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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中國古典詩歌的美感特質與吟誦》
2026/06/15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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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中國古典詩歌的美感特質與吟誦》

本書是南開大學的三場演講稿,以下摘要分享其中的第一篇講稿。

書名:中國古典詩歌的美感特質與吟誦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12

葉嘉瑩自幼啟蒙開始接觸中國詩詞,不只被詩詞中的興發感動所吸引,也透過吟誦傳達出聲音的美感,她不僅讀詩寫詩也吟詩,書中賞析詩作也教授聲律平仄,傳達出聲韻的美感與特質。

Excerpt
〈南開大學第一講〉

謝謝陳校長的介紹。陳校長有很多溢美的讚詞,我實在是愧不敢當,我個人只是一個中國古典詩詞的愛好者,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長處。我認為我的幸運在於出生在一個古老的舊傳統的家庭,我生長的環境從小培養了我對中國古典詩詞的愛好。今天要跟大家談的是吟誦。我們中國古典詩歌中的吟誦傳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已經斷絕了,以致現在很多人聽到吟誦的聲音都覺得很奇怪。剛才陳校長說我重視吟誦的提倡,其實我教書教了六十多年,過去從來不曾教過我的學生吟誦。我曾在台灣幾個大學裡教過詩選、詞選和詩詞習作,但我從來沒有在課堂上給學生吟誦過。因為那時候年輕害羞,覺得如果我吟出這些既不像唱歌也不像朗誦的稀奇古怪的調子,會很不好意思,學生們恐怕也很難接受。後來我到了美國,又到了加拿大,那都是英語國家,他們的語言跟我們的漢語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在那裡講古典詩詞要把它們翻譯成英文,當然就更沒有辦法給學生講吟誦。甚至直到我一九七九年回國講學今天在座的有好幾位當時曾聽過我講課,他們大概還記得,我那時候也沒有在課堂上吟誦過。我現在常常帶學生們吟誦,一方面是因為年歲大了,不再像年輕時那麼差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從理性上越來越覺得吟誦關係到中國文化的傳統,它給中國文化帶來的影響是很微妙而且很重要的,不應該讓它從我們這一代斷絕。
要談吟誦,就必須從中國舊詩的美感特質談起。由於我在國外多年,所以我知道,像我們今天所說的這種吟誦,只有中國才有。我聽過日本人吟詩,也聽過歐美人朗誦詩,那跟我們的吟誦是完全不一樣的。其最基本的差異,我認為就是由於語言文字的不同。我們漢語語言文学最大的特點是獨體單音。比如「花」是一個字,「草」是一個字,「天」是一個字,「地」也是一個字,這就是「獨體」。什麼是「單音」呢?比如花,英文是「flowers」,有好幾個聲音;而我們中文「花」字讀音為ㄏㄨㄚ,只有一個聲音。因此漢語語言文字獨體單音的這種特色,就很容易形成比較鮮明的節奏和對仗。日本人或歐美人,儘管在讀誦的時候也有聲音輕重的分別,但他們的語言不能夠形成像我們中國語言文字這樣鮮明的節奏和對仗。
《詩經》是我國最古老的一部詩歌的總集,談中國詩歌體式的形成和發展是要從《詩經》談起的,而《詩經》裡邊最主要的體式是四言體。當然,一些古書上還記載有一些更古老的謠諺,比如說《吳越春秋》上記載有一首《彈歌》:「斷竹,續竹,飛土,逐肉。」(編按:參見《勾踐陰謀外傳》)說是砍下竹子來做一個彈弓,用彈弓把泥土做的彈丸射出去,射到飛禽或獸類,我們就能吃牠的肉了。這首詩很簡單,是兩個字一句的。但兩個字一句沒有變換,讀起來比較缺乏節奏感。而四個字一句的詩像《詩經》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南.關雎》),讀起來就很有節奏感。可見,要想有好的節奏感,每一句詩至少要有四個字才行。這也就是我國古老的詩歌,為什麼最先產生的是四言體的緣故。當然《詩經》裡也有雜言的句子,像《豳風。七月》的「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是很長的八字句,但整體來看還是以四字句為主。最早的《詩經》以四言為主,後來的詩歌逐漸又發展為五言和七言,這並非是由什麼人來規定的,而是由我們獨體單音的語言文字,和我們吟唱詩歌的時候人體生理發音的本能決定的。
晉朝有一個叫摯虞的人寫過一篇《文章流別論》,就曾說「詩雖以情志為本,而以成聲為節」,又說「雅音之韻,四言為正」。我們知道,一個字構不成節奏,兩個字和三個字也不容易形成節奏,到四個字就開始有節奏了。所以四個字一句,就成了我們詩歌語言的一個最基本的形式。什麼叫「成聲為節」呢?就是說,我們的傳統詩歌特別地重視語言的聲律和節奏:四個字一句是二、二的節奏,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五個字一句是二、三的節奏,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春望》);七個字一句是二、二、三的節奏,如「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李商隱《無題》)。當然實際上也不絕對如此,比如說也有二、五的停頓,也有二、二、一的停頓,其中是可以有許多變化的。這個要等後面講到律詩絕句之形成的時候,再給大家舉更具體的例子。
總而言之,我要強調的是:中國語言文字的特色決定了我們的詩歌特別重視節奏,不管創作還是吟誦,節奏都是最重要的,否則就算你唱出再美麗的聲音,那也不是我們真正的詩歌吟誦的傳統。
除了節奏之外,中國的語言文字在讀音上也有特色,這個我們要和英文比較來看。比如英文說「beautiful」,而我們說「美」。Beautiful有輕音重音好幾個音節,而「美」只有一個音節。可是我們的文字雖然單音卻是很微妙的,我們的一個音有平、上(這個「上」字我們讀作ㄕㄤˇ,不讀ㄕㄤˋ)、去、入的「四聲」。如果再嚴格些劃分,則平上去入還可以各分陰陽,如廣東話它可以有八個音甚至九個音。四聲之中還有平聲和仄聲的分別:陰平聲和陽平聲屬於平聲,上、去、入三聲屬於仄聲。現代普通話的四聲與唐詩宋詞時代古人的四聲是不同的,按平仄來分,我們現代漢語普通話的第一聲是陰平聲,第二聲是陽平聲,第三聲是上聲,第四聲是去聲,其中第一、第二聲屬於平聲,第三、第四聲屬於仄聲。普通話裡邊沒有入聲,但古代語音是有入聲的。舉例來說:煙、言、眼、雁、葉這五個字中,「煙」是陰平聲,「言」是陽平聲,「眼」是上聲,「雁」是去聲,「葉」是入聲。普通話裡已經沒有入聲字,現在只有某些地方的方言裡還保存有古代入聲字的讀音。像我姓的這個「葉」字,廣東人讀為ㄧㄝ˙(編按:此處暫以注音符號「輕聲」表示,輕聲讀音短促而輕。入聲則短促而重,二者有些微差異),最後要把嘴巴閉起來而不是張開。入聲字有ptk的結尾,最後都要把嘴巴閉起來。在現代普通話裡,所有的入聲字都已經分別進入平、上、去三聲裡邊了,但我們應該知道,在唐宋詩詞中這些字是入聲字,而入聲字是屬於仄聲的。
另外,我們還應該知道什麽是「破音字」。破音字,就是一個字有好幾個不同的讀音。比如「數」字,做「數目」講的時候是名詞,讀作ㄕㄨˋ;但是它也可以用作動詞,讀作ㄕㄨˇ。這個字還可以用作副詞,讀作ㄕㄨㄛˋ ,比如「數問之」,就是屢次地問他。這個字也可以用作形容詞,是「繁密」的意思,如「數罟不入洿池」(《孟子.梁惠王上》),這時候就讀作ㄘㄨˋ了。所以你看,這個「數」字就有四種不同的讀音,隨著詞性的不同讀音也不相同。英文裡邊其實也有這種現象,它的一個字也可以隨詞性的不同而變化。比如「Iearn」這個詞,你說「I Iearn English」,它是動詞。但是它加上「ing」就變成了名詞,如「English learning is not very difficult」。若加上「ed」,它還可以做形容詞用,如「He is a leared professor」。英文的詞性變化是在拼音上變化的,因為它是拼音文字,而我們中國文字的詞性愛化是在讀音上變化的。一個英語電視台或者電台的播音員,如果他在報告新聞的時候把「learn」說成「learing」或「learned」,那他可能明天就被解雇了;可是現在我們的電視台和電台卻習以為常的把語音讀錯。比如「喪」字用作動詞的時候讀去聲,用作名詞的時候讀平聲,但現在大家卻經常把「辦喪事」的「喪」字讀成去聲。這實在是我們作為中國人應該自己反省的一個問題,它同時也是我們在學習古典詩詞時,應該特別注意的一個問題。
剛才我講了「四聲」,我說到我們今天漢語普通話的四聲與古人的四聲不同。那麼,唐宋詩人作詩的時候,是按照他們那個時候的發音習慣來寫作的,他們不會按今天普通話的發音來作詩。所以我們如果按照今天的四聲平來讀他們寫的詩就不對了。我舉個例子:杜甫《春夜喜雨》開頭的兩句「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其中「節」字和「發」字我們今天都讀為平聲,但在杜甫的那個時候它們都是入聲字,而入聲字是屬於仄聲的。你要是用平聲來讀,這兩句詩就失去了平仄交替的聲音美感。那麼我是北京人,不會說帶ptk的入聲字,該怎麼辦呢?我的辦法是在讀這兩句的時候,儘量把它們讀成去聲的聲音,去聲雖不是入聲,但它也屬於仄聲,基本上還是可以保持原詩在聲調上的美感的。
有的同學就問:我們是現代人,我們都說普通話,我們可不可以不接古音而按普通話的聲音來作詩?我說可以,你完全可以用今音今韻來作你的詩,因為你不會讀入聲字嘛。可是你要讀古人的詩就不能那麼讀了,因為聲音的美感是詩歌之感發生命的一部分,它永遠和詩的美感結合在一起。你一定要讀「好雨知時節(ㄐㄧㄝˋ),當春乃發(ㄈㄚˋ)生」,不能夠讀成「好雨知時節(ㄐㄧㄝˊ),當春乃發(ㄈㄚ)生」,這是讀詩時把握其聲音美感的一個最基本的辦法。
以上我所講的,主要是中國語言文字與西方的一個重大區別,那就是我們不是拼音文字,我們的文字是獨體單音的。這個特點就造成了我們的古典詩歌與西方詩歌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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