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裏山政治
2020/06/13 03:00
瀏覽345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第二個印加遺址Patallacta在支流Kusichaka河注入Kusichaka的河口,印加古道在這裡拋棄了第一段,大致沿著Urubamba河畔走的平緩路程,轉向沿溪水如山羊般跳躍的Kusichaka河。從此,自己的喘息聲,和咕嚕咕嚕的溪水聲是古道上最大的聲效。

在前段路上,我和女兒互相分享著沿途的觀察:同樣是美洲,同樣是太平洋岸,南美高地的地形生態對在加州生活的我們,如此地新鮮陌生。我們的談笑,不知在什麼時候,被沉重的腳步聲取代。

原本鳥叫風吹的山林間,傳來打鼓吹號的聲音,低頭走路的我們,一致地抬頭找尋聲音的來源。嚮導用癟腳的英文說:「political candidate」候選人?我們有聽沒有懂。

鼓號聲間歇地傳來,每一次的感覺愈近,還可以聽出人的叫喊聲,透過擴音器的扭曲聲音。

終於在一個山角路頭,看到隔岸的路上,一隊身著紅黃衫的人馬,拿著鮮黃的旗幟,藉著大聲公對空蕩的山林喊話。

來到一處平坦空曠角落歇腿, 正好遇上那隊人馬,也來讓嗓子休息一下。我的西班牙文程度雖低,閱讀標題、口號的能力還行,他們的旗幟和T恤上的文字,說些「直接民主」之類有的沒的政治標語,回想方才嚮導讓我們霧颯颯的回答──這下我懂了,這隊人馬是來山裡拜票的!鼓號樂聲是他們透過音箱放送的音樂帶,叫喊聲是幾個助選員沿途的造勢。再過一個月左右,祕魯將舉辦地方選舉,都市裡跟台灣選舉前一樣,到處都是選舉看板,道路兩旁候選人的旗幟飛揚。只是,這深山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到這裡拉票,也未免太辛苦了:顯然,這些助選員不是當地人,說不定是城裏來的;有人直喊duro!──好辛苦。這條小路,偶有居民騎著重型機車,或拼裝的四輪傳動車進出;這個團隊,分明是徒步走上來的,距離小旅行車可抵達的最近路頭,大概也有一個多小時的步程,難怪這些城裏的飼料雞叫累。十三四人的助選團,能拜訪多少票呢?路上,久久才有一戶人家;嚮導說叉路底有個小村,大概有一兩百人。這樣拜票,不是太有效率吔!

雖然是過客,這時候來印加古道的登山客,很難不感染到秘魯的選舉氣氛。不只是我們遇上的助選團,我們的挑夫也是,休息的時候窩在一塊兒聽候選人的演說。印加古道有一大段在深山裡穿梭,在那段路上,手機很難收訊,甚至微波收音機的訊號也很不清楚;我們的挑夫,休息的時候,圍著一支手機聽候選人的演說。我當然聽不懂演說的內容;卻可以分辨,演說大部分是以我聽不懂的Quechua進行,但是喊口號時,我多少可以抓得住一兩個西班牙文字,像是el poder──力量,democratico ──民主,los pueblos──人民...。

我問嚮導:「他們怎麼能收得到訊息?」

嚮導說:「這裏什麼蚊子訊息都沒有!」

「那?」

「那是他們預錄下來,才能在沒有訊息的時候重播!」

啥米?預錄選舉演說,當作休閒娛樂來聽?這些挑夫也太有政治熱情了罷!

祕魯政府不允許觀光客自行上山走訪印加古道,一定得參加認證的登山團。古道上,每天有不下二十隊大大小小的登山團,帶領世界各地來的山客踏訪古道。42公里的標準行程,需要翻越十幾座山頭,有一段路海拔超過4000米。總之,這不是郊山的行程,大部分的登山團都依循4天3夜的行程;所以,登山團也提供食宿的服務。每個團隊至少都有領隊及廚師,依團隊大小,山客多的團,有多配副領隊;此外就是人數不等的挑夫。領隊負責登山客在路上的安全,廚師和挑夫是古道上的工蜂,嗡嗡嗡地在幕後工作,山客在深山野外才有營帳可以休憩,有熱食可以補充體力。這次我們家族三人組成一個小登山團,竟有六名挑夫服務。

有天傍晚,晚飯後,挑夫們湊在一起聊天,聲量比往常高,似乎有點爭辯。

我問嚮導:「他們在爭論些什麼?」嚮導是個比較像歐洲人的「平地」祕魯人,他說他很多鄰居都是土著,所以他學會Quechua,就像他為了帶隊,學會英文一樣。不過,我可以隱隱感覺到,會英文比通Quechua值錢很多。

「討論政治。」嚮導有點不屑。

「我不知道,祕魯人這麼熱衷政治!」我這樣評論。

「喔!在祕魯,足球是第一大運動,再來就是政治了。我們的卸任總統,不是被抓進監牢,就是在法院待審,要不就是,害怕被起訴,先辭職了...。他們這些農民,一下支持這個黨,一下又換支持那個候選人,其實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貪汙,腐敗....。」這些只是嚮導牢騷的一部分。

「你好像對祕魯的政治很不滿意!」我說。

「對啊!我從來不投票的。」嚮導眼睛看著遠方僅存的天光。

「這次,你也不投?」

「對啊!那幾天,我又帶隊在山裡,不在家。反正投不投都一樣,投誰結果都一樣!」

古道離公路甚遠,車輛無法補給,所有的食物、炊具、營帳,甚至簡易馬桶,都是這群身材短小的安地山區土著的挑夫,駝在背上,搬運上山的。挑夫負責搬運營帳炊具等等的公共設施,山客負責自己的裝備,年輕力壯的山客,選擇自己背睡袋;大部分山客,像我們一樣,花一點錢請挑夫幫忙揹睡袋,和在路上不需要的個人用品。在艱難的路段上,背上多一根羽毛,也是負擔。山客最大的任務,是用自己的腳步走路,確保自己不受傷,不出狀況;到了營地,帳篷搭好了,行李到了,熱騰騰的晚餐也準備好了;不只晚餐,三餐都有熱食,即使中餐較簡單,也總有道湯,或義大利麵等等。我年輕時在台灣參加過登山社,走了幾趟所謂「入門級」的爬山行程,像是從新竹尖石登大霸尖山;所有的東西都要隊員分攤揹,每個人背上都是二十幾公斤的行囊,到了營地,什麼雜活都得幫忙;那像古道上六星級登山行程,早晨還有人端來溫熱的洗臉水。

古道上的山客,當然有征服世界名山為志的健腳,更多的是像我們這種,自認身體還硬朗,平常頂多走趟郊山的人,被Machu Pichu的聲名沖昏頭了,還是怎麼著?像我就是來印加古道刷自己的存在感。雖然也作了體能訓練,也買了半專業的裝備,42公里的路程,上下2000米的高差,無數的殘破石階,對我們這種半調子的登山客,還是很嚴苛的考驗;相信大多數的山客和我一樣,對默默為我們服務的挑夫,心存感念:沒有他們,我不可能順利完成「自我挑戰」!

我從來沒有給小費給的那麼慷慨,那麼心甘情願的。

印加古道的挑夫多半是當地的土著,有些能說西班牙文──祕魯最普遍的官方語言;但是,他們彼此間多半以Quechua交談。西班牙文,我還能夠懂一點,對沒有文字的Quechua,我完全鴨子聽雷。因為語言的隔閡,我跟他們的互動有限。

但是,我對這群任勞任怨的挑夫非常好奇:我以為這群社會底層的勞工,大概教育程度不高,不太關心政治。在第一天晚上的營地,還有微弱訊息,他們圍這個小小的手機螢幕看候選人的競選辯論,專注的程度,以及對候選人言論的投入反映,跌破我的眼鏡。從此,我對他們刮目像看,因為語言不通,我只能暗中觀看。

觀光客全身上下名牌裝備,在古道上走得臉色發青;背負重物的挑夫在古道上一路超車,然而他們一身的穿著,給人一種「談裝備喔,太奢侈了吧?」的感覺。我自然不會白目地問他們身上的裝備;嚮導說我們的登山社給挑夫「高於平均值」的待遇,包刮給他們運動鞋穿。是的,有的挑夫,再顛頗石子路、再濕滑的石階,全憑腳上一雙拖鞋。我觀察到挑夫的共同裝備,只有一項:他們人人懷裡都有一包Coca葉子,工作時、休息時,口中嚼的Coca葉從沒中斷過。Coca葉子含有低劑量的興奮劑古柯鹼,這大概是Coca葉子吸引挑夫們的原因,跟台灣的勞動階層嗜嚼檳榔的習慣相仿。除了那包葉子,我看到的挑夫穿著,跟百百種山客一樣,有的穿制服,有的衣裝襤褸,沒有一定的規律──可能,沒有名牌是唯一的規律。

畢竟,古道是挑夫的工作場所;並不是他們渡假,展現新裝備的地方。大多數的挑夫大概也是經濟弱勢;否則,誰要做這種辛苦的工作?嚮導說,我們的登山社給每一位挑夫的基本日資是250 叟爾(相當2150台幣);根據嚮導的說法,遠遠強過他們耕作的收入──看過大部分祕魯農人還用牲畜耕田的人,沒有理由不相信嚮導的說法。

古道上固然有許多風景,會令登山客一再回味,像是陡坡上的印加遺址、或是飄來飄去的雲霧,還有低頭吃草的羊駝...。我記得的是:每天早餐後,我們揹起自己的輕盈背包,留下挑夫收拾我們的餐後,營帳。他們收拾營地之後,就得趕往午餐的營地,為我們準備午餐。午餐之後,這套劇本再次重複,只是換上晚餐的道具,以及過夜的營帳。其他的營隊也有相似的劇本,所以古道上,除了嚮導、登山客,就是背負重物的挑夫。這些土著通常身高不高,更顯得他們背上的重負體積龐大。在狹窄的古道上,讓路給負重的挑夫先行通過,幾乎是所有山客的默契;也是我們能做的基本尊重,而我們也藉機喘息。看著他們快步在坎坷的山道上通過,有分崇敬在我心底升起──我不是唯一有這種想法的人──有次和站在身旁等挑夫先過的德國人聊起來,他也有這樣的想法;尤其,看到有幾位資深的挑夫,背部已因長年的背負重物而變形;尤其,看到挑夫簡陋的「裝備」:西方山客幾乎人人都有登山杖,因為這是登山社網站上的建議;挑夫們卻少有拿「登山杖」的,如果有,也頂多是木棍罷了!他們揹得比我們重,走得比我們快。

預定抵達Machu Pichu的前一晚,營地洋溢著一種安靜的歡愉──挑夫們起勁地收拾餐後,他們彼此間不時開著玩笑,或是低聲哼唱──這跟我們明天將完成古道的壯舉,抵達世界七大奇景之一的Machu Pichu無關;明天一早,挑夫們就完成了這趟任務,可以回家了!當然,按照慣例,接受服務的山客,在當晚會像挑夫致謝,發放小費。那晚的營地特別擁擠,不時傳來其他營隊的喝采鼓掌聲,大部分的營隊都有十來位山客,我們的家庭團隊是最迷你的,不過我們小費沒少給。

第二天黎明前,所有的營隊都抹黑拔營,啟程趕到Machu Pichu的太陽門(Sun Gate)看日出,挑夫則從另一條路踏著輕快的腳步下山,去趕最早班車回家。黑暗中,我們的挑夫一一來跟我們道別,我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就算看清楚,我也叫不出名字。我也無法跟他們傳達我心裡的感謝:默默為登山客服務挑夫的身影,是我永遠抹不去的古道回憶。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休閒生活 旅人手札
自訂分類:遊記
上一則: 志津香釜飯
下一則: 農婦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