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初秋。
山東青島。
第六天,西雅圖的墓園管理公司另外安排一名會中文的亞裔禮儀師和兩名工作人員抵達青島。
他們在林頓的調度之下,和青島有關單位接洽,為黑牧懷的遷葬做準備。
隔天——
林頓和沈昌平帶著大石薰、林詠牧、林詠懷、林詠悅和沈殊曼隨同西雅圖墓園管理公司的工作人員來到黑牧懷的埋葬處。
沒有想到,現場出現名喚黑牧林的黑家老族長,他領著一群黑家子孫阻擾啟墳。
林頓認得這位老先生。
他是黑牧懷的兄長,自幼讀漢學堂,與留日的黑牧懷作風和性格都大不相同,但是兄弟情誼深厚。
黑牧懷去世時,黑牧懷的父親仍然不認這個『漢奸』兒子,甚至連黑牧懷的後事也拒絕處理。
那時候,黑牧林私底下請託林頓代為張羅黑牧懷的後事,並且背著父親,偷偷地為黑牧懷買了一具上好棺木,讓黑牧懷下葬之時,不至於太寒磣。
林頓對於這位老兄長始終存有情份。
他拿出中國政府開出的許可證,向黑牧林好生說明。
「荒唐!」
黑牧林完全聽不下去。
「咱們中國人,那個不想落葉歸根,埋骨家鄉,倘若不幸魂斷異域,千方百計也要把遺骨運往家鄉,好生埋葬。那有人反其道而行,居然要把遺骨往國外送,根本就是無法無天,恣意妄行,徹徹底底的大逆不道!」
林頓耐著性子。
「牧林兄長,請聽我說,這是牧懷的孫子,奇明孫兒的一片孝思……。」
「住口!」
黑牧林相當忿怒。
「別拿孝思當藉口!」
黑牧林瞪視林頓。
「阿頓老弟,你和牧懷是什麼交情,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牧懷的心性。
「牧懷雖然唸的是洋學堂,也曾經到日本留學,但是牧懷的心中,念茲在茲的還是中國這塊土地。
「而你居然會放縱一個毛孩子去侵犯牧懷的長眠地。
「阿頓老弟,衝著牧懷的情面以及你當年為牧懷收屍的情份上,我不和你計較你的荒誕行逕,但是,我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將牧懷的遺骨帶到國外去。」
林頓的態度恭敬而委婉。
「牧林兄長,您知道我與牧懷情同手足,打從高中起,我們換帖交心,福禍與共,我可以流血斷頭,就是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牧懷的事。
「而您也瞭解牧懷的為人,他一向胸懷天下,愛妻愛子,為了家人兒女,他可以火裡來,水裡去,臥刀山,躺劍林。
「牧林兄長,牧懷是如此地重視家人,鍾愛妻兒,我相信牧懷一定很樂意與妻女以及愛子埋葬在一起,那怕是天涯海角。」
黑牧林意志剛強。
「那就把他們的遺骨都遷過來,一起埋葬在這裡。」
「牧林兄長,您也知道牧懷祇有奇明孫兒一個後嗣,而奇明孫兒的家和事業都在美國,唯有將牧懷他們都接到美國,奇明孫兒才好就近照料。」
黑牧林沉著臉。
「黑奇明的眼中並沒有黑家親族,他做這種大事之前,問都不問家族成員的意見,這麼霸道專橫的孩子,我不認為他會善待先人。」
林頓神情微肅。
他將黑牧林拉到一旁。
同時也向林詠牧打了一個手勢。
林詠牧明白父親的意思。
父親現在要說的話,並不希望讓黑家子孫聽到。
林詠牧當機立斷。
他暗示林詠懷去撥電話。
林詠懷輕輕頷首。
他走回車內,撥打『大哥大』。
那是第一代的行動電話,又稱『黑金剛』。
所費不貲,而且通話品質不佳。
但是在軍用強波器的協助之下,已經足以讓林詠懷通知黑奇明這起橫生的枝節了。
另一方面,林詠牧也請母親、沈昌平、林詠悅和沈殊曼技巧性地圍住父親,讓父親能夠與黑牧林好好地談話。
林頓壓低聲音。
「牧林兄長,我們都知道,當年青雲和翼珊、翼彤兩個女兒在關外罹難時,牧懷帶著翼陽倉皇逃回故鄉。然而老爺子非但沒有伸手接納這對甫喪親人的受難父子,反而將他們父子趕出家門。」
黑牧林聞言,目光黯然,沒有應聲。
林頓神情悲愴。
「如果當年老爺子願意相信牧懷,不要趕走牧懷父子,牧懷也不會死得那麼慘,那麼早。更別說讓翼陽小小年紀便成了孤兒,在狂風暴雨中,冒著生命之險,破浪出航。」
林頓加重語氣。
「牧林兄長,當時翼陽才十二歲,沒爹沒娘,而故鄉雖大,卻沒有立足之地,親族雖多,卻沒有伸援之手。
「牧林兄長,翼陽九死一生,逃難到海外,年紀輕輕就過著流亡的日子,您能想像那段顛簸流離的歲月,翼陽是怎麼熬過去的嗎?」
黑牧林長吸一口氣,雙目微紅。
林頓直視黑牧林。
「牧林兄長,牧懷有難之際,黑家離棄牧懷父子在前,而當牧懷遭劫,遇襲身故之時,黑家不肯收屍在後,這些憾事您比誰都清楚。」
林頓神情肅穆。
「然而有一件事情,我始終沒有告訴您。」
黑牧林望著林頓,等待下文。
林頓緩緩地述說往事。
「牧懷過世的同一天,赫茲勒太太也在槍戰中殞命。
「赫茲勒教授須要帶著翼陽和自己的兒子出亡海外,他無法分身處理妻子的後事。
「而我絕不能讓赫茲勒太太就這樣成為無名女屍,任人草率處置。
「所以我送翼陽和赫茲勒父子上了昌平老弟的漁船之後,我便載著牧懷的遺體,先回到槍戰現場,接走赫茲勒太太的遺體。
「我找到一家葬儀社,請他們妥善整理赫茲勒太太的遺體,並且代為火化並收納至骨灰罈,以便我日後帶至日本,送交赫茲勒太太在日本的親人。」
林頓盯視黑牧林。
「當時為了處理這件事情,花光我所有的現金。」
黑牧林白眉微鎖。
林頓繼續述說。
「這個時候,牧懷的遺體還在我身邊,而黑家就在不遠處。
「當時我心想——
「老爺子和牧懷的關係再差,畢竟還是血親父子,我相信老爺子再怎麼不高興牧懷,終究還是會好好地處理親生兒子的後事。」
林頓眼底閃過劇痛。
「我萬萬也沒有想到,當我帶著牧懷的遺體回到黑家時,老爺子祇有丟下一句話——
「『我沒有『漢奸』兒子。』!
「老爺子連大門都不讓進,就把我們給攆走了!」
黑牧林淚水奪眶而出。
他猛吸一口氣,控制住情緒。
時隔多年,林頓依然傷痛。
「那時候,我悲憤交加,我載著牧懷的遺體盲目地開車,最後停在我們中學時期常去的河畔。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夜,江風野大,流水嗚咽,我抱著牧懷冰冷的身體,望著殘月孤星。
「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牧懷的身體,一分一秒逐漸地僵硬。
「整整一夜,我不曾放開牧懷,我就這麼抱著牧懷,一直到冷月西墜,曙光破曉,牧懷的身體才開始軟化。
「牧林兄長,您就是在那個時候找到我們的。」
林頓眼眶泛紅。
「牧林兄長,您親眼見證我是怎麼守著牧懷,度過他淒涼的第一夜。」
黑牧林擦拭眼角淚漬。
林頓語帶哽咽。
「牧林兄長,那一天,我身無分文,滴米未進,帶著牧懷的遺體,我也不能回家,祇能手捧江水,止飢止渴。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摸著牧懷身上的彈孔,陪伴牧懷坐在血泊的車中,掛念遠在海上飄泊的四個人。」
林頓擤一下鼻子。
「牧林兄長,奇明孫兒也曉得這段辛酸過往。」
林頓挺直胸脯,凝望黑牧林。
「傷太深,痛太大,牧林兄長,您讓奇明孫兒如何重認黑家親族?」
黑牧林神情苦澀。
「不管怎麼說,我們終究是血緣至親,然而奇明這個孩子,幾次造訪家鄉,卻連見都不肯來見我這個伯祖。」
林頓輕息。
「牧林兄長,奇明孫兒傳承牧懷的柔軟心腸,也是性情中人。
「奇明孫兒知道您為牧懷付出不少,他也十分感念您這位伯祖,當然千百個願意向您請安問好。」
林頓深視黑牧林。
「祇是,奇明心中有憾,為了祖父和父親嚐受過的苦難,他說什麼都無法去見黑家的老族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