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三年.秋天.西雅圖。
布雷克舊宅。
黑祐中其實是麥雷伊的第二任妻子。
麥雷伊的第一任妻子,尤妮絲,奧地利籍,原是麥雷伊在東亞語言研究機構工作的同事。
他們在二00五年結婚,生有兩個男孩,希瑞爾和霍爾。
就在霍爾出生半年之後,也就是二00九年的十一月,尤妮絲因為卵巢癌而去世。
麥雷伊經過了一年多,才走出喪妻之痛。
二0一三年,秋天某日——
麥雷伊出差到西雅圖,他帶著一盒煎餃和一盒豆瓣鯉魚,依循慣例來到黑家舊宅。
當時黑家舊宅就祇有黑祐中一個人居住。
二00四年,黑祐中十六歲,因為一篇量子研究的畢業論文,讓她取得『卡爾多實驗室』的博士生獎學金,於是黑祐中便搬到西雅圖的老家,開始為期十年的獨立生活。
在假日時,黑祐中會回到芝加哥或紐約與家人團聚,有時,則是黑奇明和沈殊曼帶著孩子們去和長女相聚。
這一天——
黑祐中因為同事聚餐,過了九點半才到家。
她看到豆瓣鯉魚,忍不住歡呼一聲。
黑祐中快樂地親吻麥雷伊的臉頰,也不管肚子已經吃飽了,繼續大快朵頤一番。
麥雷伊坐在一旁欣賞黑祐中享受美食。
「看到你對豆瓣鯉魚的熱愛,和祐華對麻婆豆腐的迷戀,怪不得奇明總是說青雲奶奶的四川基因在你們兩個女娃兒的身上展露無遺了。」
黑祐中嘴唇鮮紅,一臉滿足。
「太好吃了,麥雷伊叔叔,我想換工作。」
麥雷伊雙眉輕揚。
他已經很適應黑祐中跳躍式的談話了。
「為什麼?」
黑祐中抽出餐巾紙拭擦嘴巴。
接著她拿起茶壺,一掂重量,她便知道麥雷伊已經重新泡過新茶在等她享用了。
黑祐中的心中暖洋洋的。
她一口氣連喝三杯茶水,然後滿足地拍一拍肚子。
「因為實驗室的同仁老愛拿爺爺的成就和我作比較,更重要的是,每次我和爸聊到我的工作和同事時,爸的嘴上雖然沒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他的心裡其實是很悲傷的。」
麥雷伊深深地看著黑祐中。
他不曾告訴黑祐中——
二00四年——
黑奇明專程到芝加哥。
他在房間裡告訴父親一樁『喜訊』——
他的天才長女不但拿到了『卡爾多實驗室』的博士生獎學金,而且還取得『卡爾多實驗室』的聘用承諾,一旦黑祐中畢業旅行回來,她便可以直接進入『卡爾多實驗室』工作了。
說罷,黑奇明握緊父親的手,將臉埋入父親的掌心,哽咽飲泣。
父親用力抱緊黑奇明,並且輕拍黑奇明的背。
麥雷伊站在門外,他看到父親的眼眶也是濕潤的。
回到二0一三年.秋天。
此時——
麥雷伊目光柔和。
「你不是很喜歡這份工作嗎?」
「是的。不過,再喜歡也祇是一份工作而已。」
「據我所知,翼陽伯父也很喜歡『卡爾多實驗室』的那份工作。」
黑祐中看著麥雷伊,目光有些黯然。
「爺爺工作之餘還有奶奶,有爸。」
黑祐中站起來,清理桌面。
「而我工作之餘,祇有寂寞。」
麥雷伊也站起來。
他輕覆黑祐中的手,取下她手中的空餐盒。
麥雷伊聲音很輕。
「如果你不介意有兩個孩子的鰥夫……。」
黑祐中盯著麥雷伊,沒作聲。
麥雷伊輕咳一聲,拿起空餐盒。
「你去休息,我來收拾。」
這次換成黑祐中取下麥雷伊手中的空餐盒。
她上前親一下麥雷伊的唇。
麥雷伊凝視黑祐中。
黑祐中靜靜地迎視麥雷伊。
麥雷伊吸一口氣。
他將黑祐中擁入懷中,低下頭親吻黑祐中,從輕觸到熱吻。
自那天開始,他們的關係改變了。
二0一四年.春天。
由於雙方家庭淵源深厚,他們決定用視訊軟體,以三方通話的方式,一起向兩邊的家長公開這段關係。
他們先在鏡頭前親吻,然後一起說。
「爸,媽,我們打算結婚了。」
沒有驚奇,沒有意外。
兩對夫妻彼此相望,露出會心一笑。
佛列斯特摟住妻子的肩,比出大姆指。
「老婆英明,洞燭先機,這兩個孩子果真已經走在一起了。」
林詠悅老神在在。
「這幾個月,麥雷伊老往西雅圖跑,我是他娘,他身上有幾根毛我會不知道嗎?」
黑奇明望著沈殊曼輕舒一口氣。
「公開了也好,否則每次到西雅圖探望女兒,老是看到麥雷伊來開門,問也不是,不問心裡又犯嘀咕。」
沈殊曼頻頻點頭。
「是啊,我和詠悅嬸嬸私底下不知道琢磨多少次了,就是怕多嘴壞事,所以我們也祇好一直裝糊塗下去。」
佛列斯特詢問這對情侶。
「接下來,你們有什麼計劃嗎?」
麥雷伊頷首。
「有的,爸,我們準備在今年的九月二十八號結婚。」
「唔——」
沈殊曼瞟向丈夫。
「那是你的生日耶。」
黑奇明聳聳肩。
「我不想往自個兒的臉上貼金,也許他們挑的是『教師節』——『孔子誕辰紀念日』。」
黑祐中笑著說。
「爸,您那兒需要往自個兒的臉上貼金,您本身就是一座黃金屋,尊貴無比,價值連城。」
「謝啦,女兒,你犯不著吃你老爸的老豆腐了。我想目前的當務之急,應該是將你和麥雷伊的婚訊昭告眾親友了。」
「奇明,這件事情我們也已經考慮到了。」
麥雷伊笑得有些捉狹。
「下下週,所有的人都會抵達芝加哥的家裡為殊曼慶賀五十大壽,到時候我和祐中就會當眾宣告我們的喜事了。」
佛列斯特嘆一口氣。
「麥雷伊,這一定是你的餿主意。」
「爸,這是好主意!」
麥雷伊朝沈殊曼拋媚眼。
「殊曼,你同不同意呢?」
「麥雷伊,我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
沈殊曼搖搖頭。
「你真的是從小皮到老,就連我的生日你都要拿來做出震撼彈。」
麥雷伊嘿嘿作笑,親暱地擁住黑祐中。
「坦白說,我已經等不及想要看一看大家的表情了。」
黑奇明含笑提醒。
「別人不打緊,希洛的座位旁邊一定要記得安插祐華。」
黑奇明摸著下巴。
「雖然去年祐華已經幫希洛修補好了他那顆脆弱的心臟,可是我擔心你這顆震撼彈威力太猛,會讓他的心臟再度迸出裂痕。」
二0一四年.五月.芝加哥。
赫茲勒宅第。
沈殊曼五十大壽家宴。
麥雷伊和黑祐中的確很小心。
家宴中,麥雷伊不斷地叮囑梅子務必將大岡弘的藥準備好。
他們在宣布之前,黑祐中還親自端上一杯白開水到大岡弘的面前。
就在大岡弘困惑之際——
麥雷伊搬出兩張椅子並排在一起,他先踏上一張椅子,然後牽起黑祐中的手站在他的身旁。
「不用懷疑!親愛的家人們。」
麥雷伊大聲宣布。
「我和祐中將在今年的『教師節』結婚,那一天也是我未來的岳丈大人五十五歲的大壽!」
『啊!』
除了兩對家長以及麥雷伊的兩個兒子之外,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麥雷伊滿意地欣賞眾人的表情。
「現在請舉杯,讓我們用最愉悅和最誠摯的心,祝福我未來的岳母大人五十大壽生日快樂!殊曼岳母,生日快樂!」
沈殊曼啼笑皆非。
她站起來舉杯,朝向眾人,深深彎腰。
「各位家人受驚了,我用這杯水酒,請大家先壓壓驚。」
沈殊曼先乾為敬。
大岡弘拍著自己的胸,看著旁邊的妻子,用力喘一口氣。
「月兒,」
『月兒』是大岡弘私底下對妻子的暱稱。
通常在大庭廣眾面前,大岡弘是不會這麼叫喚妻子的。
可見得大岡弘已經被這道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懾得失去矜持了。
「我去年做開心手術,看來是個明智的決定。」
黛安娜驚魂甫定。
「是啊,太明智了。」
黛安娜輕吁一口氣。
「怪不得剛才麥雷伊頻頻交代梅子一定要把你的藥先拿出來,他們也知道消息十分震撼,你的心臟未必承受得了。
「就連我這麼健壯的女強人,我都覺得我的心臟快要爆炸了,更何況是你那顆剛翻修不到一年的破心臟。」
黛安娜挪望坐在大岡弘另一側的媳婦。
「祐華,至少今天證明你的醫術果然高超,希洛的心臟通過這場壓力測試,確認它完全經得起考驗,實在是太感謝你了。」
黑祐華笑得很自在。
「不客氣,媽,我的技術原本就是一流的。」
大岡弘突然間咬牙切齒。
「祐華,你老爸和你老媽未免太過分了,這麼重大的事情,居然沒有在事前告訴我,我一定要去找他們好好地興師問罪。」
黑祐華很理智地提醒大岡弘。
「爸,今天是我媽的五十大壽,您確定要在今天去找我爸和我媽擡槓嗎?」
大岡弘悻悻然。
「好吧,看在殊曼五十大壽的份上,今天暫且放過他們夫妻一馬,我明天再去找他們這對捉狹鬼理論一番。」
黑祐華聳聳肩,態度超然。
「爸,其實您犯不著去理論呀,雙十節是您的五十五歲大壽,您想扳回一城,那還不簡單。」
大岡弘黑眸陡地一亮。
「對耶,真不愧是我的天才好媳婦,地球是圓的,『相遇得到』。」
大岡弘以閩南語說出『相遇得到』,強化他的決心。
大岡弘的目光不懷好意地投向黑奇明,用唇語警告黑奇明。
「你們給我『顫抖著等』。」
『顫抖著等』也是閩南語。
黑奇明捕捉到大岡弘的視線和唇語。
他摸一摸自己的鼻子,瀟灑一笑,暗示大岡弘放馬過來。
大岡直木悄聲地問妻子。
「祐華,你讓爸和岳父捉對撕殺,這樣子好嗎?」
「安啦,直木,你爸和我爸『兄弟相聲』已經不是三年五冬的事情了,你不丟這個名目讓他們做做文章,他們自己也會找出其他的名堂耍鬧起哄的。」
「說得也是。」
大岡直木決定不去理會兩位父親的戰爭。
他低下頭輕拍妻子懷孕的腹部。
「我的寶貝,你會不會像你爺爺或者是你外公一樣?既任性又調皮呢?」
大岡弘越過黑祐華以指扣敲大岡直木的後腦勺。
「哎唷!」
大岡直木摸著後腦勺擡起頭。
大岡弘瞅著長子。
「兒子,你老爸的心臟不好,並不表示他的耳朵也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