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搖 搖到外婆橋

小火車慢慢搖，隔幾分鐘就停一站；可是，外婆橋不是我要去的地方；眼看天色要暗了，而我對這小火車的龜速，一點使力的空間都沒有，有點無奈。按著谷歌地圖給的距離，從České Budějovice 到 Český Krumlov只有25公里，班表時間50分鐘，這不是抬轎子的速度嗎？更糟的 是，路程不到一半，車子已經比班表遲了5分鐘了──車上的LED告示板自白的──這方面倒是挺先進的，跟上這資訊時代的腳步，不像這車速，根本是上上世紀的火車的形速嘛！

車窗外的綠野已經幾乎被夜幕吞噬了。我有點絕望──我已經取消了一個行程，好早點抵達古城，不想在夜闇中找旅店。

眼看我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果然，小火車抵達Český Krumlov時，遲到了十五分鐘，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跟著下車的旅客走到月台的盡頭，越過鐵軌，居然就出到了車站外了。小小的站房昏昏地站在黑暗中，不似有站員的樣子，要不是跟著下車的旅客走過來，憑著月台上昏暗的燈光，根本看不清楚鐵軌間的水泥鋪道。車站外一片漆黑，沒有車水馬龍的中山路或中正路，完全顛覆我對火車站的想像。

我原本計畫，到了小城，招輛計程車，輕鬆到民宿的。豈知，車站外，不要說計程車了，連輛腳踏車都沒有！

我不信邪，轉回去，想看看車站正門前是否比較熱鬧一點，說不定可以弄部計程車！

沒用！站房連個ČESKÝ KRUMLOV的招牌都沒有；或許有，但是沒亮燈！？

在火車上，我已經搜尋好谷歌導航，準備給計程車司機看，從車站到民宿的地圖。沒計程車可搭，我把導航從行車模式轉到了步行模式：兩公里多一點，35分鐘步程──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登天難事──如果不是我背上15公斤的行李．．．。話說回來，當年在台灣登山時，一揹就是30公斤．．．。那是近40年前的事了．．．。

沒車，兩隻腳還是最可靠的！走吧，走吧，人總要學習長大。

幾位旅客拖著行李箱在前面往下坡走，於是，我加快腳步想跟上去。至少有個伴吧！

運氣不錯！那幾位旅客中，有人講英文。

我認出其中的一對夫婦，我們從乘坐同一車廂來小城的。我猜，他們比我年長幾歲；因為他們的頭髮幾乎全白；而且，那位太太說她退休前是中學英文老師．．．。

車站顯然在個高岡上，馬路離開車站之後，就一路陡降，老夫婦的行李箱，在人行道的石板上顛顛跛跛，乾脆走在夜黯的柏油大馬路上，所幸，大馬路上完全沒有車流。

老夫婦是捷克人，住在布拉格近郊，這趟來這中古世紀小城參加攝影會。既是捷克人，難道沒來過著觀光勝地嗎？難道不知道方向嗎？我們這樣走，要走到哪裡去嗎？我問。

老夫婦說，很久之前來過；對當地的地形已經沒什麼印象。聽起來，他們跟我一樣沒有頭緒，至少我還有谷歌地圖──連同老夫婦在昏暗的馬路上行走了約十分鐘，我們都沒離開過谷歌地圖建議的路線。

除了討論我們身在何處，黑暗中的東南西北．．．．，我和老太太閒談起語言學習的種種，老太太的英文能力顯然比老先生強，就在捷克語和英文的比較語文學研討會中，我們不知不覺下到了陡坡的坡底。因為有條大馬路，光線好多了，老夫婦抓了一位路過的當地居民問路（總算有人煙！）；老太太轉頭問我，你的酒店什麼名字？我說我住民宿（Pension Gerta），當地人說沒聽過！老夫婦說他們也住Pension。後來我才知道，這小城到處都是民宿，比酒店多得多，要那個人聽過一兩百家民訴的名字，是有點強人所難。

那位當地人指出，老夫婦的民宿要從岔路右轉，但是看了看我民宿的地址不熟，只有一臉抱歉。我說，沒關係，我有谷歌地圖！其實，我也不知道，谷歌地圖要帶我到什麼十八層地獄去！

總之，我和老夫婦分道揚鑣；谷歌地圖要我直走，民宿還有二十分鐘步程，我別無選擇地過了大馬路，繼續往前方的一座橋走。

過了橋，我突然對前面的路途充滿疑問。我猛然意識到，雖然和老夫婦同行的一段夜路上，我們也不知道東南西北，只少我沒覺得孤獨。但是，在橋上，面對一座偌大的城門，城門內燈火稀疏，像是個大黑洞，我真的有點茫然。

鼓起勇氣，過了城門，四周的環境丕變，陡坡路邊濃密的植被被古老的房舍取代了，大多數的房舍門窗緊閉，燈火疏聊，氣氛詭異。幾家店的還開著門，多數店家只有櫥窗裡的燈火兀自明亮。隔著玻璃窗，看到幾家餐廳裡面的杯觥交錯；甚至有食客頂著低溫在戶外的雅座上用餐．煤氣暖爐閃著紅紅的焰火，在古老的石牆上忽明忽暗；石板路，與石牆間迴響著我沉重的腳步聲，與刀叉碰撞的聲音。我想，我到了古城裏頭了，有點萬聖節鬼屋的氛圍。

我肚子咕嚕咕嚕叫，很想先用餐，再趕路，中午只吃了個小小的三明治，而且那是七個小時之前的事了！但是幽冥的石城中，那些餐肆都有點像龍門客棧裡的黑店，不曉得會不會被剁成人肉包子？

谷歌地圖說，還有十五分鐘路程，那就快到了嘛！同老夫婦一塊兒走的那一段路走得比谷歌地圖預估的慢，可能是他們拖著行李箱，走不快。

就那樣，我的腳步沒停過，我的意識流也沒休息過，不斷地辯論，是否該停下來吃飯？最末，我的理智戰勝肉體，就覺得，時間不早了，不如一鼓作氣，到了民宿再作打算。我怕去晚了，麻煩了已經休息的民宿主人

谷歌地圖指示左轉，我照做。但是轉進來的是一條小巷，把商店街的燈光遠遠拋在後頭，越走越黑。最後，憑著懵懵的光線，看得出房舍已經被山壁逼到只能靠路的左邊站，路的右手方是一片陡直的山壁，黑黑的看不到頂。說我不害怕，是違心之論；但是，谷歌導航說，繼續前行；我跟自己說，就相信它一次吧！走不通的話，就退到三百公尺後方的大街去！

谷歌地圖是正確的，再往前十五公尺，繞過突出的山壁，路底有燈光，照著一幢樓。酒店的名字記不得了，H O T E L五個大字卻看得很清楚。

導航指示，要再前行兩百公尺。距離酒店門口約一百公尺，再來的一百公尺呢？該去撞酒店的牆嗎？

奇的是，走近酒店的樓，發現樓旁有道廊道，通向酒店的後方，上頭有個NO MOTOR VEHICLES　的警告，卻沒不准行人穿越。廊洞之後雖有燈光，仍是一個黑洞，我有點猶豫。

既然谷歌地圖如此指示，而且基於山壁的經驗，我對谷歌地圖的信心略增，我不妨一探究竟。

穿過廊洞，酒店的後方，狀況算是不錯的，地上有舖面，空中有燈光，還好走，加上就依著酒店的建築，就算出了什麼事，酒店總是有人可以伸出援手罷！

問題出在，谷導航指示右轉，轉進一條泥土路，烏漆麻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幽暗中，隱約看到前方又是個淺淺的大洞，洞口前後左右都是濃密的植被。

硬著頭皮穿過大洞，發現那個大洞其實是什麼建築的廊洞，並不是之前懷疑的山洞；只是這個廊洞比酒店的廊洞高大得多。

廊洞之後，更加黝暗，濃密的樹蔭、和廊洞的高大建築阻絕了酒店那方的燈光。我又開始懷疑谷歌地圖。

我的懷疑並不是空穴來風，在黑暗中，我摸著欄杆過了一條小橋。過了橋，流水的聲音愈來愈清楚，我必須步步為營，免得掉到水裡去了──我想，路旁就是條河，或什麼水道。

還沒到河流呢！過了小橋約二十公尺，泥土路遇到了水泥，還是叉路：往下的階梯，盡頭是閃著幽光的水體。幸好這時，導航指示說：

左轉。

左轉的水泥路也是階梯，一路陡上，黑暗中我看不到盡頭。

階梯不只陡峭，還有地方轉向，爬了一段還有一段。我背上是15公斤的背包；胸前的相機，這時像千斤鼎。

支持我繼續向上攀爬的是，階梯兩側有人家的感覺。階梯兩側都有房舍，類似九份山坡上．那種一幢樓的站在另一幢樓的肩膀上的社區型態。石階上段，幾乎十多階就有一戶房舍的出入口，有的出入口有燈光；就算沒有燈光，那種「文明就在身邊」的氛圍是很療癒的。

氣咻咻地走完石階，階段上方是柏油路，可以走車的柏油路。我從不知道，一條普通的馬路可以給我那麼大的慰藉。

那是一條街道，在石階段這頭，遇到了懸厓，尬然而止。另一頭兩排房舍，延伸到黑暗中；看起來多半是民家，商店不多，倒是Penze的招牌不少。

導航要我沿著那條街道走，比起前一段的考驗，走這段平坦的街道，真的是英文裡walk in the park形容的感受。街道另一頭遇到了一條大馬路而終止。天色已晚，馬路上交通說不上繁忙，但是車速頗高。谷歌地圖顯示，需要穿越馬路，找一條P字開頭的街。捷克文對我來說是天書，我看到字母上的勾勾撇撇（像是České Budějovice）就頭暈。短的名字，還能勉強記起來；長的，只能背下前面幾個字母。

總之，我跨越大馬路，在岔路口，仔仔細細確認P字開頭的街，開始走上山坡上的新社區。

在新社區中，認路是另一種考驗。雖然新社區的幾道寬敞，少了古城裡的黑巷小橋，能見度好得多；岔路倒是不少，每次遇到岔路，就得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比對天書街道名。好幾次，我只確認了前幾個字母，沒看清楚長長的尾巴，結果就是走錯路，原本導航說還有5分鐘抵達民宿，走著走著，竟跳到6分鐘、７分鐘。留意天書文的街道名稱，分散了我對導航指令的注意力，我常常要退回岔路，再聽一次谷歌的指令。

但是，無論如何，谷歌地圖導航是正確、可以信賴的。發生錯誤都是我自己的問題，古城探路的不確定感，到了新社區中，一下子煙消雲散，我的腳步踏實得多。

摸到了民宿，已經是下火車之後一個小時候的事了。其實，讓我耽擱的是民宿所在的新社區，和老夫婦同行的下坡路段；在古城裡，我非常專注於谷歌的指令，並沒有走錯路過。

民宿的網頁上，「主人『精通』捷德英語」的說詞是民宿最大的騙局；如果說老闆的英文流利，他說的英文一定是我沒聽過的方言。撇開這個騙局不說，老闆是個老實的鄉下人，親切有佳，民宿說不上豪華，卻也乾淨舒適。他問我要捷克簽證，我解釋，我是從維也納入境歐盟區的，捷克海關視維也納到布拉格的班機等同國內班機，所以沒有入境章；況且，持美國護照入境捷克無需事先簽證。我不知道他聽懂幾分，您自己從他的反應判斷：他找到了我護照內頁一枚簽證，把號碼抄下來。我一看，那是印度簽證！

原想問他，附近有沒有餐廳，我還沒吃晚餐，想到我們雞同鴨講的窘狀，就算了，進了房間把背包裡的存糧：一顆蘋果、一棵梨子吃了，整理整理，早早入睡。

第二天，憑著記憶，我倒著走回去找我在古城裡的探險路徑。想不到，那真的是從民宿到古城城中最便捷的路線，那第二道廊洞，是一座高聳的古橋底的橋孔。那座古橋是古城高處與外城的連結要道；而那片山壁是古城的天然屏障，是古城上下城的分野。那道長長的石階，就在河流旁，平時是上下城之間的捷徑，戰時可以封鎖．．．。這些在黑暗中有點可怖的路障，都是我在小城的兩天中，走過無數回的地點，而且有幾處還是很上相的地方，在小城不到48小時裡，我拍了近300張風景照。我甚至在石壁下的咖啡雅座喝過咖啡，仔仔細細觀看那片石壁。而古城裡，除了民宿和酒店的觀光客，真的沒什麼「居民」。自從二十多年前，這座保存良好的古城被重新發現之後，一年有近一百萬人觀光客造訪這座15,000人口的小城，居民受不了過度觀光化的衝擊，紛紛搬離古城。白天裡，觀光旅遊業的工作人員進城上班；入夜後，股工作人員各自回家，古城裡就唱空城，只剩少數留宿的觀光客。這就是夜闇的古城房舍多半沒有燈火原因。

至於小城的無人車站，位在城外的高崗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連白天也人煙稀少。以我淺薄的地形學知識來推論，這個區域是塊高原，被河流切割成破碎的小山丘。古城因為早年可以航船的河流而沿河在低地發展開來，但是，小城崎嶇的地形對鐵道的路線是一大考驗；所以，火車站設於城外的高原上，方便和其他城市的連結。

我和老夫婦從車站走下來的陡坡，散布著幾座豪宅，可以俯視河谷中的古城；豪宅庭院的植樹遮去了豪宅的燈光，所以那一段路烏漆麻黑的。而我與老夫婦分手的地方正是山坡下的公園，位於古城的城門外。

古城很小，從這頭走到另一頭，不要二十五分鐘。所以，我研究得這麼透徹──如果你有疑問的話。

附記

Český Krumlov 是位於捷克西南部的中古世紀小城，從首都布拉格搭火車約三個多鐘頭可以到達。雖然擁有捷克第二大的古堡，但是，小城的最大特色是山水之間的古城市街。地勢的高低，以及蜿蜒的河流，狹窄的石板街道，處處是風景。四季風景各異。夏天，可以在河流裡泛舟、玩水。城裡也有許多商店，從觀光紀念品到畫廊到高級飾品，適合放慢腳步閒逛。許多遊客從布拉格來一日遊，來去匆匆，有點可惜；因為清晨和黃昏的古城，觀光客清空，是小城最美的時分。因為沒有大型酒店和其他觀光設施，團客也不可能在此久留。簡單說，這裡是自由行的天堂，放慢節奏，來小城過一兩夜，是旅遊行程中非常療愈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