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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冊〈重現的時光〉(聯經新譯本) -4
2026/06/12 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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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冊〈重現的時光〉(聯經新譯本) -4
一本小說可以產出幾篇文學評論？甚或幾本文學評論？撇開自己完全不熟的《尤利西斯》、《紅樓夢》；或是還沒有機會重讀的《百年孤寂》、《白鯨記》，如果只談個人最喜愛的《追憶似水年華》，倒是可以很快的想到以下這幾本書：
麥爾孔．鮑義（Malcolm Bowie）的《星空中的普魯斯特》、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的《擁抱逝水年華：普魯斯特如何改變你的人生》、安卡．穆斯坦（Anka Muhlstein）的《普魯斯特的個人書房》、讓-伊夫‧塔迪耶 (Jean-Yves Tadié)的《未知之湖》……以及吉爾‧德勒茲 （Gilles Deleuze）的《普魯斯特與符號》。
話說德勒茲把「符號」分為四類，並構成了不同的世界：worldly signs (empty signs)、signs of love (deceptive signs)、sensuous signs (material signs)、signs of art (essential signs)，他認為在《追憶似水年華》的小說中，處處是『符號』，處處是不同的世界：
「《追憶似水年華》的統一性存於何處呢？至少，我們知道它不存於何處。它不存於記憶和回憶之中，即使此種回憶是不自覺的。
……一方面，”追憶”並不僅僅是一種回憶的努力，一種記憶的探索：追憶應該在更強的意義上被理解，正如在”追尋真理”這個表述之中的情形。另一方面，逝去的時光 (le temps perdu) 並不僅僅是過去的時光，正如在”荒廢時光” (perdre son temps) 這個表述中的情形。
……
問題所涉及的不是一種對於不自覺的記憶所進行的揭示，而是對於一種學習過程 (apprentissage) 的敘述。
……
從本質上說，學習所涉及的是符號。符號是一種時間性的學習過程的對象，而不是一種抽象認識的對象。學習，首先就是認識一種物質、一個對象、一個存在，就好像它們產生出有待破譯和闡釋的符號。
……
普魯斯特的著作奠基於對於符號的學習，而非對於記憶的揭示。」
(P.3~5，《普魯斯特與符號》，姜宇輝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以下摘要分享的這一段正是德勒茲引述及分析的主要文本，建議讀友們可以仔細閱讀。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7：重現的時光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林德祐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
然而，在思索過記憶復活的事情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注意到，有時候，一些朦朧模糊的印象曾以另一種方式撥動我的想法，在蓋爾芒特家族那邊的貢布雷就已經有過，就像回憶，只不過這些印象藏匿的並非一段昔日的感覺，而是一道新的真相，一個珍貴的影像，我也以同樣的心力在發掘，就像努力回想事情那樣，彷彿我們最美好的想法正如一些向我們襲來的樂曲那樣，我們不見得聽過，但我們努力聆聽，並記錄下來。我愉悅地想起，因為這證明我依舊是同一個人，而這當中蘊含了我本質中的一個基本的特徵，我也會悲傷地想起，當我想到從那之後，我其實都沒有進一步的變化，原來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在腦海中早已專注凝定在某個影像，此後驅使我不斷回看這個影像，一片雲、一個三角形、一座鐘樓、一朵花、一塊小石子，並感覺到在這些符號背後，或許藏著有別於我致力察覺的東西，這些符號也像轉譯著一道思想，就像這些象形文字，看起來像是代表一些真實的物件。當然，要解讀這些東西的確困難，但唯有如此才能解讀真相。因為明暗交錯間，智力在這太陽底下的世界直接捕捉的真相，都是一些不深刻的東西，沒有比一個印象不經意傳遞給我們的真實來得必要，印象是物質性的，因為它從我們的感官進入我們內在，但我們可以去除印象的精神。總之，不論是這種情況或另外那種情況，不論是看到鐘樓對我產生的印象，還是對高低不平的石階的回憶或是瑪德蓮糕點的味道，重要的是必須努力詮釋這些感覺，這些感覺都是由許多法則、許多意念構成的信號，同時也要試著去思考，也就是說讓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從幽暗中脫穎而出，並將這些東西轉化成一種精神上對等的同質性物件。然而，這個我認為的唯一方法，不就是創作一部藝術作品嗎？於是，後續已經在我腦海中湧現，因為不論是類似像叉子聲音的回憶，或是品嘗瑪德蓮糕點的回憶，或是這些借助形體寫下來的真實，我在我腦海中尋找這些形體的意義，鐘樓、雜草，這些形體都構成一部晦澀難解的書，這本書的第一個特徵就是，真實由不得我選擇，真實全都以自身的面貌向我呈現。而我覺得這應該就是真實性的爪痕了。我並沒有去尋找絆到我腳的那兩塊高低不平的石階。但是感覺湧現時的那種偶發且無可避免的方式，掌控著感覺召喚出的過去真實，引發的影像，因為我們感受到那股朝向光明浮出表面的努力，感受到真實重現的歡樂。感覺也是真實的查驗，真實是由同時代的印象構成的整個畫面，其中還有光與影、顯與隱、回憶與遺忘之間完美無誤的比例，有意識的記憶或觀察永遠無法得知這個真實。
至於那本充滿陌生信號的內在書（有些信號像是立體的浮雕，我的專注力挖掘著我的無意識，還會搜尋、碰撞，繞過這些信號，就像一個探測器在偵測），要解讀這些信號，無人能夠以任何規則幫助我，要閱讀這本書主要在於一個創作的動作，沒有人能夠接替我們，甚至也無法與我們合作。因此，多少人避而不寫！我們自攬多少工作就是為了避免這件事情！每個事件，從德雷福斯事件到戰爭，都提供作家一些藉口，讓他們不必去解析這本書，他們想要確保正義獲得勝利，重建民族的情操，從而沒有時間去思考文學。但是，這只不過是一些藉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們沒有或不再有天分，也就是本能。因為本能讓人恪盡職責，而智力則提供藉口來逃避。只是藝術中沒有什麼藉口，意圖也不重要，藝術家無時無刻不聆聽他的本能，如此一來藝術才會是最真實的東西，生活中最莊嚴的學校，也是真正的最後審判。這本書是最難解讀的一本書，也是唯一由真實對我們授意的書，唯一一本印象是由真實在我們內心製造的書。不論生活在我們內心留下什麼想法，那種物質的形體，也就是生活為我們製造的印象痕跡，也是真實性必要的保證。純智力形成的想法只不過是一些邏輯的真相，一種可能的真相，這些想法會被選出本身就是任意而來。這本有著形象化特徵的書，不是由我們所塗寫而成的書，這才是我們唯一的書。並非這些我們形塑的想法不能具有邏輯上的精確，而是我們無從得知這些想法是否真實。唯有印象，不論其組成的材質如何纖弱，不論其蹤跡如何不易捕捉，卻是衡量真實的標準，也因為如此，唯一值得以精神去感知，因為如果作家懂得釐清這個真相，只有印象能夠將他帶至一個最完美的地步，並給予他純粹的歡樂。印象之於作家，就像實驗對於學者，不同的是，智力的運作在學者身上在先，而在作家身上，則是在後。不需要我們個人費力去辨讀、去闡明的東西，在我們之前便已經清晰可辨的東西，都不是我們的所有。只有我們從內在幽微隱匿處別人不知道的幽暗角落所提煉出的東西才是來自我們自身。
……
(p.224~227)
一本小說可以產出幾篇文學評論？甚或幾本文學評論？撇開自己完全不熟的《尤利西斯》、《紅樓夢》；或是還沒有機會重讀的《百年孤寂》、《白鯨記》，如果只談個人最喜愛的《追憶似水年華》，倒是可以很快的想到以下這幾本書：
麥爾孔．鮑義（Malcolm Bowie）的《星空中的普魯斯特》、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的《擁抱逝水年華：普魯斯特如何改變你的人生》、安卡．穆斯坦（Anka Muhlstein）的《普魯斯特的個人書房》、讓-伊夫‧塔迪耶 (Jean-Yves Tadié)的《未知之湖》……以及吉爾‧德勒茲 （Gilles Deleuze）的《普魯斯特與符號》。
話說德勒茲把「符號」分為四類，並構成了不同的世界：worldly signs (empty signs)、signs of love (deceptive signs)、sensuous signs (material signs)、signs of art (essential signs)，他認為在《追憶似水年華》的小說中，處處是『符號』，處處是不同的世界：
「《追憶似水年華》的統一性存於何處呢？至少，我們知道它不存於何處。它不存於記憶和回憶之中，即使此種回憶是不自覺的。
……一方面，”追憶”並不僅僅是一種回憶的努力，一種記憶的探索：追憶應該在更強的意義上被理解，正如在”追尋真理”這個表述之中的情形。另一方面，逝去的時光 (le temps perdu) 並不僅僅是過去的時光，正如在”荒廢時光” (perdre son temps) 這個表述中的情形。
……
問題所涉及的不是一種對於不自覺的記憶所進行的揭示，而是對於一種學習過程 (apprentissage) 的敘述。
……
從本質上說，學習所涉及的是符號。符號是一種時間性的學習過程的對象，而不是一種抽象認識的對象。學習，首先就是認識一種物質、一個對象、一個存在，就好像它們產生出有待破譯和闡釋的符號。
……
普魯斯特的著作奠基於對於符號的學習，而非對於記憶的揭示。」
(P.3~5，《普魯斯特與符號》，姜宇輝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
以下摘要分享的這一段正是德勒茲引述及分析的主要文本，建議讀友們可以仔細閱讀。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7：重現的時光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林德祐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
然而，在思索過記憶復活的事情一段時間之後，我才注意到，有時候，一些朦朧模糊的印象曾以另一種方式撥動我的想法，在蓋爾芒特家族那邊的貢布雷就已經有過，就像回憶，只不過這些印象藏匿的並非一段昔日的感覺，而是一道新的真相，一個珍貴的影像，我也以同樣的心力在發掘，就像努力回想事情那樣，彷彿我們最美好的想法正如一些向我們襲來的樂曲那樣，我們不見得聽過，但我們努力聆聽，並記錄下來。我愉悅地想起，因為這證明我依舊是同一個人，而這當中蘊含了我本質中的一個基本的特徵，我也會悲傷地想起，當我想到從那之後，我其實都沒有進一步的變化，原來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在腦海中早已專注凝定在某個影像，此後驅使我不斷回看這個影像，一片雲、一個三角形、一座鐘樓、一朵花、一塊小石子，並感覺到在這些符號背後，或許藏著有別於我致力察覺的東西，這些符號也像轉譯著一道思想，就像這些象形文字，看起來像是代表一些真實的物件。當然，要解讀這些東西的確困難，但唯有如此才能解讀真相。因為明暗交錯間，智力在這太陽底下的世界直接捕捉的真相，都是一些不深刻的東西，沒有比一個印象不經意傳遞給我們的真實來得必要，印象是物質性的，因為它從我們的感官進入我們內在，但我們可以去除印象的精神。總之，不論是這種情況或另外那種情況，不論是看到鐘樓對我產生的印象，還是對高低不平的石階的回憶或是瑪德蓮糕點的味道，重要的是必須努力詮釋這些感覺，這些感覺都是由許多法則、許多意念構成的信號，同時也要試著去思考，也就是說讓我所感受到的東西從幽暗中脫穎而出，並將這些東西轉化成一種精神上對等的同質性物件。然而，這個我認為的唯一方法，不就是創作一部藝術作品嗎？於是，後續已經在我腦海中湧現，因為不論是類似像叉子聲音的回憶，或是品嘗瑪德蓮糕點的回憶，或是這些借助形體寫下來的真實，我在我腦海中尋找這些形體的意義，鐘樓、雜草，這些形體都構成一部晦澀難解的書，這本書的第一個特徵就是，真實由不得我選擇，真實全都以自身的面貌向我呈現。而我覺得這應該就是真實性的爪痕了。我並沒有去尋找絆到我腳的那兩塊高低不平的石階。但是感覺湧現時的那種偶發且無可避免的方式，掌控著感覺召喚出的過去真實，引發的影像，因為我們感受到那股朝向光明浮出表面的努力，感受到真實重現的歡樂。感覺也是真實的查驗，真實是由同時代的印象構成的整個畫面，其中還有光與影、顯與隱、回憶與遺忘之間完美無誤的比例，有意識的記憶或觀察永遠無法得知這個真實。
至於那本充滿陌生信號的內在書（有些信號像是立體的浮雕，我的專注力挖掘著我的無意識，還會搜尋、碰撞，繞過這些信號，就像一個探測器在偵測），要解讀這些信號，無人能夠以任何規則幫助我，要閱讀這本書主要在於一個創作的動作，沒有人能夠接替我們，甚至也無法與我們合作。因此，多少人避而不寫！我們自攬多少工作就是為了避免這件事情！每個事件，從德雷福斯事件到戰爭，都提供作家一些藉口，讓他們不必去解析這本書，他們想要確保正義獲得勝利，重建民族的情操，從而沒有時間去思考文學。但是，這只不過是一些藉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們沒有或不再有天分，也就是本能。因為本能讓人恪盡職責，而智力則提供藉口來逃避。只是藝術中沒有什麼藉口，意圖也不重要，藝術家無時無刻不聆聽他的本能，如此一來藝術才會是最真實的東西，生活中最莊嚴的學校，也是真正的最後審判。這本書是最難解讀的一本書，也是唯一由真實對我們授意的書，唯一一本印象是由真實在我們內心製造的書。不論生活在我們內心留下什麼想法，那種物質的形體，也就是生活為我們製造的印象痕跡，也是真實性必要的保證。純智力形成的想法只不過是一些邏輯的真相，一種可能的真相，這些想法會被選出本身就是任意而來。這本有著形象化特徵的書，不是由我們所塗寫而成的書，這才是我們唯一的書。並非這些我們形塑的想法不能具有邏輯上的精確，而是我們無從得知這些想法是否真實。唯有印象，不論其組成的材質如何纖弱，不論其蹤跡如何不易捕捉，卻是衡量真實的標準，也因為如此，唯一值得以精神去感知，因為如果作家懂得釐清這個真相，只有印象能夠將他帶至一個最完美的地步，並給予他純粹的歡樂。印象之於作家，就像實驗對於學者，不同的是，智力的運作在學者身上在先，而在作家身上，則是在後。不需要我們個人費力去辨讀、去闡明的東西，在我們之前便已經清晰可辨的東西，都不是我們的所有。只有我們從內在幽微隱匿處別人不知道的幽暗角落所提煉出的東西才是來自我們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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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24~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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