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爆、瀑、曝、犦」的音義（八）

六、「曝」的形、音、義   

  「曝」字始見於早期韻書《龍龕手鏡（鑑）》，《說文解字》雖然沒有收錄「曝」的字形，但是其音義都在日部的「<日出廾米>(暴)」裡，因為它既已「从日出廾米」又以「日」為「形符」，不合造字原理，被視為「暴」的俗字，所以《說文》不錄。如果模仿《說文解字》說明字形的體例，「曝」字可作：「曝：晞也，从日，暴聲」；這是「从日」又以「从日，从出，从廾，从米」之「暴」為「聲符（比擬字音）」的形聲字，音「蒲木切（今讀ㄆㄨˋpù）」。一般說法是：它本來「<日出廾米>」的字形在「隸書、楷書」裡與「<日出廾夲>」混同無別，所以再增加一個「日」作為「形聲偏旁」：持此說者以顏之推（531－591A.D.）最有名，我們在「『暴、爆、瀑、曝、犦』的音義（五）」說明「爆」的形、音、義時，曾引他在《顏氏家訓．書證》最末一則說「古者暴曬字與暴疾字相似，唯下少異，後人專輒加傍日耳。」一段話，這段話引錄在《康熙字典》裡，使它普遍流傳；其意謂：古時候「暴曬」的「暴」字作「<日出廾米>」，「暴疾」的「暴」字作「<日出廾夲>」兩個字相似，只有字的最下面有一點不一樣；後來有人就特別再加上一個「日」字在旁邊。顏之推是南北朝時代的人，他說的是六世紀「『日』部的暴」與「『夲』部的暴」兩字「相似」，因此「後人」另造「曝」字代替「『日』部的暴」作為區別。

  1.《說文解字》之前的「曝」字 

    那麼顏之推所說的「後人」究竟是誰？是哪個朝代的人呢？其實早在先秦就可能有了，例如《戰國策．燕策二．趙且伐燕》裡「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鷸蚌相爭）、《列子•楊朱》裡〈田父獻曝〉節的「暨春東作，自曝於日」（野人獻曝），都寫作俗字「曝」了，因為《戰國策》、《列子》的作者眾說紛紜，我們就從漢代起算吧！

    西漢人第一個寫作「曝」字的是陸賈（240－170B.C.）。劉邦即位之初，提出「行仁義、法先聖，禮法結合、無為而治」的治國思想，就是今傳的《新語》；其〈道基第一〉裡開篇就說：「傳曰：『天生萬物，以地養之，聖人成之。』功德參合，而道術生焉。故曰：張日月，列星辰，序四時，調陰陽，布氣治性，次置五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陽生雷電，陰成雪霜，養育群生，一茂一亡，潤之以風雨，曝之以日光，溫之以節氣，降之以殞霜，位之以眾星，制之以斗衡，苞之以六合，羅之以紀綱，改之以災變，告之以禎祥，動之以生殺，悟之以文章。」這是治國之道的基礎。「曝」字那句是「曝之以日光」，就是以日光「曝曬」萬物。139B.C.劉安所獻的《淮南子•泰族訓》有類似的話說:「天設日月，列星辰，調陰陽，張四時，日以暴之，夜以息之…」。《新語》「曝之以日光」的「曝」就是《淮南子》的「日以暴之」的「暴」；只是《淮南子》作「暴」是本字，《新語》則用俗字作「曝」；都是「暴曬」之義，今讀「ㄆㄨˋpù」。 

       第二個寫作「曝」字的是漢朝人賈誼（200－168B.C.），他在《新書•春秋》裡有一則鄒穆公（382―330？B.C.）的故事說：「鄒穆公有令，食鳧鴈者必以秕，毋敢以粟。於是倉無秕而求易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吏請曰：『以秕食鴈，為無費也。今求秕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秕，以秕食鴈，則費甚矣，請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夫百姓煦牛而耕，曝背而耘，苦勤而不敢惰者，豈為鳥獸也哉？粟米，人之上食也，柰何其以養鳥也？且汝知小計而不知大計。周諺曰：「囊漏貯中。」而獨弗聞歟？夫君者，民之父母也。取倉之粟，移之與民，此非吾粟乎？鳥苟食鄒之秕，不害鄒之粟而已。粟之在倉，與其在民，於吾何擇？』鄒民聞之，皆知其私積之與公家為一體也。」大意是：鄒穆公下令要用秕子作飼料餵鴨、鵝：糧倉裡秕子用光了，以兩石粟米向民間得一石的秕子。管理員對穆公說：「用兩石粟米向民間換一石秕子耗費太大了；不如用粟米餵鴨、鵝便宜。」鄒穆公說：「嗨！你懂甚麼。百姓辛苦耕種不是為了讓我養鳥獸哇！粟米是上等的食糧怎麼可以拿來喂鴨、鵝呢？周人的俗話說: 『糧袋漏了也都漏在糧倉裡』；倉裡的粟米換百姓的粃子，那些粟米難道不是我們鄒國人吃的粟米嗎？只要鴨、鵝吃粃子不糟蹋粟米就好了。粟米存在糧倉跟放在百姓家，對我來說有什麼不同呢？」鄒國百姓聽了，也都懂得各家的存糧和政府的儲存完全是一回事了！文中「煦牛而耕，曝背而耘」就是「餵飽牛隻而耕種，背曬烈日而鋤草」，「曝」是「曝曬」之義。 

    劉向（77？—6B.C.）編的《新序•刺奢》也有鄒穆公的這個故事，文作「飽牛而耕，暴背而耘」；《新序》的「暴背」就是《新書》的「曝背」，只是劉向《新序》用本字「暴」，賈誼《新書》則用俗字「曝」；都是「曝曬」之義，今讀「ㄆㄨˋpù」。

    第三個寫作「曝」字的是劉安（179－122B.C）的食客。漢高祖的孫子淮南王劉安胸懷大志，喜好讀書治學；模倣呂不韋編纂《呂氏春秋》之法，招集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以及號稱「大山」和「小山」的儒生等方士數千人，論述帝王之道，由賓客分別執筆寫成《淮南子》一書；其〈繆稱訓〉說：「聖人在上，則民樂其治；在下，則民慕其意。小人在上位，如寢關曝纊，不得須臾寧。故《易》曰：『乘馬班如，泣血漣如。』言小人處非其位，不可長也。」整段意思是說：好的領袖在位，百姓當樂意接受管理；即使好的領袖下臺了，百姓也會仰慕他的思想和志向。小人占據領導地位，那麼老百姓就像「睡在關隘上的士兵」「烈日下曝曬的蠶繭」一樣，得不到片刻的安寧。所以《易經》裡說：「上馬的人搞得團團轉，馬下眾生就會哭得血淚漣漣」；這就是說：小人得勢，不可能長久的。「寢關」是古人戰亂之中的情境，「曝纊」是古人蠶桑之事的經驗，今日我們已難以詳知；但是東漢建安十年（205A.D.）擔任司空掾的高誘，在其《淮南子注》說：「寢謂臥關上之不安。纊繭也，曝繭蛹動搖不休，死乃止也。」

    《淮南子•繆稱訓》的「曝纊」、高誘《淮南子注》的「曝繭」都用俗字「曝」，「曝纊」、「曝繭」就是「暴纊」、「暴繭」，「曝曬蠶繭」的意思。「曝曬」的「曝」今讀「ㄆㄨˋpù」。

    第四個寫作「曝」字的是孔安國（156～74B.C.），見於《孔子家語•子貢問》。王肅注《孔子家語》所附漢孔安國後序及《文獻通考•經籍考》都說《家語》是孔子十二世孫西漢孔安國所撰集；有人則認為《孔子家語》是三國時魏東海郯人(今山東郯城)王肅（195－256A.D.）所偽作。1973A.D.河北定縣八角廊西漢墓及1977A.D.安徽阜陽雙古堆西漢墓所出土的竹簡，都有《儒家者言》等資料，內容與今本《家語》相近，所以我暫時假設《孔子家語》一書是「孔子門人」所記，經孔安國編輯而成的，以今文寫定者也是孔安國。

    《孔子家語•子貢問》說：「季平子卒，將以君之璵璠歛，贈以珠玉。孔子初為中都宰，聞之，歷級而救焉，曰：『送而以寶玉，是猶曝尸於中原也。其示民以姦利之端，而有害於死者，安用之？且孝子不順情以危親，忠臣不兆姦以陷君。』乃止。」

    這件事在《左傳•定公五年》說：「六月，季平子行東野，還，未至，丙申，卒于房，陽虎將以璵璠斂，仲梁懷弗與，曰，改步改玉。陽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不狃曰，彼為君也，子何怨焉。」

    兩書雖記同一件事而各有詳略：《孔子家語》重點在記孔子阻止季平子以魯公的寶玉（璵璠）殉葬，《左傳》重點在敘述事件始末；兩書記載可以互補。我們從兩書及其它史料得知，這件事情是這樣的：自從魯昭公於二十五年（517B.C.）九月出奔齊國以後，季平子在魯國主政，名雖正卿實同魯君而佩魯公的璵璠（寶玉名），到三十二年（510B.C.）昭公在晉國乾侯去世，國人擁立定公，季平子雖仍主政卻不再配戴璵璠，交給家臣仲梁懷保管。定公五年（505B.C.）季平子卒于房（魯地名），家臣陽虎認為季平子在517－510B.C.以正卿之名攝魯君之政已佩璵璠，想要以璵璠殉葬。擔任中都宰的孔子提出「以寶玉殉葬猶曝尸中原」而反對的意見；結果保管璵璠的仲梁懷不給寶玉，他說：季平子的殯儀步數已非魯君之禮，因此殉葬的寶玉也應改換其他玉器。陽虎懷恨想把仲梁懷趕走，公山不狃則說：仲梁懷不給璵璠殉葬也是為季平子免於曝尸中原，叫陽虎不要怨恨他。

    孔安國以「今文」寫定《孔子家語》時寫作「曝尸於中原」，「中原」是「原野之中」，就是現在說的「荒郊野外」；「曝尸於中原」是指慘遭盜墓以至尸身骸骨曝露於荒郊野外。南宋人編纂的《錦繡萬花谷》後集卷二十二〈死喪〉裡也記載此事，引錄作：「送死以寳玉是由暴屍於中原，〈出家語〉」，《錦繡萬花谷》的「暴屍於中原」就是《孔子家語》的「曝尸於中原」，《錦繡萬花谷》的「暴」是本字，《家語》的「曝」是俗字；都是曝露屍骸於荒野的意思，「曝露」的「曝」今讀「ㄆㄨˋpù」。

第五個寫作「曝」字的是劉向（77？—6B.C.）。他在《列女傳·節義傳·魯秋潔婦》裡說：「潔婦者，魯秋胡子妻也。……『若曝採桑，吾行道遠，願託桑蔭下飡，下齎休焉。』…」（全文詳見所附：「文選樓叢書」本《新刊古烈女傳·節義傳·魯秋潔婦》書影）。這是《桑園會（秋胡戲妻）》戲劇的原型刑。文中秋胡那句話是說：你在太陽下採桑好辛苦哇！我走了好遠的路也夠累的；我想借你這桑樹的樹蔭下休息，你也來吃點兒點心喝點兒水吧！「若曝採桑」的「曝」就是「暴」的俗字，「曝曬」的意思，「曝曬」的「曝」今讀「ㄆㄨˋpù」。

    許慎（30—124？A.D.）編著《說文解字》在陸賈《新語》、賈誼《新書》、劉安《淮南子》、孔安國《孔子家語》、劉向《列女傳》之後，應該知道有「曝」字存在；因為他認為：「曝」既已經「从日从出从廾从米」會義了，再以「日」為「形符」不合造字原理，把「曝」視為「暴」的俗字，所以《說文解字》裡不收錄。如果當年許慎在《說文解字·日部》的「暴」下加一句「曝，俗字」就更清楚了。

  2.早期韻書裡的「曝」字

    在早期韻書裡有收錄異體字的條例，所以從《龍龕手鑑》裡就錄有「曝」字；不過都只收作異體俗字。其資料雖然比較少，但是仍援例作「《龍龕手鑑》、《廣韻》、《玉篇》、《集韻》中的『曝』字書影」以供有興趣研究的朋友參閱。

     《龍龕手鑑》、《玉篇》兩書書影取自《四庫全書》本。《廣韻》書影取自「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藏康熙四十三年序張氏澤存堂刊本」，《集韻》書影取自海書局影印的上海圖書館藏述古堂影宋鈔本。以下說明裡凡無法呈現的字形都以「＊」替代，請自行核對書影的字形。

    《龍龕手鑑》中的「曝」字

    「＊＊曝俗三，暴正」「蒲木、蒲報二反，日乾也，四」

    《龍龕手鑑．日部》裡的「曝」字我們在「『暴、爆、瀑、曝、犦』的音義（二）」裡曾說過，當時以「暴」為主，所以只說：「『＊＊曝』是俗字，『暴』是正字」；但是現在進一步研究「暴」的俗字則有「＊、＊、曝」三個字形裡，目前只剩下一個「曝」字，其它兩個俗字沒有留傳下來，電子檔都不易呈現其字形了。「蒲木、蒲報二反」（《欽定四庫全書》書影中「蒲報」誤作「滿報」，據高麗本《龍龕手鏡》校正）的「蒲木反」今讀「ㄆㄨˋpù」，「蒲報反」今讀「ㄅㄠˋbào」；兩音並列是「又讀」的關係，都是「以日曬乾」的意思。

    《廣韻．去聲．三十七號．薄報切》中的「曝」字

    「曝：曝乾，俗」。

   《廣韻．去聲．三十七號．薄報切》中，「曝」字下只有「曝乾，俗」三個字，意思是說：「曝」就是「曝乾」的意思，「俗」是說明「曝：曝乾」的「曝」都是「暴：晞也」的俗字。

在「暴」之下釋作「侵暴，猝也，急也。又晞也，案說文作「＊」，疾有所趣也；又作『＊』，晞也；今通作暴。亦姓，漢有繡衣使者暴勝之，薄報切，九。」

「曝：曝乾，俗」音「薄報切(今讀ㄅㄠˋbào)」放在「暴：侵暴，猝也，急也；又晞也……」之下，可見《廣韻》是把「『日』部的暴」與「『夲』部的暴」混淆了，因此「曝乾」的「曝」有「薄報切(今讀ㄅㄠˋbào)」的音讀。

    《廣韻．入聲·一屋·蒲木切》中的「曝」字

    「曝：俗」

    《廣韻．入聲·一屋·蒲木切》裡，「曝」字只有「俗」字作說明，因為放在「暴：日乾也，蒲木切。十二」之下，可以知道「曝」是字「暴：日乾也」的「暴」的俗字，讀作「蒲木切(今讀ㄆㄨˋpù)」。

    《大廣益會玉篇．日部》中的「曝」字

    「＊：歩卜切，曬也，晞也，又蒲報切。暴：同上。＊：古文。曝俗。」

    梁．顧野王所撰的《玉篇》因《玉篇零卷》無「暴、曝」字所以無從知悉，而宋．陳彭年新編《大廣益會玉篇．日部》錄有「曝」字，我們暫且當作後人增補。

《玉篇》中的「曝」字我們在「『暴、爆、瀑、曝、犦』的音義（二）」裡曾引錄過。「曝俗」是說「曝」字是俗字，置於「＊：歩卜切。曬也，晞也。又蒲報切」之下，是說明「曝」是「＊、暴、＊」的俗字；字音作「歩卜切……又蒲報切」，「歩卜切」相當於《廣韻》的「蒲木切」，今讀「ㄆㄨˋpù」，「蒲報切」相當於《廣韻》的「薄報切」今讀「ㄅㄠˋbào」，兩音為又讀關係。

    《集韻．入聲．一屋．步木切》中的「曝」字

    「＊暴＊曝：日乾也，或作暴＊曝」

    《集韻》中所收的「曝」字與「暴＊」並列，說明裡的「或作暴＊曝」是說：「＊」字也可以寫作「暴＊曝」三個「異體字」。因此可知：《集韻》裡收錄「曝」為「＊」的異體，字義是「日乾也（以日曬乾）」。收在〈入聲．一屋．步木切〉則今讀作「ㄆㄨˋpù」。

    在早期韻書的《龍龕手鑑》《廣韻》、《大廣益會玉篇》、《集韻》裡，「曝」字收作「暴」的異體或俗字，不論釋義為「日乾、曝乾、曬也、晞也」，都是「曝曬」的意思；當時（971－1039A.D.）「日部的暴（<日出廾米>）」與「夲部的暴（<日出廾夲>）」形體已經因「隸定」、「楷定」而混淆，所以《龍龕手鑑》《廣韻》、《大廣益會玉篇》都收有「蒲木切(今讀ㄆㄨˋpù)」及「薄報切(今讀ㄅㄠˋbào)」兩音，只有《集韻》裡以《說文解字》的「篆書」為根據不受「隸定」、「楷定」混淆字形的影響，只收「步木切(今讀ㄆㄨˋpù)」音。

    到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A.D.）文華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張玉書及經筵講官、文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陳廷敬等人奉詔編《康熙字典》的時候，繼承《集韻》的說法說：「《廣韻》蒲木切、《集韻》步木切，並音僕。俗暴字。《顏氏家訓》：『暴曬字與暴疾字相似，唯下少異，後人輒加旁日耳。』」這已經糾正《龍龕手鑑》《廣韻》、《大廣益會玉篇》的訛誤了。

    至於現在的讀音我們在「國音裡的『曝』字」做說明，最後再介紹「兩岸異讀的『曝』」字，討論「曝光」及其衍生詞的音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