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張最能代表台灣的明信片回來喔！」度假前，我受負了這項任務。

辦公室有個面牆，牆上釘滿了同事們從世界各地渡假寄回的明信片，五顏六色的明信片為單調灰色的辦公室增添色彩，明信片裡的異國情調，也提供喝茶休息的同事一些可以討論的話題，一點逃離現實的遐想。

在台旅遊時，我很認真地看遍特產店、便利商店裡的明信片，並且買了幾本專業攝影的風景明信片，把挑選一張代表台灣的明信片，當作我在台灣的功課之一。我同事認是我的故鄉台灣，我要她們看到我心底的台灣風景，我要她們灑下種子我要同事認識我的故鄉台灣；我要灑下種子，希望他們有興趣造訪台灣；我要他們看到我心底的台灣風景。

攤開蒐集的風景明信片，只覺得眼花撩亂，每張都是台灣的美景，每張都很吸引人。但是，哪一張最具代表性呢？

從台北附近的風景開始吧！這個城市有我的的苦澀青春，還有意氣風發的十五二十時。

有張觀音夕照，是大學時戀戀不捨的背景。有張蘆花滿山的竹子湖，述說一段忘卻的年少往事。也有張陽明春曉，陽明山花季時百花爭艷，紅男綠女，好不熱鬧。

喧鬧的年代褪去後，在一張貓空的茶鄉風光找到另一種感動，熟悉的風景，不曾有過的悸動。直到鬢腳斑白才看到，沿著等高線的，不只是一行行修剪整齊的茶樹，還有茶農的勤快修剪辛苦施肥。就像在多年後品嘗那金黃色的茶湯，才知道識得裡頭的層次。

我拿不定主意；台北不等於台灣，我這麼想著。

我生長的港市近郊也有很多景點。

九份遠眺八斗子海灣的朦朧夜色，是我小時候到金瓜石探望親戚，巴士車窗的外的風景；意外看到這景色出現在侯孝賢的「悲情城市」裡，異鄉戲院的漆黑中，我任憑熱淚滾落。但是，同事未必了解我的鄉愁。

野柳的奇石，北海岸的千疊敷也是我幼時的記憶。太奇特的風景可能會讓畫面失焦。我想告訴同事，除了奇特岩石，我的台灣還有很豐富的層次。

有一張龜山日出，龜山島沐浴在金光閃閃銳氣千條的晨光中，像傳說的蓬萊仙島。我們不老是自誇，台灣是「美麗之島」嗎？不，台灣不是個像迪士尼的遊樂場，我不想製造童話。

明信片裡的風景大都陽光明媚，少有雨景。我偏愛有「表情」的天候。

蘭陽煙雨的翠綠欲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水田、竹林、檳榔樹、啣雲遠山，一幅富庶的農村的畫面。我記憶中台灣是座綠色之島，充滿了綠色生命力。離開台灣後我住過很多地方，待過四季分明的高緯度地方，嚐過冰封的滋味，看過了秋冬的草木蕭瑟枯槁，經歷不雨的乾涸，特別懂得珍惜台灣的溫潤長青。然而，畫面中一幢幢的豪華田舍讓我不安，也許幾年後看不到這片田野了呢！

台灣多雨，自然多水澤。埤塘、湖沼、水田都是我的私人風景

當然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阿里山春曉，鮮紅的小火車行走在緋紅的春櫻枝枒間，那是很多人夢中的台灣明信片吧！明信片中也有祝山日出，染紅的雲海頂端微露金輪一角，我好像聽到同看日出的遊客發出讚嘆的聲音。記得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買過一張祝山日出的明信片，那時少有彩色的照片，所以那張也是黑白的日出。我一點也不介意日出的黑白；那樣，我才能想像日出可能的顏色。看著手裡的彩色日出，我有點失落。

至於那張黑白的神木，就留給自己收藏吧。斯木已去，此景不再，即使女兒也無法了解那種悵惘。

還有日月潭的灩灩波光，無論是慈恩塔、文武廟、還是九族文化村，對我而言，都是觀光客才須去的景點，自己沒有很多的記憶。

回台的行程包含了太魯閣，多年前也不只一次造訪過這世界級風景：長春飛瀑、九曲幽明，天祥橋塔…。我曾經徒步走過這些景點，也有很多回憶。我總覺得那些風景照欠缺些什麼，所以一張都沒選；也許那些風景照欠缺了給我們面對萬仞斷崖時一份渺小的自覺，對大自然的崇敬。它們能夠捕捉太魯閣的美景，卻無法傳遞深谷峭壁給我們的震撼，也許就設所謂的「臨場感」吧！

我的外婆並不住在澎湖灣，但是，我也有很多的澎湖記憶，我曾經在馬公的同學家度過了暑假的一個月，每天穿著泳褲，Ｔ恤，伋著拖鞋到海邊游泳，過馬公人的生活。也在蘭嶼住了兩星期，自以為很道地地過了兩個星期的蘭嶼生活。對台灣本島的人來說，那些離島風光的明信片都太「離島」了，我在台北決不會這樣過活；而台北也沒有那樣的碧海藍天。那些記憶，都只是度假的記憶，不是我的台灣生活。

看我躊躇不決，妻子幫忙出意見了。「寄給老美，有中國味的比較討好。」她拿了張明信片，琉璃瓦紅漆柱，圓山大飯店雄踞在山崗上，金碧輝煌，好不壯觀。我知道這張明信片會吸引很多人注意；問題是，我要不要同事問我：「這是北京還是台北？」

也排除了故宮博物院的明信片，因為背後的文字說明解釋，博物院擁有比紫禁城更豐富的宮廷文物。說明並無偏離事實，只是事實太難解釋。我只想寄張明信片。

也有展現台灣現代、都會的一面的明信片，台北101、中正紀念堂、仁愛路林蔭大道。我還蒐集到高雄愛河，八五大廈，台中七期重劃區的新穎建築等等，我自己不甚熟悉的都會風光，讓我見識到離台的幾十年裡，台灣真是改頭換面了。

自己珍藏幾張有歷史建築的明信片，赤崁樓、安平古堡、紅毛城、馬公天后宮、鹿港老街、龍山寺，最鍾愛的是張青田街的日式住宅，讓我想起自己八歲之前的家，也是一幢日式建築，大概比青田街的宿舍要簡陋許多；看到照片裡窗戶半開的簷廊，我彷彿看見患病在家療養的自己，倚在窗櫞看著院子裡的蟲鳥；努力地期待，病情稍好，可以出去跟巷陌裡的玩伴廝野。很多年了，我幾乎要忘了那段孩提時候生病的日子了；不知為什麼會想起來？

黑白的老照片，影像常常不清楚，裡面的風景人物也都有點風塵僕僕。但是，我在這些黑白照片上停駐的時間最長。中華商場佇立在才拓寬，車輛猶稀的中華路上，有份進入一個新時代的生猛和粗糙。還沒被高架橋綁架的北門，和殖民風的台北郵局隔著馬路訴說台北的朝代。大王椰子依舊佇立在改名為仁愛路的三線路上，除了一些高樓，這條路沒有什麼改變。有段時間，這是我上學必經之路。一定是我看著照片出神，女兒呼喊了兩聲我都沒回答。她湊過來看這些黑白相片，但是看不出有趣的回憶。

女兒幫我挑了張碧海藍天的墾丁海景，有很多有明的地標：青蛙石，船帆石，白沙灘，還有閩南式建築的救國團活動中心在一角，色彩明麗，情調輕鬆；沒有沉重的歷史，沒有拼經濟的壓力，也有台灣的特色。我選中這張，要寄這張到辦公室。但是，這不是我心裡的台灣。

「為什麼呢？」女兒問。

「把台灣簡化成度假天堂了。」我這樣回答，卻沒期望在美國成長的女兒了解。

即使女兒在台灣長大，她心底的台灣明信片也會跟我的大不相同吧。現在十來歲的少年怎記得從前的台北車站是什麼樣子呢？他們曉得，沒多久以前，從台北到高雄可能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嗎？他們大概以為日月潭原本就有纜車的吧？

有些事物轉了一圈回到原位，看起來沒變，其實完全不同了。

很久以前，出國要到松山機場；後來，從松山機場只能到高雄、澎湖；現在，又可以從松山機場出國了。三十年過去了，松山機場的建築外觀大致沒變，是嗎？

我從自己的相機裡選了一張，告訴女兒這是我心底的台灣明信片。

「這種風景台灣到處都有！？」女兒冷冷地抗議。

那張照片裡，前景是一片稻田，有塊田長滿了澄黃的稻穗，可以採收了；兩側，有的田裡秧苗才抽高，略有稻株的樣子，稻株間的水影隱約可見；有的田裡稻株挺直像布農武士，準備抽穗了。深淺不同的綠，一方方地接連到遠方的山麓；山坡像張綠色的絨幕，只用簡單的稜線勾勒天空，盡職地扮演背景的角色，簇擁著前方的金黃稻田在舞台中央。天空透明湛藍，雲朵潔白明亮，呼應著金光燦爛的稻田。最綠的綠，最藍的藍，最金黃的金黃，一種原色的美。

台灣的尋常風景，是我心底的風景。十多歲的女兒不會懂的，也許將來會吧？

喔，忘了告訴你，那座有稻田的山谷，沒有任何的高壓電線、電塔，稻田裡沒有任何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