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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說詞講稿》-2
2026/06/06 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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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說詞講稿》-2

書名:迦陵說詞講稿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9

葉嘉瑩一生致力於中國古典詩詞的教學、研究和推廣,本書是她多年來輾轉各地講學的錄音整理,結合了知性和感性,做深入之探討。
葉先生對於中國詩詞之美,融會於一心,將蘊藏在作品內的人情義理、故事典故,自然生動地傳達出來,因為作者的即興發揮、興發感動,體現出詩詞中生生不已的生命力。

Excerpt
〈第五講  無可奈何花落去〉
——
從晚清兩大詞人的詞史之作看清朝的衰亡

自一八九五年中日甲午戰爭起,清朝的衰亡日益明顯,經歷戊戌變法的失敗和庚子八國聯軍的國難後,像晚清四大詞人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一般都以這四位詞人為晚清的四大家,這主要是從詞學方面的成就而言的,如對詞的聲韻的研究、詞集的校勘刊刻等方面的貢獻。如果就詞的創作而言,文廷式堪稱大家,所以也有人將王鵬運、文廷式、鄭文焯、況周頤合稱為晚清四大詞人,不包括朱組謀在內)等傾向於改革變法思想的詞人,對時局更是心灰意冷,徹底失望。這種憂憤悲觀的心情反映於他們的作品裡,現在我們舉失祖謀和況周頤兩位詞人的作品為代表,以便說明。這兩位詞人的一生,不僅跨世紀,而且跨時代,他們促進了晚清清詞的中興,同時也代表清詞的終結。
首先介紹朱祖謀(一八五七一九三二)。朱另外有個名字叫孝臧,字古微,一字藿生,號漚尹,又號彊村,他是新江歸安(今湖州市)人,生於咸豐七年,死於民國二十年,活了七十四歲。光緒九年考中進士,做過待講學士、禮部侍郎,侍郎相當於今天的副部長,還做過廣東學政,相當於現在的教育廳長。民國成立後,以遺老自居,晚年著述自娛。
他早年擅長寫詩,後來在翰林院同王鵬運交往後,受王的影響,棄詩攻詞,師法吳文英(夢窗)。他是影響清未民初詞風的一位很重要的詞人,整理出版了很多詞集,如《彊村叢書》、《彊村遺書》、《彊村語業》等。葉恭綽譽其詞為集清代詞學之大成,可見朱的詞作和詞學在清詞中的地位有多麽重要。
現在我們來介紹朱在戊戌政變後不久所寫的一首小詞:

鷓鴣天(九日,豐宜門外過裴村別業)

野水斜橋又一時,愁心空訴故鷗知。淒迷南郭垂鞭過,清苦西峰側帽窺。       新雪涕,舊弦昂詩,愔愔門館蝶來稀。紅萸白菊渾無恙,只是風前有所思。

豐宜門,即北京城的南門,裴村,是「戊戌六君子」之一劉光第的號。「六君子」是八月十三日被處死的,二十五天後,也即九月九日,朱寫了這首詞。所以,這首詞不是寫戊戌政變發生時的情況,而是寫事後的一種心境。別業,就是別墅。
「野水斜橋又一時,愁心空訴故鷗知」:劉光第住的地方有水、有橋,朱在劉生前想必常去劉宅拜訪,現在路過,看到水是舊日的水、橋是舊日的橋,景色依舊,但人事全非:不只是朋友死的死了,散的散了,他們這些人變法圖強的理想、希望,也隨著政變的失敗而破滅了。愁心,是說我的悲哀、我的憂愁,去向誰傾訴呢?也許只有舊日那水上的鷗鳥才知道我的心思吧。
「淒迷南郭垂鞭過,清苦西峰側帽窺」:南郭,是說北京城的南門,我騎著馬經過南門的時候,觸景生情,我的內心是這樣的沉痛,這樣的淒迷悲哀,以致連馬鞭都舉不起來。垂鞭,典出陸游《定風波》:「欹帽垂鞭送客回,小橋流水一枝梅。」「清苦西峰」,借用姜夔《點絳唇》中的詞句「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燕雁無心」),西峰,是指西山的山峰,從南門可以遠遠地看到西山的山峰,但景隨情變,這時的西山對詞人來說,是如此的淒清悲苦。詞人說,我是如此的悲傷,我頭也抬不起來,馬鞭也舉不起來,我是倒著頭,斜戴著帽子,一邊偷偷地看西山,一邊騎馬慢慢地走過了劉的住宅。
「新雪涕,舊弦詩,愔愔門館蝶來稀」:詞人禁不住淚流滿面,雪涕,形容眼淚之多。詞人這時心裡想到什麼?想到往日的彈琴吟詩,往日的縱論國事時政,往事歷歷在目,而今竟然人事全非。愔愔,是說一點聲音也沒有,死寂般地沉靜。當時,劉獲罪死了,家人搬遷了,人去屋空,現在不但門前車馬稀,連蝴蝶也很少飛到這裡來了。
「紅萸白菊渾無恙,只是風前有所思」:紅萸是紅色的茱萸花,古人重九的時候,胸前佩戴紅萸,相傳九月初九,佩戴紅英可以避免災難。這兩句詞是說,紅色的茱萸花、白色的菊花,仍像以往那樣開放,可是,我們以前在此相聚的那些朋友現在到哪裡去了?我們當時維新救國的理想、熱情、希望,現在到哪裡去了?在風前,我對這些往事只有深沉的懷念!對那些殉難的朋友只有無限的哀思!
詩人對國事時局,痛心疾首,但只能以淚洗面。我們常說,哀莫大於心死,百日維新的失敗使許多忠義之士心灰意冷,改革的路走不通了,剩下來的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革命,用革命的非常手段,推翻腐敗的清朝。孫中山就是走的這條路,在他的領導下,辛亥革命成功了,清朝被推翻了,民國代之而起,一個舊的時代結束了,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始了。
再看況周頤的一首詞。
況周頤(一八五九一九二六),字夔笙,號蕙風,又號玉梅詞人,和王鵬運是小同鄉,廣西臨桂(今廣西桂林)人,所以二人代表臨桂詞派。況本名周儀,因與宣統皇帝溥儀的名字相同,為了避諱,改為周頤。光緒五年(一八七九)考中舉人,官至內閣中書,後來對官場失望,自己不做官,為了生活而去做大官的幕客,先進入兩江總督張之洞的幕府,後進入兩江總督端方的幕府。晚年避居上海,以賣文為生。
況愛好詞學,同王鵬運一道向江寧的端木採請教詞學,並同王相互切磋。況一生以詞為專業,特別致力於評詞的衡量準則、方法和門徑的探討,他所寫的詞,嚴守聲律,一聲一字,皆無錯誤。他是詞評大家,著有《蕙風詞話》,這是一本非常重要的詞評論著,它集合、承繼了清朝研究清代詞學的成果,所以況被視為是集清代詞學之大成的學者。此外,況還著有《香海棠詞話》、《餐櫻詞話》、《蕙風詞》等。
現在讓我們來欣賞況的一首《浣溪沙》小詞:

一曏溫存愛落暉,傷春心眼與愁宜,畫闌憑損縷金衣。       漸冷香如人意改,重尋夢亦昔遊非,那能時節更芳菲。

這首小詞是況氏於清亡之後寫的,所以他的心情很複雞的,一方面對清朝從失望到絕望,一方面對民國的新社會不能適應,懷有遺老戀舊之情。這首小詞就是借寫春景來表達這種予盾複雜的心情。
「一曏溫存愛落暉」:詞有一種特別的功能,它可以表現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神和思想境界。落暉,當然是指太陽要落未落時那殘留的一點光輝,既然是曰光,即使是殘暉,還是溫暖的。但是,落日快要沉下去了,殘暉還會長久嗎?不能夠,一曏,是說非常短的時間。李後主的《浪淘沙》詞中說:「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李後主在囚禁的日子裡,貪戀那夢中片刻的歡樂。
詞人的心是傷春的心,詞人的眼是傷春的眼,春天雖然很美,萬紫千紅,百花爭艷,但轉眼間就零落了。杜甫的《曲江》詩中說「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現在花絮紛飛,迷茫一片,使人興起春天即將消逝的哀愁。歐陽修寫過一首送春的詞,他在詞中說,「過盡韶華不可添,小樓紅日下層簷」(《定風波》),今天是春天的最後一天,今天的屋角上還留下一角的斜陽,剩下那一點點的溫暖。況說,我的心和眼都傷春,眼前景色最適合表達我的哀愁。詞人覺得那麼悲哀、那麼寒冷,只剩下夕陽殘留的那一點點的餘溫,豈能不愛戀?
「畫闌憑損縷金衣」:我就是為了看這一點點的落日的餘暉,身子靠在欄杆上面,一靠就靠得那麼久,竟然把我衣服上縷金的金線都磨損了。這是詞人誇張的寫法,不見得真的磨損了,只不過喻他憑欄的時間之長而已。
「漸冷香如人意改,重尋夢亦昔遊非」:香爐裡面的香慢慢地燒完了,慢慢地冷卻了,這如同我們人的情意一樣,從熾熱到冷卻,人的情意都改變了。我們不再有當年的理想、抱負、追求,一切都改變了。我們尋找我們昔日的夢、那昔日的環境,那昔日同朋友玩樂的地方,但一切都改變了,都消失了,是不可能找回來了。
「那能時節更芳菲」: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花已經凋謝了,怎能再度芳菲?季節已經消失了,怎能再轉回來?
況的這首詞,寫得真是淒涼悲切,他真是晚清最後一個送春的詞人,無可奈何地看著花謝花落。我們從況這首詞和上面所舉的朱詞可以看到歷史的興亡盛衰、人世間榮辱哀樂的消息。

(龔雨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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