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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說杜甫詩》
2026/06/14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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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說杜甫詩》
書名：葉嘉瑩說杜甫詩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在唐朝詩歌的歷史演進中，杜甫是一位集大成的人物，他的詩作中，有相當一部分反映的是他現實中的生活，所以被稱為「詩史」。
葉嘉瑩先生結合杜甫的生平，融入自己對於詩歌感發生命的理解，深入講解杜甫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尤其對〈秋興八首〉作了詳細的解讀。
【Excerpt】
〈居蜀及離蜀後飄泊西南之作〉
……
這時杜甫年歲已經很大了，他懷念長安，曾寫過這樣兩句詩：
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杜甫不但年輕時在長安住過很久，而且他的先祖杜預也是長安人；長安既是國家的首都，又是自己的故鄉。中國的鄉土觀念一向很重，無論如何也想要在自己的故鄉終老，所以他說：我怎麼甘心在他鄉異縣就這麼終老了，只要有一口氣在，我一定要回到陝西，回到長安去。
杜甫一心還是在朝廷的。他現在雖然辭去了工部員外郎的職務，可是他的兒子慢慢長大了，也可以種田，也可以生活，可他還是想要回去。你怎麼樣回去？當時的交通很不方便，沒有飛機可乘，除了陸路就是水路。而長安經過安史之亂的淪陷後，又在肅宗之後的代宗時期一度淪陷在西藏吐蕃人的手中，西藏離四川很近，所以從四川到長安的陸路上很不平靜；而且，唐朝從玄宗的後期到肅宗的時代，中央政府逐漸失去威信，地方上形成了藩鎮制據的局面。所謂「藩鎮」，就是各地的節度使。你要知道安祿山造反，因為他一個人兼了三個地方的節度使，所以勢力很大。中國的版圖這麼遼闊，一旦中央政府失去威信導致大權旁落的時候，很容易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教訓、一種危機。唐朝以後的五代十國就是這樣形成的，而杜甫晚年的時候已經出現了這方面的危機。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既然從陸路上回去很不平安，於是杜甫決定從水路回去。長安經過了幾次變亂，杜甫也幾次想要回到朝延去，但是都因為道路上有戰亂的阻隔而不能回去。後來有一次他聽說政府的軍隊收後了河南河北，寫了一首《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
怎麼樣回去呢？從水路回去。「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這是他計畫中的路線：先從成都到重慶，從重慶上船，順長江而下，經過巴峽、巫峽，然後來到湖北的襄陽，再從襄陽轉陸路回到北方的洛陽去。我們說過，杜甫曾在河南鞏縣居住過，那裡也算是他的故鄉了。
[登岳陽樓]
這是他想像中的還鄉路線，後來，他果然從四川出發了，可是沒有回到長安就病死在旅途中。而在此之前，他曾坐船來到了湖南的岳陽，登上岳陽城的城樓，寫下了《登岳陽樓》這首詩：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我說過，好詩一定要把內心的一份感動表達出來。這兩句看似平常，可在「昔聞」與「今上」之間表現出很豐富的感情。表現了什麼呢？「洞庭水」就是洞庭湖的水，洞庭湖在中國的文學中很有名，從《楚辭》的《九歌》中就說「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湘夫人》），岳陽樓就在洞庭湖的邊岸上。我們講孟浩然的《臨洞庭湖》，說是「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已經說過洞庭湖所在的地理位置了。杜甫說：我從前常聽人說起洞庭湖，今天終於來到了岳陽樓上。
一個人，如果你真的有國家民族的感情，你對於自己國家的歷史文物、地理山川就會有一種特別親切的感情。現在有很多學生對於自己國家的歷史和地理都不瞭解，我認為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大家肯定讀過法國的都德寫的《最後一課》吧？我經歷過類似的情景。「七七」事變日本打進來的時候，我正讀初中二年級。記得暑假以後第一天開學，按照日本人的意圖所改寫的新課本還沒來得及印刷出來，因此我們用的還是過去的課本。第一天上課，老師進來後說：把第幾頁第幾頁撕掉，把第幾行第幾行塗掉，我們都要當場撕當場塗，因為那些地方記載了我們本國的歷史和地理，而現在日本人佔領了那些地方，就不要我們知道那些地方的本來面目了。日本人說他們不是要侵略，而是為了大東亞的共存共榮，他們把我國的東北三省說成是滿洲國，不許我們說東北三省，類似需要改動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經過了那樣的時代，才知道在自己的國家念自己的歷史、地理是多麼寶貴的一件事情，而現在好多學生就是不喜歡念這些書，對這些一無所知。只有瞭解了民族的歷史和地理，你才對國家有一種感情，才知道這個國家過去盛衰興亡的前因後果，以後應該怎麼樣改善。如果你的用心雖好，但知識方面有欠缺的話，目光就會比較短淺，不能從整個歷史的演進中來瞭解一個國家。
我每次回國旅行，來到一個地方，就會想那裡在歷史上發生過什麼事情。很多地方我雖然從來沒有去過，可是從很小的時候就念中國的詩，對那些地名已經非常熟悉了。去西安時我寫過一首詩，第一句說「詩中見慣古長安」，長安我以前沒有來過，可我念了很多詩，長安對我來說太熟悉了。我去成都時也寫過幾首詩，其中有這麼兩句：「一世最耽工部句，今朝真到錦江邊。」我平生讀詩寫詩講詩，非常喜歡杜甫的詩，他的詩中常常寫成都這裡如何如何，沒想到今天我真來到當年杜甫所經過的錦江江邊了！我女兒不理解我旅行時為什麼要給一些地方照相，我說你不懂，因為我看到它的時候想到很多的歷史。就是說某個地方你雖然沒有見過沒有來過，可是你從小就聽說過，就有一種懷思嚮往的感情。杜甫正是這樣，他說：「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早聽說過祖國的山川中有這麼廣大美麗的一個湖，也很早就嚮往過這個湖，而今天我真的來到岳陽樓上。你要知道，「昔聞」和「今上」之問代表了他自己多少懷思嚮往的感情以及經過懷思嚮往後，真正來到此地的欣喜！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中國歷史上的春秋時期有吳國和楚國，相當於今天的江蘇及兩湖一帶。你如果從岳陽樓的高處向下看，下面就是很廣大的一片湖水，沒有什麼東西遮攔。杜甫說：順著沒有遮攔的湖水向東南望去，是古代的吳國和楚國。「坼」本來有分開的意思，這裡指吳和楚分開的邊界。吳、楚的邊界代表了什麼？代表了他對祖國疆土的一份感情。放眼望去，這麼一片遼遠的疆土！我們都說中國幅員遼闊，而「幾家歡樂幾家愁」：此時哪些地方是安定的？哪些地方還在戰亂之中？哪些地方正被敵人侵略？他把所有的感情用這麼短的句子表達出來，這真是我國古典詩歌的妙用所在。接著，「乾坤日夜浮」，在《易經》中，「乾」可以代表天，「坤」可以代表地。站在岳陽樓中，上面是無際的天光雲影，下面是無邊的波濤起伏，水天相映，波濤的起伏反映著天光雲影的起伏，就好像天空在湖水中動盪。這兩句寫出了洞庭湖水的浩淼無涯，我們中國講詩常常講氣勢，這兩句的氣勢非常雄偉，因為它籠罩了整個的空間——天和地都在它的籠罩之中了。
我們說文學的創作有寫實的一派，有象徵的一派，有人寫實就只是寫實，舉一個例子來看，比如質島的兩句詩：
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
——《送無可上人》
他說：我一個人行走，看到潭水的底下有我的倒影；「數息」是屢次的休息——我幾次停下來在樹旁休息。這兩句寫實就只是寫實，不能夠給你更多的感動和聯想。
有些人寫象徵的詩，比如李商隱的《錦瑟》中有這麼兩句：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煖玉生煙。
他所寫的是現實中沒有的事物。如果真的有「珠」，你一定要把蚌剖開才能看見裡面的珍珠；在廣大的有明月的海上，你不能隨時看見珠子，而且珠上怎麼會有眼淚呢？這在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不是寫實，是象徵。
有人寫實就是寫實，沒有絲毫的象徵意味；有人用的是象徵，可他完全脫離了現實。杜甫是一位善於寫實的偉大詩人，可他的詩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在寫實之中常常帶有象徵的意味。我們在講他的《哀江頭》那首詩的時候說過，像「一笑正墜雙飛翼」這句詩，可以是寫實，說那些才人同時射下天上的兩隻鳥；同時，這句也可能象徵了楊貴妃的死亡。他本來寫的是從前玄宗和貴妃遊春射獵的歡喜情景，可是在對歡喜之事的敘述中，就象徵了悲劇的發生。「一笑」豈不是歡喜？然而「一笑」以後射下來的那一對雙飛的鳥就是悲劇，他從歡喜一下子轉到悲哀了。
這首詩也是這樣的：「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接著前面的「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兩句，是他登上岳陽樓，看到祖國廣闊美麗的河山，產生了一種懷思嚮往之後，終於得以一見的欣喜。而且，「吳楚」兩句確實寫得氣勢雄偉。可是，就在「乾坤日夜浮」的浩蕩無涯之中，他同時喚起我另一種感受——天地都在動盪之中，從而產生進一步的聯想——他自己的流離顛沛和整個國家的動盪不安。國家經歷了多少次戰亂，而他自己一生漂泊，至今沒有止息。所以，他在那樣的雄偉浩蕩之中表現了一種動盪不安的感受，寫實而有象徵的意味。於是整首詩就由前面的欣喜轉到另一種情感了。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他這句轉折得非常微妙，是詩人很敏銳的一種心靈上的轉折。乍看起來，這兩句悲哀的敘寫好像與「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那種得見的欣喜是迥然不同的兩種感情，可他有一句「乾坤日夜浮」在中間，就從大自然的雄偉浩瀚轉移到人世間一種動盪不安的感情，所以緊接著就寫到個人不幸的遭遇了。他說：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道路上常常阻隔不通，很多親戚朋友連一個字的消息都沒有。像杜甫，一生都在飢寒交迫之中，他的身體很快就衰老了，所以是「老病」。我們可以從杜甫的詩中看到他曾經得過很多疾病。我們以前講過他的《江畔獨步尋花》中的兩句，他說自己「行步欹危實怕春」，可見在成都的時候，他的腿腳就不好了；在另一首詩中他說「右臂偏枯半耳聾」（《清明》 首其二），他的右臂不能動，一個耳朵也聾了。他還寫過這樣的詩句「衰年病肺惟高枕」（《返照》）：到了衰老的晚年，肺部有病，常常氣喘吁吁，所以需要高一點的枕頭才能睡好。由此可見，杜甫的身體確實很不好。他早年竊比穆契，一生換得了什麼？「老病」—「有孤舟」——他是坐著船在水上經過了岳陽，然後下船登樓觀望的。所以他說：我年輕時的理想很高，可最終什麼志願都沒有完成，一事無成、一無所有；我在外流落了那麼久，現在老了，想要回到故鄉去，我的希望就在這一條船上了。只有它，可以載著我回到我希望到達的地方。
經過了這麼多挫折苦難，杜甫到了這樣衰老多病的地步，然而他最後說什麼？「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唐朝從安祿山叛亂以後，大概一直沒有完全停止過大大小小的戰亂，「戎馬」代表的就是兵荒馬亂的戰爭。他說：我們的國家還有多少戰爭、多少叛亂、多少外族的侵略沒有完全平定下來？我流落在長江邊上的岳陽，當我倚靠著岳陽樓上的軒窗，向外看到祖國大好河山的時候，想到北方還有這麼多戰亂沒有平定，我真是涕淚交流。「涕泗流」可見他痛哭流涕的樣子，杜甫雖然經過這麼多挫折困苦，可他對於國家民族的關心始終沒有磨滅，一直到他臨死之前都是如此的。這才是真正的杜甫，你如果只看了他的《曲江二首》就認為他消極，那你算沒有真正認識杜甫這個人。
（曾慶雨整理）
書名：葉嘉瑩說杜甫詩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2/12
在唐朝詩歌的歷史演進中，杜甫是一位集大成的人物，他的詩作中，有相當一部分反映的是他現實中的生活，所以被稱為「詩史」。
葉嘉瑩先生結合杜甫的生平，融入自己對於詩歌感發生命的理解，深入講解杜甫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尤其對〈秋興八首〉作了詳細的解讀。
【Excerpt】
〈居蜀及離蜀後飄泊西南之作〉
……
這時杜甫年歲已經很大了，他懷念長安，曾寫過這樣兩句詩：
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杜甫不但年輕時在長安住過很久，而且他的先祖杜預也是長安人；長安既是國家的首都，又是自己的故鄉。中國的鄉土觀念一向很重，無論如何也想要在自己的故鄉終老，所以他說：我怎麼甘心在他鄉異縣就這麼終老了，只要有一口氣在，我一定要回到陝西，回到長安去。
杜甫一心還是在朝廷的。他現在雖然辭去了工部員外郎的職務，可是他的兒子慢慢長大了，也可以種田，也可以生活，可他還是想要回去。你怎麼樣回去？當時的交通很不方便，沒有飛機可乘，除了陸路就是水路。而長安經過安史之亂的淪陷後，又在肅宗之後的代宗時期一度淪陷在西藏吐蕃人的手中，西藏離四川很近，所以從四川到長安的陸路上很不平靜；而且，唐朝從玄宗的後期到肅宗的時代，中央政府逐漸失去威信，地方上形成了藩鎮制據的局面。所謂「藩鎮」，就是各地的節度使。你要知道安祿山造反，因為他一個人兼了三個地方的節度使，所以勢力很大。中國的版圖這麼遼闊，一旦中央政府失去威信導致大權旁落的時候，很容易形成藩鎮割據的局面，這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教訓、一種危機。唐朝以後的五代十國就是這樣形成的，而杜甫晚年的時候已經出現了這方面的危機。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既然從陸路上回去很不平安，於是杜甫決定從水路回去。長安經過了幾次變亂，杜甫也幾次想要回到朝延去，但是都因為道路上有戰亂的阻隔而不能回去。後來有一次他聽說政府的軍隊收後了河南河北，寫了一首《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
怎麼樣回去呢？從水路回去。「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這是他計畫中的路線：先從成都到重慶，從重慶上船，順長江而下，經過巴峽、巫峽，然後來到湖北的襄陽，再從襄陽轉陸路回到北方的洛陽去。我們說過，杜甫曾在河南鞏縣居住過，那裡也算是他的故鄉了。
[登岳陽樓]
這是他想像中的還鄉路線，後來，他果然從四川出發了，可是沒有回到長安就病死在旅途中。而在此之前，他曾坐船來到了湖南的岳陽，登上岳陽城的城樓，寫下了《登岳陽樓》這首詩：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我說過，好詩一定要把內心的一份感動表達出來。這兩句看似平常，可在「昔聞」與「今上」之間表現出很豐富的感情。表現了什麼呢？「洞庭水」就是洞庭湖的水，洞庭湖在中國的文學中很有名，從《楚辭》的《九歌》中就說「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湘夫人》），岳陽樓就在洞庭湖的邊岸上。我們講孟浩然的《臨洞庭湖》，說是「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已經說過洞庭湖所在的地理位置了。杜甫說：我從前常聽人說起洞庭湖，今天終於來到了岳陽樓上。
一個人，如果你真的有國家民族的感情，你對於自己國家的歷史文物、地理山川就會有一種特別親切的感情。現在有很多學生對於自己國家的歷史和地理都不瞭解，我認為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大家肯定讀過法國的都德寫的《最後一課》吧？我經歷過類似的情景。「七七」事變日本打進來的時候，我正讀初中二年級。記得暑假以後第一天開學，按照日本人的意圖所改寫的新課本還沒來得及印刷出來，因此我們用的還是過去的課本。第一天上課，老師進來後說：把第幾頁第幾頁撕掉，把第幾行第幾行塗掉，我們都要當場撕當場塗，因為那些地方記載了我們本國的歷史和地理，而現在日本人佔領了那些地方，就不要我們知道那些地方的本來面目了。日本人說他們不是要侵略，而是為了大東亞的共存共榮，他們把我國的東北三省說成是滿洲國，不許我們說東北三省，類似需要改動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經過了那樣的時代，才知道在自己的國家念自己的歷史、地理是多麼寶貴的一件事情，而現在好多學生就是不喜歡念這些書，對這些一無所知。只有瞭解了民族的歷史和地理，你才對國家有一種感情，才知道這個國家過去盛衰興亡的前因後果，以後應該怎麼樣改善。如果你的用心雖好，但知識方面有欠缺的話，目光就會比較短淺，不能從整個歷史的演進中來瞭解一個國家。
我每次回國旅行，來到一個地方，就會想那裡在歷史上發生過什麼事情。很多地方我雖然從來沒有去過，可是從很小的時候就念中國的詩，對那些地名已經非常熟悉了。去西安時我寫過一首詩，第一句說「詩中見慣古長安」，長安我以前沒有來過，可我念了很多詩，長安對我來說太熟悉了。我去成都時也寫過幾首詩，其中有這麼兩句：「一世最耽工部句，今朝真到錦江邊。」我平生讀詩寫詩講詩，非常喜歡杜甫的詩，他的詩中常常寫成都這裡如何如何，沒想到今天我真來到當年杜甫所經過的錦江江邊了！我女兒不理解我旅行時為什麼要給一些地方照相，我說你不懂，因為我看到它的時候想到很多的歷史。就是說某個地方你雖然沒有見過沒有來過，可是你從小就聽說過，就有一種懷思嚮往的感情。杜甫正是這樣，他說：「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早聽說過祖國的山川中有這麼廣大美麗的一個湖，也很早就嚮往過這個湖，而今天我真的來到岳陽樓上。你要知道，「昔聞」和「今上」之問代表了他自己多少懷思嚮往的感情以及經過懷思嚮往後，真正來到此地的欣喜！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中國歷史上的春秋時期有吳國和楚國，相當於今天的江蘇及兩湖一帶。你如果從岳陽樓的高處向下看，下面就是很廣大的一片湖水，沒有什麼東西遮攔。杜甫說：順著沒有遮攔的湖水向東南望去，是古代的吳國和楚國。「坼」本來有分開的意思，這裡指吳和楚分開的邊界。吳、楚的邊界代表了什麼？代表了他對祖國疆土的一份感情。放眼望去，這麼一片遼遠的疆土！我們都說中國幅員遼闊，而「幾家歡樂幾家愁」：此時哪些地方是安定的？哪些地方還在戰亂之中？哪些地方正被敵人侵略？他把所有的感情用這麼短的句子表達出來，這真是我國古典詩歌的妙用所在。接著，「乾坤日夜浮」，在《易經》中，「乾」可以代表天，「坤」可以代表地。站在岳陽樓中，上面是無際的天光雲影，下面是無邊的波濤起伏，水天相映，波濤的起伏反映著天光雲影的起伏，就好像天空在湖水中動盪。這兩句寫出了洞庭湖水的浩淼無涯，我們中國講詩常常講氣勢，這兩句的氣勢非常雄偉，因為它籠罩了整個的空間——天和地都在它的籠罩之中了。
我們說文學的創作有寫實的一派，有象徵的一派，有人寫實就只是寫實，舉一個例子來看，比如質島的兩句詩：
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
——《送無可上人》
他說：我一個人行走，看到潭水的底下有我的倒影；「數息」是屢次的休息——我幾次停下來在樹旁休息。這兩句寫實就只是寫實，不能夠給你更多的感動和聯想。
有些人寫象徵的詩，比如李商隱的《錦瑟》中有這麼兩句：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煖玉生煙。
他所寫的是現實中沒有的事物。如果真的有「珠」，你一定要把蚌剖開才能看見裡面的珍珠；在廣大的有明月的海上，你不能隨時看見珠子，而且珠上怎麼會有眼淚呢？這在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不是寫實，是象徵。
有人寫實就是寫實，沒有絲毫的象徵意味；有人用的是象徵，可他完全脫離了現實。杜甫是一位善於寫實的偉大詩人，可他的詩有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他在寫實之中常常帶有象徵的意味。我們在講他的《哀江頭》那首詩的時候說過，像「一笑正墜雙飛翼」這句詩，可以是寫實，說那些才人同時射下天上的兩隻鳥；同時，這句也可能象徵了楊貴妃的死亡。他本來寫的是從前玄宗和貴妃遊春射獵的歡喜情景，可是在對歡喜之事的敘述中，就象徵了悲劇的發生。「一笑」豈不是歡喜？然而「一笑」以後射下來的那一對雙飛的鳥就是悲劇，他從歡喜一下子轉到悲哀了。
這首詩也是這樣的：「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接著前面的「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兩句，是他登上岳陽樓，看到祖國廣闊美麗的河山，產生了一種懷思嚮往之後，終於得以一見的欣喜。而且，「吳楚」兩句確實寫得氣勢雄偉。可是，就在「乾坤日夜浮」的浩蕩無涯之中，他同時喚起我另一種感受——天地都在動盪之中，從而產生進一步的聯想——他自己的流離顛沛和整個國家的動盪不安。國家經歷了多少次戰亂，而他自己一生漂泊，至今沒有止息。所以，他在那樣的雄偉浩蕩之中表現了一種動盪不安的感受，寫實而有象徵的意味。於是整首詩就由前面的欣喜轉到另一種情感了。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他這句轉折得非常微妙，是詩人很敏銳的一種心靈上的轉折。乍看起來，這兩句悲哀的敘寫好像與「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那種得見的欣喜是迥然不同的兩種感情，可他有一句「乾坤日夜浮」在中間，就從大自然的雄偉浩瀚轉移到人世間一種動盪不安的感情，所以緊接著就寫到個人不幸的遭遇了。他說：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道路上常常阻隔不通，很多親戚朋友連一個字的消息都沒有。像杜甫，一生都在飢寒交迫之中，他的身體很快就衰老了，所以是「老病」。我們可以從杜甫的詩中看到他曾經得過很多疾病。我們以前講過他的《江畔獨步尋花》中的兩句，他說自己「行步欹危實怕春」，可見在成都的時候，他的腿腳就不好了；在另一首詩中他說「右臂偏枯半耳聾」（《清明》 首其二），他的右臂不能動，一個耳朵也聾了。他還寫過這樣的詩句「衰年病肺惟高枕」（《返照》）：到了衰老的晚年，肺部有病，常常氣喘吁吁，所以需要高一點的枕頭才能睡好。由此可見，杜甫的身體確實很不好。他早年竊比穆契，一生換得了什麼？「老病」—「有孤舟」——他是坐著船在水上經過了岳陽，然後下船登樓觀望的。所以他說：我年輕時的理想很高，可最終什麼志願都沒有完成，一事無成、一無所有；我在外流落了那麼久，現在老了，想要回到故鄉去，我的希望就在這一條船上了。只有它，可以載著我回到我希望到達的地方。
經過了這麼多挫折苦難，杜甫到了這樣衰老多病的地步，然而他最後說什麼？「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唐朝從安祿山叛亂以後，大概一直沒有完全停止過大大小小的戰亂，「戎馬」代表的就是兵荒馬亂的戰爭。他說：我們的國家還有多少戰爭、多少叛亂、多少外族的侵略沒有完全平定下來？我流落在長江邊上的岳陽，當我倚靠著岳陽樓上的軒窗，向外看到祖國大好河山的時候，想到北方還有這麼多戰亂沒有平定，我真是涕淚交流。「涕泗流」可見他痛哭流涕的樣子，杜甫雖然經過這麼多挫折困苦，可他對於國家民族的關心始終沒有磨滅，一直到他臨死之前都是如此的。這才是真正的杜甫，你如果只看了他的《曲江二首》就認為他消極，那你算沒有真正認識杜甫這個人。
（曾慶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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