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複」與「覆」的異同(一百六十二)

九、「覆」字的今義與用法

⒉「覆」字在現代有「翻轉、傾倒」的意思(四十九)

   袁可立的〈甲子仲夏登署中樓觀海市〉詩及序文作：

余建牙東牟，歲華三易，每欲寓目海市，竟為機務纓纏，罔克一覲。甲子春，方得旨予告，因整理諸事之未集，又兩閱月，始咸結局，於是乃有暇晷。仲夏廿一日，偶登署中樓，推窗北眺，於平日滄茫浩渺間儼然見一雄城在焉。因遍觀諸島，咸非故形，卑者抗之，銳者夷之；宮殿樓臺，雜出其中。諦觀之，飛簷列棟，丹堊粉黛，莫不具焉。紛然成形者，或如蓋，如旗，如浮屠，如人偶語，春樹萬家，參差遠邇，橋樑洲渚，斷續聯絡，時分時合，乍現乍隱，真有畫工之所不能窮其巧者。世傳蓬菜仙島，備諸靈異，其即此是歟？自巳歷申，為時最久，千態萬狀，未易殫述。豈海若緣餘之將去而故示此以酬夙願耶？因作詩以記其事云：

登樓披綺縠，天水色相溶；雲靄洚無際，豁達颸長風。須臾蜃氣吐，島嶼失恆蹤；茫茫浩波裏，突忽起崇墉；垣隅迥如削，瑞彩鬱蔥蘢；阿閣疊飛檻，煙霄直盪胸；遙岑相映帶，變幻紛不同；峭壁成廣阜，平巒秀奇峰；高下時翻覆，分合瞬息中；雲林蔭琦珂，陽麓煥丹叢。浮屠相對峙，崢嶸信鬼工；邨落敷洲渚，斷岸駕長虹。人物出沒間，罔辨色與空；倏顯還倏隱，造化有元功。秉鉞來渤海，三載始一逢；縱觀歷巳申，渴腸此日充；行矣感神異，賦詩愧長公。

袁可立：字禮卿（1562—1633A.D.），號節寰，河南睢陽衛（今睢縣）人，萬曆十七年（1589A.D.）進士，官至兵部尚書太子少保，累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歷萬曆、泰昌、天啟、崇禎四朝，是明代後期清官廉吏和抗擊後金名臣，著作有《弗過堂集》、《撫登疏稿》、《評選古唐詩》、《韻學要覽》、《古詩選》等；乾隆四十二年，有關袁可立的《節寰袁公行狀》和宋岳飛的《岳鄂王精忠祠記》同時遭清廷禁毀。

〈甲子仲夏登署中樓觀海市〉：「甲子仲夏」是「天啟4年（1624A.D.）農曆5月21日，折合陽曆7月7日，小暑前後」；「登署中樓」是「登上登萊巡撫官署裡的瞭望樓，也就是登州的蓬萊閣」；「觀海市」是「看到了『海市蜃樓』的奇景」；「〈甲子仲夏登署中樓觀海市〉」是「本篇詩文的標題，意思是：天啟4年小暑前後登上登萊巡撫官署裡的瞭望樓看到了『海市蜃樓』的奇景；本篇詩是登蓬萊閣所作，為中國古代珍貴的『海市』文字實錄；而且有書法家董其昌書丹刻石在山東蓬萊閣避風亭內，實為難得。」

序文：作者陳述作品主旨、寫作過程的文章。

    因為整篇序文沒有「覆」字，我們只翻譯如下：

    我奉命守登州，已經過了三年；每每想看海市，都因軍務繁忙沒機會一睹。天啟甲子年的春天，我接到了皇上的聖旨准許回家養病；因為很多事情沒有來得及交接完畢，所以又過了兩個月，方才有了一個結局，終於有賦閑的時間了。仲夏的五月二十一日，我偶然登上巡撫公署的瞭望樓，推開窗子向北眺望，平日裡蒼蒼茫茫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突然出現一座雄偉的城堡；再看那平日裡的島嶼，都和原來的形狀不一樣，低矮的立了起來，高突的變得平坦，許許多多的宮殿樓臺出現在其中；再仔細看，樓棟瓦簷，色彩鮮明，形形色色都有；飄渺中能辨出形體的，有的象雨傘，有的象旗幟，有的象佛塔，如人竊竊私語，到處綠樹成蔭，春意盎然；高高低低遠遠近近，橋樑島嶼之間，斷斷續續聯在一起，時而分離時而結合，一會兒現身，一會兒隱身，就是美術大師也難以用自己的畫筆描繪出巧奪天工的美意和靈氣。世代相傳的東海蓬萊仙山和島嶼，裡面瓊樓玉宇，美輪美奐，難道不就是此情此景嗎？自已時到申時，時間很長，形態各異，變幻萬千，真是語言也難以形容啊；難道是海神顯靈，因為我將要離開這個地方而有意現出美妙的海市蜃樓以滿足我多年的夙願嗎？所以寫一篇詩來記述這個奇妙的事件。

樓披綺縠：「綺縠」音ㄑ〡ˇㄏㄨˊqǐhú，是「綾綢縐紗之類的絲織品」；「登樓披綺縠」是「我登上瞭望樓推開綾綢縐紗的花窗」。

天水色相溶：「相溶」是「互相溶合」；「天水色相溶」是「看到那天色與水色互相溶合的美景」。

雲靄洚無際：「雲靄」是「雲霧、雲氣」；「洚」音ㄐ〡ㄤˋjiàng，字義是「洪水氾濫，洪水」，這裡作為「降」的假借字，是「下降」的意思；「無際」是「沒有邊際」；「雲靄洚無際」是「雲霧之氣無邊無際的下降」。

豁達颸長風：「豁達」是「心胸曠達，度量寬宏」；「颸」音ㄙsī，《說文》不錄，《廣韻》「風也」，《集韻》「風皃」，「風也、風皃」是「風吹動的樣子」；「長風」是「大風」；「豁達颸長風」是「心胸曠達之際卻颳起了大風」。

須臾蜃氣吐：「須臾」音ㄒㄩㄩˊxūyú，是「片刻、轉瞬間」；「蜃氣」的「蜃」音ㄕㄣˋshèn，是「一種大的蛤蜊」，「蜃氣」是「光線經過不同密度的空氣層發生折射使遠處景物顯現在半空中的奇異幻象，古人誤以為是蜃吐氣而成故稱『蜃氣』」；「須臾蜃氣吐是「轉瞬間蜃吐氣展現奇異幻象」。

島嶼失恆蹤：「島嶼」是「水中的小塊陸地」；「恆蹤」是「平常的蹤影」；「島嶼失恆蹤」是「平常出現在海中的小島嶼都不見了蹤影」。

茫茫浩波裏：「茫茫」是「廣大無邊的樣子」；「浩波」是「大浪、洪波」；「茫茫浩波裏」是「廣大無邊的大浪裡」。

突忽起崇墉：「突忽」是「忽然之間」；「崇墉」音ㄔㄨㄥˊㄩㄥchóngyōng，是「高大的城垣」；「突忽起崇墉」是「忽然之間建起了高大的城垣」。

垣隅迥如削：「坦隅」是「城牆轉角」；「迥」音ㄐㄩㄥˇiǒng，《說文》「遠也」，引申作「高聳」；「如削」是「像刀削的一樣」；「垣隅迥如削」是「城牆轉角高聳得像刀削的一樣」。

瑞彩鬱蔥蘢：「瑞采」是「吉祥的霞光異彩」；「蔥蘢」音ㄘㄨㄥㄌㄨㄥˊcōnglóng，是「草木青翠茂盛的樣子」，引申作「氣象旺盛的樣子」；「瑞彩鬱蔥蘢」是「吉祥的霞光異彩旺盛得鬱鬱蔥蔥」。

阿閣疊飛檻：「阿閣」音ㄜㄍㄜˊēgé，是「四面有柱子的樓閣」；「飛檻」是「突出的欄杆」；「阿閣疊飛檻」是「四面有柱子的樓閣疊著突出的欄杆」。

煙霄直盪胸：「煙霄」是「如雲霄的高處」；「蕩胸」是「情感波動到心胸搖盪」；「煙霄直盪胸」是「如雲霄上高處波動的情感感到心胸搖盪」。

遙岑相映帶：「遙岑」音〡ㄠˊㄘㄣˊyáocén，是「遠處陡峭的小山崖」；「映帶」是「托托照映」；「遙岑相映帶」是「在遠處陡峭的小山崖相互襯托照映」。

變幻紛不同：「紛」是「眾多」；「變幻紛不同」是「形態千變萬化都不相同」。

峭壁成廣阜：「峭壁」是「陡立的山壁」；「廣阜」的「阜」音ㄈㄨˋfù，是「大陸、陸地」，「廣阜」是「廣大的陸地」；「峭壁成廣阜」是「陡立的山壁突然變成廣大的陸地」。

平巒秀奇峰：「平巒」是「平地的小山群」；「奇峰」是「突兀高聳的山峰」；「平巒秀奇峰」是「平地的小山群突然變成突兀高聳的山峰」。

高下時翻覆：「高下」是「上下，高低」；「時」是「經常、常常」；「翻覆」的「覆」是本義「覂也」，也就是「翻轉，傾倒」，「翻覆」是「翻轉來翻轉去」；「高下時翻覆」是「忽高忽低時常在翻轉來翻轉去」。

分合瞬息中：「分合」是「分開與合攏」；「瞬息」是「極短的時間」；「分合瞬息中」是「忽分忽合極短的時間內變化不止」。

雲林蔭琦珂：「雲林」是「雲霧與林木」；「蔭」是「遮蔽」；「琦坷」音ㄑ〡ˊㄎㄜˇqíkě，「奇異不平的大地」；「雲林蔭琦珂」是「忽而是雲霧與林木庇蔭著奇異不平的大地」。

陽麓煥丹叢：「陽麓」是「南面山腳」；「煥」是「光彩、鮮明、顯露的樣子」；「丹叢」是「丹井與叢林」；「陽麓煥丹叢」是「忽而是南面山腳變出了丹井與叢林」。

浮屠相對峙：「浮屠」是「佛塔」；「對峙」是「相對而立」；「浮屠相對峙」是「忽而是佛塔相對而立」。

崢嶸信鬼工：「崢嶸」是「高峻突出的樣子」；「信」是「真是，實在像」；「鬼工」是「鬼斧神工的省略，形容技藝精巧達到鬼神靈妙的境界」；「崢嶸信鬼工」是「那高峻突出的樣子真是鬼斧神工」。

邨落敷洲渚：「邨落」的「邨」音ㄘㄨㄣcūn，是「『村』的本字，《說文解字》無『村』，字形本作『邨』，段玉裁《說文解字段注》說：『屯聚之意也，…又變字為村』，是以『村』是本字，『村』是後起形聲俗字」，「邨落」是「村落，鄉人聚集居住的地方」；「敷」是「鋪設、散開」；「洲渚」音ㄓㄡㄓㄨˇzhōuzhǔ，「水中可以居住的地方」；「邨落敷洲渚」是「忽而是幾處村落散在沙洲上」。

斷岸駕長虹：「斷岸」是「江邊的絕壁」；「駕」是「高掛，《說文解字》『駕：馬在軛中』，段玉裁《說文解字段注》『駕之言以車加於馬也』，可見『駕』本是『把車套在牲口的身上』，由『套車』引申出『掛著、高掛』之義」；「長虹」是「長長的彩虹」；「斷岸駕長虹」是「隔海的岸邊上高掛著長長的彩虹」。

人物出沒間：「人物」是「人影和物像」；「出沒」是「顯現或隱沒」；「人物出沒間」是「人影和物像顯現或隱沒之間」。

罔辨色與空：「罔」是「無，沒有」；「辨」是「辨別、辨認」；「色與空」是「物質現象與虛無的東西」；「罔辨色與空」是「無法辨認那是物質現象還是虛無的東西」。

倏顯還倏隱：「倏」是「急速」；「顯」是「顯現」；「隱」是「隱藏」；「倏顯還倏隱」是「一會兒顯現一會兒又隱藏」。

造化有元功：「造化」是「化育萬物的大自然」；「元功」是「大功績」；「造化有元功」是「大自然的孕育有著大功績」。

秉鉞來渤海：「秉鉞」音ㄅ〡ㄥˇㄩㄝˋbǐngyuè，「本是持斧，這裡作執掌兵權」；「渤海」是「位於遼東半島和山東半島之間的內海，天啟二年袁可立任登萊巡撫(巡撫登萊地方贊理軍務)，地處山東半島的登州」；「秉鉞來渤海」是「我奉命治軍鎮守登州」。

三載始一逢：「三載」是「三年，袁可立任登萊巡撫從天啟二年四月十四日受命到登州，天啟四年三月二十一日乙亥以病上辭本准回籍調理，業務交接又延宕兩個月，到五月二十一日登樓，是以『三載』是滿滿的三年」；「一逢」是「遇到一次，這裡的遇到應是遇到看海市的機會，不一定是海市發生的機會」；「三載始一逢」是「整整的三年才有機會看到海市蜃樓的奇景」。

縱觀歷巳申：「縱觀」是「放眼觀看」；「歷」是「經過」；「巳」是「早晨九點到十一點」；「申」是「下午三時至五時」；「縱觀歷巳申」是「早晨十點放眼觀看到下四時」。

渴腸此日充：「渴腸」的「渴」是「口乾，引申作渴望」，「腸」是「肚腸，引申作心思」，「渴腸」是「渴望的心思」；「此日」是「這天，這麼一天」；「充」是「填滿、滿足」；「渴腸此日充」是「渴望的心思這天才滿足」。

行矣感神異：「行矣」的「行」是「走、走路，引申作離開」，「行矣」是「快要離開了」；「感」是「感動」；「神異」是「神奇的美景」；「行矣感神異」是「快要離開了還讓我看見這神奇的美景很感動」。

賦詩愧長公：「賦詩」是「作詩」；「愧」是「慚愧」；「長公」的「長」音ㄓㄤˇzhǎng，是「排行第一」，「長公」是「蘇東坡，名軾字子瞻（1037—1101A.D.），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市）人，北宋文學家；因為唐宋八大家蘇氏父子居其三，而蘇軾是蘇洵的長子，所以有人以『長公』稱之；蘇軾曾有〈海市詩〉之作，既然用蘇軾的題目，作者就附帶一句表示對蘇軾的敬重」。

    整首詩的意思是：「我登上蓬萊閣樓推開綾綢縐紗的花窗，看到那天色與水色互相溶合的美景；雲霧之氣無邊無際的下降，正在心胸曠達之間颳起了大風。轉瞬間蜃吐氣展現奇異幻象，平常出現在海中的小島嶼都不見了蹤影；廣大無邊的大浪裡，忽然之間建起了高大的城垣；城牆轉角高聳得像刀削的一樣，吉祥的霞光異彩旺盛得鬱鬱蔥蔥；四面有柱子的樓閣疊著突出的欄杆，如雲霄上高處波動的情感感到心胸搖盪；在遠處陡峭的小山崖相互襯托照映下，千變萬化形態變化都不相同；陡立的山壁突然變成廣大的陸地，平地的小山群突然變成突兀高聳的山峰；忽高忽低時常在翻轉來翻轉去，忽分忽合極短的時間內變化不止；忽而是雲霧與林木庇蔭著奇異不平的大地，忽而是南面山腳變出了丹井與叢林；忽而是供奉佛陀舍的佛塔相對而立，那高峻突出的樣子真是鬼斧神工，忽而是幾處村落散在沙洲上，隔海的岸邊上高掛著長長的彩虹；人影和物像顯現或隱沒之間，無法辨認那是物質現象還是虛無的東西；一會兒顯現一會兒又隱藏，大自然的孕育有著大功績。我奉命治軍鎮守登州，整整的三年才有機會看到海市蜃樓的奇景，放眼觀看從巳時到申時（從上午九點以後到下午五點以前），渴望的心思這天才滿足；快要離開了還讓我看見這神奇的美景很感動，聊賦此詩卻覺得愧對蘇東坡。」

    「高下時翻覆」的「覆」是本義「覂也」，也就是「翻轉，傾倒」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