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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寫藝人間:漢寶德談書法藝術》
2025/09/17 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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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寫藝人間:漢寶德談書法藝術》

書名:寫藝人間:漢寶德談書法藝術
作者:漢寶德
出版社:典藏藝術家庭
出版日期:2018/11

本書做為漢寶德一生書法藝術歷程的完整集結,從中除可感受漢寶德先生的藝術涵養與率真性情,更是書法愛好者、美育推展者的最佳參考書,一起跟著美藝生活家漢寶德,隨意運筆,從心挖掘書寫之樂境泉源。

Excerpt
〈我的書法學習歷程〉

中年之後,自度一生志業大抵不過如此,開始思考養生之道,以便輕鬆地度過老年。我想到了書法。今天的老年知識分子比起古人來要痛苦得多了,由於營養與醫藥發達,壽命增加了許多,但是精神的依賴卻完全失掉了。古人的兩大依賴,一是與友人詩文酬酢,一是含飴弄孫或教導孫輩成人。詩文是感情的抒發,寫得好可以留傳後世,寫得普通也可以傳達情意。可是今天文學已經專業化,一般人已經沒有詩文創作的能力了;即使有,也沒有可以交換情意的朋友。至於兒孫,大多遠在異鄉,幾乎已成陌路人了,要寄託自己的感情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呢,只好與老伴在電視節目中度日,在嘆息與遺憾中慢慢老去。

書道、書法、書寫

如今,用書法來消磨晚年比起古人來要方便得多了。書法的工具與材料,筆墨與紙張,今天比古代容易取得,而且有現成墨汁,不必請書僮磨墨。在我想到書法的十五年前,恰巧有我的學生跑去上海闖蕩,買了一大批廉價的筆墨,成刀的紙張讓我消耗,使我全無材料的顧慮。在那段歲月,恰恰是我收藏一些近現代書法的時候。看到清代晚期的一些作品,已漸脫離了歐、柳、顏、趙的規範,似乎是在隨意發揮,心裡不免想也來試試看。當時我已是花甲之年,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受世人尊重的博物館館長,若不是有一顆童稚的好奇之心是不會有這種想法的。總之,我就開始摹起伊秉綬的字了。

編註:伊秉綬(1754-1815 ,清朝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的進士,初授刑部額外主事,擢拔為浙江司員外郎,歷任刑部主事、刑部員外郎、刑部郎中。嘉慶四年(1799年)出任廣東惠州府知府,因故謫戍軍台,後升為揚州府知府。嘉慶二十年(1815年),病故於揚州,供奉於「三賢祠」內。其書法卓越,所寫的隸書融會秦漢碑碣,康有為稱其字「瘦勁獨絕」;行書風格亦突出,世稱「顏筋柳骨」,係清朝大書法家之一。著《留春草堂詩》、《坊表錄》、《修齋正論》、《攻其集》等。伊秉綬工書法,曾向劉墉學書法,與鄧石如合稱「南伊北鄧」。

與很多退休後和我同樣想到書法的朋友們比起來,這是我的幸與不幸。他們大多找到少年時使用的字帖,重拾毛筆,認真練起字來。因為沒有想突破古人的規範,即使練上半輩子,也不過學得很像,被稱為功力深厚。正因為書法有這樣的特點,才可以用來消磨餘年,不會有浪費時間的感覺。練到某種程度,可以在社區中心辦個展覽,與同好們分享喜悅之感;也可以辦聯展,辦得熱熱鬧鬧,皆大歡喜,人人都可以做業餘書法家。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我的好奇心使我有點不自量力。因為我看到晚清書法家「叛逆」的作風,對於他們的源頭感到興趣,才知道晉唐的正統書法是來自漢魏的碑刻,而古碑上的文字,是可以隨筆寫出,別有韻味的。晚清書法家二十歲就知道的事,我到六十歲才知道,確實有些太遲。可是他們一生只在書法、文字上下功夫,我可是忙亂一生,快退休了才有今天的閒情。即使是為了消閒吧!也可以帶些創意呀。

我有古人所沒有的方便,伸手就可買到日本二玄社的中國書法選,裡面收集了早年的碑拓,使我可以揣摩漢代書法的風貌。流傳下來的漢碑,凡是中央官方相關的,都是標準的隸書,而在邊疆地區的刻石則流露出樸素、自然又生動的趣味。我有此體會,覺得「法」不是那麼重要,生命中自然透露的美感才真正重要。我忽然想到,日本人的「書道」比起「書法」要有意義得多了,這就是日本人在戰後有新書法藝術出現的原因。可是日本人的「書道」作品總不使我們滿意,何以故?我思索良久,發現他們雖知道理念比技法重要,卻不放棄技法,因此一直使用不成熟的技法,看在我們眼裡,無法了解其「道」,卻覺得只是技「法」不足。這也是近年來,台灣摹仿日本書道使用漢字為招牌,有時在文字表現上所犯的「毛病」。

所謂「道」是什麼?就是要表達的胸中意念。書法原是以文字為基礎的,所以當執筆寫字時,自然要寫出心中想寫的字,也就是想表達的情思。所以書寫之前是文字;先要有文字的意涵。我國傳統的書法是獨立於文字之外的純形式。換句話說,不論是寫出什麼文字,其筆劃的形式、字體都是一致的,只要合乎古書法家技法就可以了。這些字美則美矣,卻沒有內在的表達力,其內容只有依賴文字。這樣的傳統到了現代,有所謂「集字」的方法,就是自名家的帖上選字,重新組合為一個對聯,傳為美談,而且被視為風雅。書道應該是形式與內容的結合。書寫在解除技法之後,應該恢復到工具的本然,像初學寫字的孩子一樣,握筆書寫。心裡有文字所代表的意義,心與手相連,把這種意義用筆墨表達出來。這是極難達成的目標。寫的字要大家認識,又能在形式上表意,而且還要保持應用藝術中所必要的美感。我用這個標準看現代書法家的書寫,還沒有看到一件真能動人的作品。基於這個理由,正式的稱呼寫字時,我既不敢用書道,也不想用書法,就用書寫這樣完全中性,不代表任何意義的字眼。

重溫古詩古文

今天要寄情於書寫,固然有比古人方便之處,但也有不及古人之處,那就是「寫什麼?」,古人也許沒有超越前人的想法,但他們的背景與修為通常可以出口成章,拿起筆來就可以因境成詩,然後形之於筆墨。這在今天,對於我們這些讀洋書的人就十分困難了。我注意到,在上一輩名家的作品裡,如張大千、溥心畬與于右任,寫的都是他們自撰的文字。到了下一代,都是借用古人的詩文了。到今天,即使要借用古人的詩文,也不是背誦來的,而是自書本上尋找得來。所以在過去得來全不費功夫的書寫文字,今天卻要翻箱倒櫃地找了。書寫這個在古代文人順手為之的事,今天不能不變成認真的創作過程!

在我自學漢碑與晚清名家風格一段時間後,覺得應該嘗試寫自己的作品,我所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正是不知要寫什麼。在中學時代所學的那一點詩文早已還給老師了,我的記憶力特差,連兒時背誦的東西都忘光了。怎麼辦呢?我決定從頭開始,重新讀讀古詩,再自古詩中找句子。這個想法使我很得意。開始想到書寫是為了消閒,其實重拾古代詩文何嘗不是更理想的消閒之道?四十歲左右曾為了深入了解中國建築史而讀了中國古史,到了老年,為了書寫之趣讀讀古詩詞,豈不是順理成章之舉?因此我就找出多年前買的唐詩、宋詞等書本,有閒時開始翻閱。這時候我已去了南藝大,在荒野中開闢了一個我所喜愛的讀書環境。我住在一個小山頭上,書房可以俯瞰小河上的古石橋。每天在晨曦中,書房就成為我的書寫之房。早上醒來,先讀幾篇古詩,若有所感,就用禿筆塗抹幾張。老實說,寫出來的東西沒有多少可取,可是詩文與書寫並行的生活是很充實的。為了自我鼓勵,就挑了幾張勉強可以看的,裱裝掛起來。來訪問我的年輕朋友開始以為我是書法家了。

回頭看,這一時期我敢掛出來的作品,在風格上幾乎都是受伊秉綬影響的。橫平豎直的架勢,悲壯意味濃厚,文字只好向魏晉去找,這時候我最喜歡寫的是曹操的〈短歌行〉。當時的詩文,在生命的體會上是壯烈的,想像力則抒發在仙人思想上。我在小山頭的書房裡,遙視山嶺起伏,想到自己的生命在毫無意義地流失中,就展紙塗抹,消解鬱悶之氣。這時期我習慣在題小字時候寫「抒懷」為記。

這段時期,我接受邀請,為汐止的慈航紀念堂設計新廈。建築接近完成的階段,住持堅持要我為建築題額。我誠惶誠恐地依照大師傅的意思為主殿題額,又寫了些對聯,並為齋堂寫了幾個二尺見方的大字。我知道大師傅的意思是用我的字來搭配我的建築。因此內心非常感激,使我不成熟的書寫可以展佈出來,藉著佛法的力量面對觀眾。

事來心始現,事去心隨空

就在此時,我離開南藝回到台北,在仁愛路定居下來,就把「錦鏽文化」送我的一套中國名著叢書放在我書桌的背後。這套書裡有十數冊是重要詩文,遂成為我每天回到家裡必翻的書冊。這使我對兩千年間中國詩文的發展有了概略的認識,對中國知識分子的心境有深刻的體會。要自他們的著作中選出可以當書寫材料的句子並不容易,因為古代文人對人生有太多的悲淒感,對政治現實太多的失望,對親友有太深的離情別緒,寫出來掛在牆上只能使人垂頭喪氣。我喜歡的是帶些豪氣的詩句,即使沒有激勵向上的作用,至少有氣沖斗牛的氣勢、不服輸的氣概。這就是我喜歡寫辛棄疾詞句的緣故。因此我轉而寫些士人言志的文句。

「詩以言志」本來就是文人的寫作目的。但是為了抒情,不免把志隱藏在情緒的後面,而志也無非是治國、平天下,因此總是無法達成。所以古人的詩,是自描寫景致開始,然後自景而生情,自情而抒志。有些詩雖無法用作今天書寫的材料,寫景的話還是勉強可用的。可是這種不能報效國家、出將入相,就難過得要命的文人情緒,到了宋代之後有了很大的轉變!他們有些人已經看明白了:做大官並不是正常的人生,平凡的日子才是。怎樣才能心情平靜地過平凡的人生呢?他們對生命的體悟對中國化的佛教思想幫忙很大,因此詩文的風味反而更接近真實生活些,自此江南的文明主導了人生的現實。這時候,我看到一本大陸所出版的書,名為《閑情趣言》。它收集了自古以來與閒適生活有關的名人文句。自《易經》始到清末,但大部分都是明清以後的文字。我如獲至寶,因為這樣的集句可以省下我很多搜集的時間,而且也是我的能力永遠不能及的領域。我看到業經覺醒的古人如何討論人生之道,有些話既切近現實,又有啟發力。他們把自己的生活經驗與生命體會寫出來,對後世的眾人分享,實在太可貴了。我很高興能在數百年之後讀到他們的文字,分享他們的領會,並且摘句來書寫在紙上,如有機會可供年輕的朋友們品味、體會。比如《菜根譚》中有一句話,「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予我極深感觸,順手寫了一張,被一位年輕朋友印在建築作品集子的封面上。這正是我的人生態度,凡事無所求,但有事來就把它做好,無事就還我一身輕。因此這句古人的話,可以述我之志,我已寫過多次。清代袁枚寫過一句話,「得其道,進,未必為非;失其道,退,未必為是。」是說讀書人做事的態度,以正道為上。做得對,積極些不算錯;做不對,放棄了也不算正確。我很喜歡這種態度,就寫了一張,掛在我的書桌前面。這時候,在用筆上,早已丟棄剛硬的架勢,改採隨意運筆的書寫了。我很高興,在讀到清代散文的時候,心情輕鬆了許多,好像古人都是我的朋友,他們的話語都可以供我書寫取樂,寫不好就丟在一邊。所以近年來,我雖寫得不勤,也有一捆捆的廢紙了。

有趣的是,有些朋友覺得我書寫塗抹還有點道理,就不時鼓勵我公開展覽,我總是因心虛而拒絕。直到2008年的春天,我要離開宗教博物館館長的職位,同仁們為了惜別為我辦一個書法展,才算是我第一次公開展覽。愛護我的朋友總是鼓勵我居多,但我總覺得書寫對我只是消閒。可是我雖這樣告訴自己,有時也難免懷疑,真的是這樣嗎?消閒的要點是自己對作品滿意,又有友人可以互相欣賞,才能達到目的,像我這樣一直想為自己的書寫尋找新途徑,豈不是會形成心理壓力嗎?我確實感到一些壓力,但這也是我老年生活中的一股動力。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20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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