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九年.夏天.芝加哥。
安得烈.韋頓與佐野芽生的婚禮會場。
那一天,婚禮進行中——
佐野繁夫原本還很平靜,可是當他看到黑奇明哭得那麼傷心,他也沒由來地跟著掉下眼淚。
佐野芽生和安得烈這對新人,除了要招呼與會的客人,還得撥出時間和心力,想方設法地安慰這兩位父親大人。
「爸,乾爸,我和安得烈婚後一樣住在芝加哥,我們隨時可以回來看您們,您們就別難過了。」
佐野繁夫近乎睹氣地說。
「我才沒有難過哩,『妹呀』,你嫁得好,我開心得很,我祇是陪你那個不中用的乾爸掉眼淚而已。」
黑奇明拿出手帕拭淚。
「『妹呀』,」
黑奇明努力擠出笑容。
「我是開心得掉眼淚,祇是想到你好像昨天才出生,還在我的懷中呱呱地哭,而今天居然就已經嫁人了……。」
黑奇明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佐野繁夫見狀,翻起白眼,呻吟一聲,淚水再度奪眶而出。
「拜託,我的奇明老闆,今天是我在嫁女兒,又不是您的閨女兒要出閣,您就非得惹得我心煩意亂,讓我跟著您一起哭得這麼難看嗎?」
黑奇明不去理會佐野繁夫的抱怨,他愛憐地整理佐野芽生禮服上的蕾絲。
「別管你老爸的混帳話,你也是我的閨女兒,我當然也要親眼看著你好好地出嫁。」
「我知道,乾爸,您一向比我老爸還寵我哩。」
佐野芽生眼眶紅潤,她拿起黑奇明的手帕,幫黑奇明拭淚。
「乾爸,您別心疼,我和安得烈還是會經常回去探望您和乾媽的,今天,您要開開心心地為我送嫁,而且我保證我會繼續跟您們撒嬌到老,您們這輩子是休想甩掉我的。」
安得烈輕握黑奇明的手。
「是的,乾爸,我也保證我會比您還要寵『妹呀』,絕對不會讓她受到一絲絲的委屈,請您放一百個心。」
「安得烈,你要是敢讓我的寶貝『妹呀』受到一絲委屈,我保證會教你人頭落地、屍骨無存!」
「好的,乾爸。」
安得烈舉起右手作發誓狀。
「如果我沒有把『妹呀』照顧好,您甚至可以連我老爸的項上人頭一併處置掉。」
肯尼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兒沒嗆到。
他瞪大眼睛瞧了兒子一眼,再轉向妻子。
「我的老天,這是什麼跟什麼來著,安得烈這個混帳東西,有任何好事情從來就不會想到和他老爸分享,一旦出了紕漏,他居然就會想到拉他老爸一起做墊背的!」
伊娃聳聳肩。
「親愛的,這是你們父子之間的恩怨,還是麻煩你們父子倆兒自個兒去解決,我呢,決定去找黛安娜聊天了,以免無端端地捲入你們父子的戰爭中。」
伊娃說罷,她遠遠地朝黛安娜揮手,輕快地離開這塊是非之地。
黑奇明從佐野芽生的手中拿回手帕。
「『妹呀』,宴客的時間差不多要到了,你們兩個就別把時間耗在我們兩個不中用的老爸身上,趕快去準備準備,招呼其他的客人吧。」
宴會廳的另一邊——
黑祐中看著父親的反應,轉向母親,搖搖頭。
「媽,我和祐華出嫁時,爸都沒有這麼傷感難過哩。」
沈殊曼連忙替丈夫緩頰說項。
「那是因為你們出嫁時,家裡還有『妹呀』這個女兒承歡膝下,現在連『妹呀』都嫁了,你爸當然會心疼囉。」
黑祐中瞄向母親。
「媽,您是在污辱我和祐華的智商嗎?我們和『妹呀』一塊兒長大,難道我們會看不出來爸有多寵『妹呀』嗎?」
沈殊曼揮一揮手,決定不和天才級的女兒爭論。
黑祐華拍一下母親的手背,保持她一慣酷酷的神態。
「您放心,媽,我和祐中沒那個興致和心情去嫉妒『妹呀』,而且我們也很慶幸爸有『妹呀』這個寶貝乾女兒去寵愛,否則爸如果用對待『妹呀』的方式對待我和祐中,我們不知道會有多煩和多累哩。」
沈殊曼打量兩名異於常人的女兒,有感而發。
「祐中、祐華,你們知道嗎?我真的很感激麥雷伊和直木,他們兩個人實在是現代騎士,當代俠客,他們勇氣可佳,居然有那個膽量,敢娶你們這兩朵天上一對,地下一雙,放眼寰宇,無與倫比的人間奇葩。」
黑祐中立刻招手召喚丈夫。
「麥雷伊叔叔!」
沈殊曼不以為然。
「都已經嫁給麥雷伊了,還在叫『叔叔』,真不像話。」
黑祐中不理會母親的斥責。
她將丈夫拉到母親身旁。
「媽要讚美你,你就好好地站在這裡接受媽的褒揚,我去照顧你那三個寶貝小傢伙。」
沈殊曼和麥雷伊四目交接。
麥雷伊立刻露出好玩的笑容。
「看來我那個聰明過人的天才老婆,又讓她的母親大人無語問蒼天了。」
沈殊曼斜眼看麥雷伊。
「既然有空調侃我,幹嘛不去找你的岳父大人談談心,轉移一下他的情緒。」
麥雷伊望一眼黑奇明,聳聳肩。
「談心簡單,但是要轉移情緒嘛,那恐怕就愛莫能助了,我親愛的殊曼岳母姊姊,我又不是奇明岳父哥哥他的寶貝沈家妹子。」
「別耍嘴皮子了,麥雷伊。」
沈殊曼輕息一聲。
「這兒除了嫁女兒的爸爸會心疼之外,還有一位嫁女兒的媽媽也一樣會不捨的,久美子待在房間裡面,一直沒有出來,雖然有梅子在陪伴她,但是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打算進去看看她,跟她說說話,解解悶,所以奇明和繁夫那兒,你就看著辦吧。」
麥雷伊收起嬉笑之色,旋即又露出怪異的笑容。
「好的,殊曼,我這就去找祐天、祐齊和祐臺過去陪奇明說話。」
沈殊曼立刻露出警戒之色。
「你為什麼要找祐天、祐齊和祐臺去陪奇明說話?」
麥雷伊眨眨眼睛。
「親愛的岳母大人,您不是叫小婿去移轉岳父大人的情緒嗎?您瞧瞧,放眼這個屋簷底下,除了祐天之外,還有誰有那個通天能耐可以在霎那間扭轉奇明萬歲爺的情緒?
「岳母大人,您也知道,他們那對父子,天生不對盤,一見面就翻臉,外公生前就常常說,祐天和奇明的關係,就像牧懷爺爺和老太公一樣,他們天生相剋,對看兩厭煩,所以我打算請祐天出馬去攪亂奇明的傷感情懷。」
沈殊曼瞪視麥雷伊。
「你又是那根筋不對勁了?麥雷伊。明明知道他們父子是天生的對頭,居然想在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裡,讓他們父子反目!」
麥雷伊搖動食指。
「殊曼姊姊,弟弟我雖然頑劣,到底還是知曉分寸的,我怎麼可能真的讓他們父子倆兒摃起來呢。所以我也要請祐齊和祐臺一起跟過去當作他們父子之間的潤滑劑,在緊要關頭時,他們兄弟可以架開那對犄角互峙的兩頭鬥牛,更何況旁邊還有繁夫和肯尼這兩員大將可以充當和事佬打圓場,因此我相信我的這番安排,既可以扭轉奇明爺的情緒,又不會惹出事端,實在是太完美了。」
麥雷伊越說越得意。
「天哪,我親愛的殊曼岳母大人,我怎麼會如此地聰明呢?怪不得老天爺會將您那位智商高人一等的天才女兒許配給我做老婆,除了天縱英才的我之外,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夠匹配得了那位聰明絕頂的天才祐中呢?」
「啐!」
沈殊曼笑叱。
「你呀,不但是老臉皮厚,而且賊性不改,總是惟恐天下不亂!」
麥雷伊親熱地拍一拍沈殊曼的臉頰。
「別嫉妒我,殊曼姊姊,我是『天才老公』,現在要去執行王母娘娘的交代,散播歡樂散播愛了。」
麥雷伊說罷,揮手招呼黑氏三兄弟。
黑氏三兄弟不約而同比著自己的鼻子,發出疑問的目光。
麥雷伊比出三個指頭,用力揮手。
黑氏三兄弟立刻上前。
黑祐天看著母親和麥雷伊。
「媽,麥雷伊叔叔,您們把我們三個人一起叫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麥雷伊指向黑奇明和佐野繁夫。
「你們瞧瞧那兩個爸,哭成什麼樣子。」
黑祐臺噗嗤一笑。
「坦白說,麥雷伊叔叔,我還真想不到爸也有這麼『娘』的時候哩……。」
沈殊曼輕拍⼳兒的額頭。
「你的書唸到那兒去了?祐臺,怎麼說話這麼沒規矩。」
黑祐臺一臉無辜。
「媽,我的話還沒說完,您怎麼就動手打人咧?」
沈殊曼瞪視⼳兒。
「你還想說什麼?」
黑祐臺一轉笑臉。
「媽,我想說的是,原來爸『娘』起來,不但不改俊美秀逸,反倒增添了幾許楚楚動人的風情,教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動,真是惹人憐愛啊。」
「瞧你說的是什麼話嘛!祐臺。」
黑祐天取笑幼弟。
「怪不得你會捱媽的打,我建議你這個數學教授還是去談你的『畢達哥拉斯定理』吧,不要在這裡亂用辭藻,不但糟蹋了爸的男兒本色,而且還會招惹娘親不快,讓你皮條兒吃不完。」
黑祐齊頻頻點頭。
「是啊,祐臺,雖然我的中文不如詠懷爺爺,但是好歹我也聽得出來,你簡直把爸形容成絕色佳麗了,那麼媽是不是要變成蓋世英雄,才能夠和爸匹配呢?」
黑祐臺笑嘻嘻。
「哲學家就是不一樣,祐齊,你的對比反應果真是快人一等。」
「哈!」
黑祐齊輕搥弟弟的胸膛。
「萬流同宗,數學家更須要強大的邏輯比對能力,才能夠破解形形色色錯綜複雜的宇宙密碼,不過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扭轉乾坤,倒轉陰陽也是你們數學家的延伸性才華。」
「哇嗚!」
黑祐天平伸雙手,搭著兩個弟弟的肩。
「 我嗅到貓膩囉,哲學大師,數學大師,須要我為兩位做個『哲學與數學的乾坤大挪移』的專題報導嗎?」
麥雷伊出聲制止三兄弟繼續打諢下去。
「行了,三位蓋世豪傑,我不是叫你們過來說相聲的,我是有任務指派你們去進行。」
黑祐天一臉好奇。
「什麼任務?麥雷伊叔叔。」
麥雷伊笑得不懷好意,他比向黑奇明和佐野繁夫。
「我要你們過去排解那兩位父親大人的傷感情懷。」
「不幹!」
黑祐天立刻搖頭。
「那由得你想說不就說不!」
麥雷伊瞪起雙眼。
「你還是這個行動小組的先鋒隊長哩。」
「我才不要咧,麥雷伊叔叔,要去讓媽去。」
黑祐天瞅視母親,露出足堪玩味的笑容。
「我相信天底下也祇有媽才有那個本事可以讓爸『破涕為笑』。」
麥雷伊揮揮手。
「你媽要去找久美子伯母談心,沒空。」
黑祐天收起笑容。
「那麼您去,麥雷伊叔叔。」
麥雷伊擺起臉來。
「我是運籌帷幄的軍師,你們三個小卒仔負責聽令,不得有誤。」
黑祐天忿忿不平。
「麥雷伊叔叔,您很賊耶,自己躲在大後方納涼,卻要把我們丟去沙場送死。」
「呸!呸!呸!」
麥雷伊輕叱。
「今天是『妹呀』和安得烈的大喜日子,你在胡說些什麼穢氣話?」
黑祐天撇一撇嘴。
「對不起,麥雷伊叔叔,我收回那句話。但是,麥雷伊叔叔,您也知道,我和爸說不上三句話就會摃起來,您是存心想看我們父子倆兒的笑話嗎?」
麥雷伊嘿嘿一笑。
「所以我還幫你找了左右兩大護法隨行,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小兔崽仔。」
黑祐天用力嘆了一口氣,轉向母親。
「媽,您也說句公道話嘛!」
沈殊曼一笑。
「兒子找父親說話,天經地義,這就是我的公道話。」
黑祐天無奈地望著兩個弟弟。
「連媽都放任『麥雷伊妹夫』胡鬧,看來咱們兄弟三人在劫難逃了。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找爸『開摃』吧,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咱們通力合作,也許還有機會可以免除捱到爸的排頭。」
黑祐齊打趣兄長。
「祐天,我和祐臺可沒有黑家的累世夙怨,所以我們和爸一向和樂融融,好得很呢,若是有排頭要捱,那肯定也是由你去捱,落不到我和祐臺的頭上。」
「嘿哪,嘿哪,少說風涼話了,祐齊。」
黑祐天拽著兩個弟弟的胳膊。
「該上戰場了,你們倆兒給我跟緊點兒,左右護法!」
麥雷伊目送三兄弟去找黑奇明。
他欣然讚許。
「雖然祐天和奇明岳父的關係有些緊張,但是他們三兄弟從小就手足情深,相親相愛,看了真是讓人窩心羨慕。但願我也能夠把我的三個兒子教得像他們一般地和睦融洽。」
沈殊曼輕撫麥雷伊的手臂。
「會的,麥雷伊,雖然不同媽媽,希瑞爾和霍爾他們把奧斯頓這個弟弟照顧得無微不至,不是嗎?」
麥雷伊再現玩皮笑容。
「是啊,岳母大人,不過,那全是拜我那位天才『水某』的功勞耶。」
『水某』是閩南語,美妻的意思。
沈殊曼笑看麥雷伊,用閩南語回應。
「『水啦』,果然是語言專家,你的閩南語確實比你的『丈人爸』好得太多了。」
麥雷伊得意一笑,摻雜閩南語、國語、日語和英語回應沈殊曼。
「從小爸和爺爺就常常誇我是語言天才,任何話過耳不忘,再加上我又有『丈人媽』的大力提攜指導,當然不同凡響囉。」
「啐,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染房來了。」
麥雷伊眨眨眼睛。
「岳母大人,其實我想開的是動物園,專門養一些臺灣黑熊和山梨縣的野生黑熊。」
沈殊曼噗嗤一笑。
她知道麥雷伊暗指幼年時期,黑奇明不小心將『他奶奶個熊』這句粗話在他面前說溜了嘴,黑奇明更拗成臺灣黑熊和山梨縣的野生黑熊的這件往事。
「你唷,老愛翻那件陳年舊案來挖苦奇明!」
麥雷伊邪惡一笑。
「誰讓奇明耍我那麼多年,小時候我真的一直相信秀彥他奶奶的故鄉隨時隨地都能夠看到山梨縣的野生黑熊哩。」
「別忘了,麥雷伊,為了這個緣故,奇明還真的帶你去臺灣的動物園看了好幾趟的臺灣黑熊呢。」
「是啊,從『圓山動物園』看到『木柵動物園』。」
麥雷伊回想往事。
「前幾年我們也一起帶希瑞爾和霍爾去『木柵動物園』重溫舊夢,祇可惜那個時候奧斯頓還沒有出生。」
「還說呢,」
沈殊曼瞄向麥雷伊。
「那個時候,你居然跟希瑞爾和霍爾兩個孩子胡扯,說什麼臺灣黑熊的別名是『奇明伯父他奶奶家的熊』,真不像話。」
麥雷伊忍不住哈哈大笑。
「在我的心目中,」
麥雷伊注意到遠處林詠牧正在揮手召喚他,他朝林詠牧點一下頭,繼續說下去。
「臺灣黑熊的的確確就是『奇明他奶奶家的熊』呀。」
沈殊曼也看到林詠牧在召喚麥雷伊,她含笑提醒麥雷伊。
「行了,別再扯了,麥雷伊。我看到詠牧叔叔在叫你,你趕快過去吧,我也要去找久美子說話了。」
「好的,我的研究中心有個廣告案子要請大舅幫忙,我猜想大舅這會兒應該是有答案了,我這就過去找大舅談事情。」
「嗯,我們待會兒餐廳見。」
「好,待會兒見。」
麥雷伊一邊揮手,一邊走向林詠牧。
沈殊曼望著麥雷伊的背影,嘴角綻開淺淺的笑意。
她過去從來沒有想到,這個打小看到大的頑皮弟弟,居然有一天會成為她的調皮女婿。
然而這個調皮成性的弟弟,也曾經經歷過一段短暫而又哀傷的婚姻,讓他一度失去了嬉笑本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