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要說它是中文詞彙有點勉強，因為字典裡多半找不到。從前在課本也沒學過！　

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好像是因為一部港片。我沒看過那部電影，甄妮演唱的主題曲都是多年後才聽過的。但是這四個字，從第一次接觸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當時大概沒有那樣的人生經驗，明瞭為什麼自己對這四個字印象如此深刻。隨著年紀的增長，對時間的體認越來越強烈，不但我常常想起這四個字和它帶來的聯想，也慢慢明瞭這四個字給我的衝擊。

這四個字帶給我很多中文的意象。

問了身旁懂中文的人；大部分的人好像懂四個字的涵義，然而確定它意思的人卻不多！儘管不確定它的意思，很多人說他們由這四個字看到很多畫面！

有趣！

流金歲月，當然指的是時間，中文裡有很多用金錢比喻光陰的意象：「一寸光陰一寸金」；不只是中文，很多語言裡也有類似時間就是金錢的說法──把金錢和時間擺在一起，我們就有聯想了。

更生動的是，這四個字裡的「金」並不是硬梆梆、固體的金條、或是金塊；也沒有直接指到金錢──那就銅臭了！這裡頭的貴重金屬像時間一般，是流動、抓不住的液體──那光陰似金的畫面就更清晰了。我們抓不住液態的流金，就如同我們抓不住更抽象而錢永遠在流動的時間。這樣的絕妙比擬裡，我們聽不到尖銳的錢幣碰撞聲，反而是黏稠液體流動近於無聲的流動，彷彿在提醒我們，時間的流動也是沒有聲音的。

再來是那歲月兩個字。指的是相同的物理現象──時間；比起理性的「時間」，「歲月」兩個字包含了太多的畫面，大大地加強了意象，也增添了詩意。對我而言，英文是左腦的語言，用來作理性思考的工具；而中文則是我右腦的語言，它帶給我的是直接而詩意的畫面。「歲月」兩個字就是最好的例子，相對於理性詞彙的時間，「歲月」帶來的是詩的畫面；用一年裡的寒暑、以及月的圓缺來代替畫面較少的「時間」兩個字，這是中文獨有的。英文裡不乏有關時間的詞彙，但是好像沒有「歲月」這樣淺白卻又深刻的說法。除了意指時間外，「歲月」兩個字還帶著一種未訴的感嘆，惆悵著抓不住時間的傷懷。這是「時間」兩個字裡沒有的意象，也是英文裡找不到的詩情。英文裡有這樣的形容：Many blue moons later…，用月圓來代表時光的更迭；但是這裡面傷感的成分少了許多，純粹指著過了一段匆促的時間，頂多有點迷惘，為什麼完全沒留意到那段時間的流逝。話題回到流金歲月的歲月，如果是「流金時間」，也許意思想相當，但是畫面完全不見，沒有什麼耐人尋味的。

再仔細思索，「時間」一詞不只是比較理性，也比較現代、貼近現實生活；而「歲月」一詞是屬於意識流的，多半用在緬懷逝去的光陰，或者跳望未知的將來──如「未來的（漫漫）歲月」。即使是在「未來的歲月」的用法裡，「歲月」的意涵也是以一種回溯的觀點，彷彿是跳到了久遠將來的時間點，再回頭去看曾走過的足跡，戴著一種惘然的錯愕。

所以「流金歲月」短短的四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同的意象，流動的金河，悠悠的寒暑春夏、陰晴圓缺；加起來帶來所有人類共有的感嘆：光陰不在，時間的寶貴，回憶的好﹒﹒﹒﹒﹒﹒。淺顯的文字，描述的華麗的畫面，隱晦的陳述，背後是蒼涼的意境；然而，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釋。有如李商隱的名句，「一寸相思一寸灰」；那樣蒼涼的比喻的背後是如何深沉的感嘆。

流金歲月的畫面是通俗的，販夫走卒都可以有聯想的。說來它也是舊酒新瓶，不同於「一寸光陰一寸金」之類被濫用的詞彙，它賦予陳腔濫調新的生命──流動的金。這四個字有如一部成功的廣告片，在極短的篇幅裡給我們目不暇及的畫面，然而它賣的東西極為簡單。

也很複雜。

年過五十的我，該用什麼態度去體會流金般的時間呢？

年過五十的我驀然回首，年少青春竟像流過指縫的溪水，在不經意間不知去向。

如同母親，自年輕時，前額上就一直有幾根白髮，拔去了又長，所以也不以為意；然而近年來兩鬢也開始飛霜，雜在剪短的側髮中，隱隱發亮，而且愈來愈明顯，為藏不住的年歲加註；才驚覺自己的人生過半。

作為一個平凡人，我的生活沒有小說電影裡描述的那樣精彩，逝去的歲月完全不似流金；可能比較像黑白電影，有些跳格﹑也有些畫面因老舊而帶著雜訊，甚至模糊不清了。只是，再怎麼陳舊模糊，也不容易忘記（理性上我知道，忘記的比記得的多的多）。

當我回顧逝去的歲月﹑不能重來的種種，其實比較像機艙裡放映的電影，不戴耳機聽不到聲音；不論劇中的演員如何飛簷走壁，愛得死去活來，跟機艙內發生的一切沒很大的關係。遇到亂流需要提醒乘客繫上安全帶時，再怎麼樣關鍵的情節也可以切斷；專注關影的乘客得一下子回到三萬五千呎高空的現實裡。然而，當電影裡美麗的公主終於獲救了，沒戴耳機也可以感受到身旁專注於電影的乘客鬆了一口氣；男女主角在大結局時修成正果，沒看電影的我，也可以嗅到一股甜蜜飄無聲地飄散在乾燥無比的機艙空氣裡。

回憶至於我，有如觀看一部關於自己的黑白紀錄片。

既親密、又生疏的生命經驗。

有甜蜜、卻也傷痕累累的記憶。

有些往事在時間的滌淨中，淡化了惆悵、不圓滿，留下的是美好的記憶。卻也有些事是不看回首的，有些傷痛回想起來依舊刺痛，甚至更深沉，痛到欲哭無淚。從這個角度來看，逝去的歲月也不見得都是金光燦爛的。那麼，我們如何形容不勘回首的逝去歲月呢？

逝去的日子、褪色的青春、不能回頭的人生，都在那部黑白紀錄片。

人事物都曾存在，影像聲音都是真實的；但是一旦過去了，跟我們的關係就越來越遠了。有次看紀錄祖父告別式的家庭電影，有些片段的確讓我想起告別式裡傷感的場面；看那電影的心情，與其說是傷感，不如說是溫馨；畢竟事隔多年，許多情緒已經淡化，人總都得往前看才能生活──想到四個字，跟「流金歲月」有異曲同工之妙──逝水莫戀，這四個字同樣提供很美麗的畫面，也同樣投射很殘酷的事實，反映中文裡的人生智慧。逝去的水，不要再留戀；也無法再留戀！那些都只是回憶，只能回想，不能重來；如同電影只是電影，電影總會結束，戲總會散場；燈一亮，無論戲再精彩，還是得回到平凡無奈的人生；電影裡的愛恨情仇只能丟在一邊，繼續過我們的生活。

九點鐘夜未央的台北，雨後的氣溫維持在三十二度上下，我已有些恍惚；分不清是不習慣這蒸騰的氣溫，抑或，是我殘存的時差；二十餘年未見的同學，手機裡有張我們大學時的相片，那一張張青春的臉龐，對照著一個個曾經年輕的真實身影，我更加恍神。近三十年的光陰就這麼從那一張張青春的臉龐流逝？儘管我們都是平凡人，我們的青春在平庸不過了；還是覺得我們之間共同擁有過的青春是一段流金歲月。

我努力記得那樣美麗的畫面，記得那段流金歲月，在我平凡粗糙的現實生活裡。

6/8/2013 in Sacramento

Revised 6/2７/2013 in Taip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