緊迫和忙亂也是少有的。工作和功課都有點像『泰山壓頂』,一天到晚,在書堆旁用『老樹盤根』的功夫也只落得個只能招架,無法還擊。」(《溫健騮卷》,三五四頁)我想他如此透支自己,必然對身體的摧殘很大。他對我說,博士論文計畫寫《金光大道》(一九七二)的作者浩然。二〇二〇年代的今天,應該沒有什麼人讀浩然了,他是大陸文化大革命期間最紅的作者,一九六二年他出版的小說《豔陽天》受到江青(一九一四一九九一)大大的肯定。浩然的《金光大道》,寫五十年代初期農村故事,當時成為毒動的暢銷小說。但是四人幫下台以後,很少人談論到浩然作品的文學價值。
一九七四年三月我到紐約市開會,健騮邀我到紐約街頭漫步,陽光淡金,陣陣寒風中他把自己緊緊裹在夾克和圍巾裡,說:「我患鼻咽癌了。」風屬著我的耳朵,我不相信聽到的,叫道:「什麼?」
我望著他,鼻梁上端貼了一小片紗布,我想起去年年底他已經住在紐約市朋友家,沒有住在康乃爾大學附近他租的房子。我問:「你是在紐約看病嗎?病嚴重嗎?」他點點頭。意思是看病呢?還是嚴重呢?他不大說自己的事。
他瞥一下我,急促地說:「去年準備考博士綜合考試的時候,就已經鼻子塞、鼻子痛了,有時還流一點血。我去看校醫,他誤診為鼻竇炎。在他那裡治療、吃藥吃了半年,老看不好,去年年底才到紐約市的大醫院看,一下子就確診鼻咽癌。沒有耽誤那半年就好了。」
唉,庸醫害了我的朋友!害了詩壇!他略顯消瘦,但是精神不錯。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幾個月以後他回到香港,在人生剩下的兩年裡,他做了別人十年做的事。那兩年十個癌症療程接一個療程地積極治療,先後全職擔任《今日世界》出版社編輯和《時代生活》出版社編輯。一九七五年秋香港大學中文系聘他為全職講師。他還用一樣的熱誠繼續推動左傾愛國文藝活動,同古兆申一起辦《盤古》,同文樓等創辦《文學與美術》雙月刊。此外,以他重病之身結婚成家,生有一女。健騮在一九七五年十月十六日來信中說:「我去年十二月底結婚。妻子是教傷殘兒童的,所以現在她多教一個,就是我。她清清楚楚知道我的病況,卻竟不介意,說要跟定我了。」語帶他典型的幽默。
健騮在病魔折磨之下,依然傾心愛她,想是她受了感動才結婚的;他依舊對人生、對家國熱情付出,這必然也感動了她。當他一九七六年六月離開的時候,短短三十二年的人生是飽滿的,滿載愛情、親情和友情。他的好友古兆申、黃繼持編輯的《溫健騮卷》,一九八七年由香港三聯出版。健騮不知道他離開四個月以後文化大革命結束了。因為早逝,他免於思想上的混淆,也不需要在人生信念上做重大的調整。但是,他生命最後八年中揮灑過熱血的民族情懷和理想主義,他應該沒有遺憾。
健騮跟我在人生軌跡上重疊,是他人走了以後才發現的。一九七二年六月我獲得威大的博士學位之前一年,已開始找教職,但是不順利,因為碰上美國經濟不景氣。而健騮一九七〇到一九七二年在愛荷華大學修藝術碩士MFA時,兼任聶華苓「沈從文研究計畫」的研究員。我跟聶老師寫信說找工作不順利,她說剛好健騮會到康乃爾大學讀博士,她可以用博士後研究員(Post-doctoral fellow)職位聘我去幫忙她做研究。真感謝聶老師的及時雨,這職位就是健騮走過的足跡。一個月後我應聘去紐約任教,沒有踏上健騮的軌跡。過了十年,一九八二年,我在電影界忙碌了五年以後,應聘香港大學中文系,教中國現當代文學和翻譯組的課。同事告訴我,這個職位前任的前任就是溫健騮,他在一九七五一九七六學年占的就是這個缺。我們在同一個職位上,這次我終於接上他的軌跡。因為習氣有些相近,所以走同樣的軌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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