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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漢寶德:境象風雲.寫藝人生》
2025/09/16 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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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漢寶德:境象風雲.寫藝人生》

在閱讀本書的同時,也正在複習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知覺之門》(The Doors of Perception),其實這本名作曾經在多年前以《眾妙之門》 翻譯出版,恰巧漢寶德就以這個詞彙來談論國立自然科學館如何結合了科學和藝術。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漢寶德:境象風雲.寫藝人生
作者:漢寶德
出版社:暖暖書屋
出版日期:2014/09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50796
內容簡介
本書以全面而完整的角度,呈現台灣現代建築思想的啟蒙者漢寶德,在他不同的生命階段所經歷的一連串開創過程,包括東海建築系的改革與成長、自然科學博物館的籌備與規劃,台南藝術學院的紀念性院落建築,以及世界宗教博物館以空間與影像呈現理念的生命教育。
……
本書還收錄他十二件具代表性或得獎的建築作品及其設計構思歷程,以及早年開創和推動台灣現代建築思潮所編的建築雜誌創刊號文章,並編有完整的作品年表和著作目錄。

Excerpt
〈眾妙之門——自然科學博物館的自然演化展示〉

(原刊載於一九八八年八月二日聯合報二十一版聯合副刊)

一九八三年,在籌備中的自然科學博物館第一期已經開始執行,第二期的計劃正膠著於經建會的審查過程中。在那個時候,政府負有決策責任的先生們,沒有人認為科學博物館應該花太多的經費,所以用各種方式來延緩決定,為了不浪費時間,我決定先到國外去訪問一些博物館的設計家,瞭解他們設計與製作的關係,為第二期的工作做些準備,順便也散散心。
隔行如隔山,要了解博物館設計這個行業,確實要花些時間,自美國的西部一站站的向東部走,用各種方式訪問了很多設計師,看他們的作品,與他們交談,由於我自己有類似的背景,吸收得很快。可是到了最東部的紐約,我已身心疲累,毫無主張了。
坦白的說,我找不到一個可以把第二期計劃付託給他的設計師。美國的設計師當然都有相當的水準,他們收費高昂,設計細膩,但是總無法使我完全滿意。因為我決心要把自然科學博物館的第二期做出一個特色來,能把科學的奇妙與藝術的美妙結合在一起,美國的設計師大多善於商業展示,上等者,對藝術的表現有相當的修養,但能掌握科學的原則,沈醉於科學的奇妙中者,我並沒有遇到。說起來好笑,當時我以為美國人才濟濟,還打算請七、八位分別表演他們的天才。到了紐約,一位也沒有找到,我的心沉到谷底了。
自紐約到倫敦,我去參加當年的國際博物館年會。一般說來,我應該參加自然史館一組的討論,多交些同行的朋友,但沒有這個心情,我到展示設計組去旁聽,希望遇到些博物館的設計家。聽了一陣子興味索然。國際博物館學會為國際文教組織的一個單位,由第三世界主導,他們很熱心的介紹南美與非洲等貧窮地區的博物館,如何花最少的錢與最多的愛心來從事建設。我很能接受他們的觀念,也很為他們的熱誠所感動,但是我的任務是找一位理想的科學博物館設計家,這些人是幫不上我的忙的。
在會場裡,我與一位年輕的英國設計家聊天。那幾年,台灣的富庶尚不為國際所知,我告訴他我們第二期的規模,他一時不能相信。他在大英博物館的自然史館服務,在博物館展示上,有一本重要的著作,我們就約了星期天在館裡見面再談。我向他探詢,在美國時曾聽到倫敦有一位名家葛登納先生,他立刻表示,他當然很好,只是你可能付不起費用。
包括這些年輕朋友在內的好幾位設計家,對我提到的計劃都很有興趣,也有些人給我各種建議,諸如組織國際設計家集團,或國際性的顧問小組等。但是我知道這都不是問題的解決之道。我要的是一位設計家,有豐富的想像力,有創造的童心,對科學與機器、電腦等等有相當的興趣與知識,而且要是一位藝術家。我決心必須找到這位葛登納先生。他當然是從不參加各種組織的,所以我要從電話簿中查他的住址與電話。不開會了,先找到他再說。他的秘書在電話中告訴我如何可到達,幾經波折,終於到達他的門前,那是倫敦北區一個安靜的住宅。
進到他兼為辦公與居住的家,就感覺到可能已經找到我要的人了。那不是一個窗明几淨、設計家通常會喜歡的環境,而是一個幻想家的住處。葛登納先生是年老的單身漢,一座女性的蠟像站在壁爐邊,聊充主婦的角色吧!在壁爐的一角,一點微弱的燈光照在一只小型南宋建盞上。在他的個人辦公室中,一座工作桌之外,就是他們設計的各種「玩意兒」,自藝術品到機器的玩具應有盡有。
葛登納先生年近八十,白髮蒼蒼,眼神炯炯,一副設計家的灑脫。未談問題,先介紹室內的「玩意兒」。原來他沒有正式進過學校,年輕時做過寶石鑲嵌工,畫過漫畫,後來對機器發生興趣,設計過戰車與輪船,但顯然沒有得到發揮的機會,進入老年,退而求其次,乃從事博物館設計的工作。把他的童心與工藝設計的能力結合在一起,完成了幾個有名的展示,乃被行裡人奉為現代博物館展示的宗師。他很健談,見面就直呼我的名字,不停的解說他的設計觀念,他的理想,與那些老是先打聽博物館的經費來源,打聽我在美國那家大學念過書的美國人比較起來,非常對我的胃口。我想了解他,盡量鼓勵他說話。
在這次訪問中,我只向他提出一點,就是我正在找一位能把科學的奇妙用藝術的手法表現出來的設計家。我看了很多美國的博物館,也看了不少倫敦的博物館,但是科學的展示好像還是一個未經開發的園地,沒有一個切合我的理想,他聽了我的話精神忽然一振,認為我這個自地球的另一端來的陌生的東方人,可能是他一生中所遇到的唯一的機會,以完成他的理想。老一輩英國人誠信處人的文化背景,使他對我的決策地位毫無懷疑,一點也沒有美國人那種半信半疑的神態。我高高興興的從他家回到了旅館,開始計劃如何利用他的天才。躺在旅館的床上思索一個問題。葛登納是我們找的人,但是第二期的計劃非常龐大,美國有些設計師表示以他們的人力只能接受一部分的委託,但是我所看到的葛登納的辦公室,除他之外就是一位秘書。一位七十幾歲的老人,單掌獨拳,能負起這樣的責任嗎?要花掉六、七億台幣的展示就交給他嗎?
回國後開始推動以葛登納為設計人的作業,向教育部報備,並委請他做初步規劃,請他來台灣了解地方情況。然而我一直沒有公開他的事務所人力欠缺的情形。以當前流行的美國式作業,要委託一個設計公司,必須先由他們提出工作人員的名單,及他們的學經歷,以表示他們有能力完成預期的工作。委託單位還要對這些資料加以評估。但是根據我對設計這一行的了解,這些資料實在沒有太多參考的價值。一個龐大的組織只表示是一個賺錢的組織,只有美國人才相信賺錢的組織就是有表現能力的組織。我不相信這一點。我認為設計單位最重要的條件是一具富於創造力的頭腦與使想像變為事實的能力。果然,他要求的設計費並不高。
葛登納送我一本他的自述,書名是《閣樓上的大象》,如今我把這隻大象自閣樓上請出來,放在大廳裡,看他怎麼表演。果然,他很快就糾集了一群年輕設計家,在他的指揮下開始工作。同時他開始很自然的要求把製作的單位也置於他的指揮之下。這一來可難倒我了!我告訴他,他希望能控制到製作細節的用意很好,但是一個國家機構是不可以這樣做的。他告訴我,他為英國政府做事,也是把製作費存進他的戶頭,工作完成後總算賬。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為我在設計南園的時候,就是用類似的方式完成的。所以我絞盡腦汁想法辦通這件事。如果開國際標,誰曉得會弄成甚麼樣?由於教育部的支持,審計部的了解與協助,我雖然沒有把握,但我仍不憚其煩的與他所推薦的數位工藝專家分別簽約,進行個別展示物的製作。現代博物館的展示是一種精緻的綜合藝術,「綜合」在這裡是指最廣義的綜合,比最具有綜合性的戲劇還要「綜合」一些,橫的方面說,它包含了各種藝術表現方法。繪畫、攝影、雕刻、建築、室內裝飾等視覺藝術自然是缺一不可的。同時還要包含音樂、影劇等時間藝術,自從近來「互動展示」的觀念為博物館接受以來,戲劇藝術事實上也被納入了。從縱的方面說,它包含的內容自古至今,而表現方法也不得不新舊兼收。因此有些展示品必須要手工精心製作,很像傳統的手工藝;有些展示品要運用現代的觀念去創作,接近創造性藝術家的作品;有些則要利用現代社會商業設計的技法來達到溝通的目的。更進一步的,高科技的利用,使博物館展示正領先藝術界,進入另外一個層次。機器連結上電腦,連結上現代視聽媒體,展示藝術終於成為最尖端的藝術了。
要把一個博物館做得精緻,表現的意念也要很精澈。精緻的意念用精繳的方法表示出來,才是第一流的。葛登納告訴我,他要把科學與藝術結合起來。我們討論這個問題,就用在大英博物館自然史館人體展示中展出的一個小件為例子。一個一呎高的人體模型,粗看上去好像藝術家筆下誇張的造型,各部分的比例不按常情,有一雙特大的手。但這是一具科學的造型,乃以身體各部分對外在刺激的敏感度來看人體的比例。一座藝術品,而具有科學的寓意,使人印象深刻,達成教育效果,才是最精緻的展示設計。我們要用這種態度去進行展示設計、製作,同時我們決定把這個有趣的展示偷來一用。用一個比較為大家熟知的恐龍展來說吧!恐龍是一個熱門的展示物,但多少年來,恐龍展被用在商展上,做出又叫又跳的模型,失去了科學的意義。而一般博物館,因信守科學的原則,只展恐龍骨架模型,弄得館裡死氣沉沉。葛登納決心為我們做一個世界上最好的恐龍廳,而不違反科學知識。他的第一步工作是把恐龍模型及其簡單的動作做到最生動、最合理。大英博物館的專家幫助模型製作家布倫先生做到這一點。其中一隻恐龍完工時,在該館自然史館公開露面,為《泰晤士報》及其《星期週刊》以大篇幅報導。如果國內的新聞媒體也能注意到這些,文化工作就好做得多了!
這是細緻的一面,粗心的觀眾可能覺察不出用心之苦,以為與商展中所見並無分別。他在教育上,使用卡通的觀念來表現,觀眾不致被誤導,而且自輕鬆中學得知識。他設計了一組恐龍模型對話的展示,叫做「恐龍的晚餐」,可以使孩子們感到高興。要不要恐龍骨架?要,骨架是恐龍研究的依據,是博物館裡缺不了的。自美國的博物館中買了一副圓頂龍的大骨架,運到歐洲加工。因為美國的手工太粗了。為了要使骨架不必用鋼架來支撐,以便觀眾在骨架下走動,歐洲的模型製作家決定重製,以減輕重量,一只骨架如何成為傳播科學知識的工具,引起大家興趣呢?葛登納說,表現其體型之大,最好的辦法是用電流表示出神經傳播的速度,假想你如踩到恐龍的尾巴,要多久,牠的大腦才會收到訊號。
科學展示的設計是無止境的,與藝術無止境一樣。每一件圖解都是一個作品,每一個模型都是藝術,它們都可以更好。
科學意念的表達也是「玄之又玄」的東西,有無限的可能性,並沒有絕對的止境。葛登納先生希望有更多的時間,我們希望有更多的經費,但是大象自閣樓裡出來,不過進入了一個大廳,並沒有回到原野,我們仍然要在一定限制內完成工作。有一位同仁問我,對這樣「高水準」的做法有沒有懷疑。我知道他的意思是,這樣的水準能為大眾所了解並欣賞嗎?值得花這個錢嗎?我不敢說。我們希望有一天中國人自己可以有設計、製作精緻展示的能力。但是我們的展示頭腦尚停留在廟宇裡各式花燈的階段。我知道在眼見的幾年內,觀眾不可能全心全意的接受這些展示的價值,但是一座國立的博物館,其功能之一是設定一個高標準,做為民眾的參考。我認為這是提昇國民精神品質的不二法門。我們要善加利用,使觀眾認識這一標準。
我確信在設計作業上建立正確的觀念之後,過一陣子中國人會有足夠的能力設計出世界標準的展示。防杜弊端的制度,使中國人的創造力發揮不出來,只好把機會拱手讓人,是目前必須到處訪求天才的原因之一。我希望經由國立自然科學館自然演化展示的啟發,有更多的年輕人樂於接受新的挑戰,投入不可限量的博物館展示事業。在幾年之後,可以完全擺脫外國人的束縛。台灣的設計家是一頭不成熟的小象,四足綑綁被丟棄在籠子裡。比較起來,閣樓裡的大象幸運得多了。
老子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話很難懂,但如把玄字解釋為神秘,科學是一玄,藝術也是一玄。「玄之又玄」可說是科學加藝術的最好寫照了。是的,科學與藝術的合就是眾妙之門,你還能想出更妙的天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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