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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眼珠 (肥皂劇場之參)
2017/11/11 0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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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娜達看了空蕩的房內,帶上門,她告訴自己,「就是這樣啦!」


    這房子住了二十幾年,原先的規劃,這是他們最後一棟房子。但是...
   
這房子是真正屬於她和迪克的房子。他們夫婦空巢後,不需要那麼大的空間,把原先的大房子賣了,用現金買了這房子。一方面,沒有必要考慮孩子的需求;另一方面,那時他們的經濟也比較寬裕,她可依照自己的喜好裝潢。她喜歡極簡的後現代風,一塵不染,絕無雜物的鏡面;孩子小的時候,這些只能在室內設計雜誌裡欣賞。這是她一手打造的空間,她甚至清楚,出房的水槽到冰箱前,有六塊半的磁磚。迪克寵她,給她最大的自由發揮。

    她有點訝異自己的勇敢,沒掉一滴淚。

    發動引擎,結束了一段生活,還有下一段在等她;然而,她沒有絲毫的興奮和期待。車子緩緩倒出車道,出了住宅區,左轉是交通繁忙的日落大道,她一向厭惡日落大道上的車水馬龍,尤其這個下班時間,她可以預見,自己將在日落大道上耽擱一陣子,但是下一段生活在日落大道的另一段等她,迪克在那頭等著,她還是得上路。

    等著左轉日落大道時,車上的螢幕顯示,琳達來電。她伸手觸碰通話的按鈕。

    「哈囉!是我,琳達。」
   
「是,我知道。」
   
「你什麼時候搬家?」
   
「今天,已經搬完了。我正要去公寓。」
   
「什麼?這麼快?我可以幫什麼忙嗎?」
   
「是啊!公寓空間不大,很多東西都得丟,或者送人,所以打包很快。乾淨俐落!」
   
「是哦?那你一定累慘了!迪克呢?他的狀況如何?他在旁邊嗎?讓我跟他說說話!」
   
「迪克還好,你知道,時好時壞。喔,不,他不在旁邊,早上搬家工人來搬家具,她的情緒就不太穩定,到中午,我就讓我女兒先把他接去她家,看看他能不能睡個午覺!」
   
「喔--葛納達,你一定累壞了,要獨力完成這些事...」
   
「還好啦!事實上,我女兒友幫些忙。大部分的重物都是搬運工負責的,芭芭拉介紹的這家搬家公司服務真的很好,你如果有需要,可以跟她要電話。我隔壁鄰居,你見過那位亞洲人紀,下班後,他幫我處理了一些花園裡的東西,你知道,花園一向是迪克的領域。噯-其實,將來我自己要面對的事情才多呢...」
   
「我了解。有什麼是要幫忙,請讓我知道!答應我!對了,你們什麼時候慶祝金婚?」
   
「噓──,別到處去說,這應當是秘密,孩子們以為他們保密得很好,我們都蒙在鼓裡。請你別聲張。其實,明年才滿五十周年。不過,我們可能會提前慶祝,趁著迪克狀況還好的時候...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只是你要答應我,如果你們邀請非家庭成員,一定要把我算在內。」
   
「放心,我會的。好啦,我得專心開車,日落大道的交通喔....」
   
「好啦,小心開車。掰!」

    外面的陽光正好落在葛納達掛在方向盤上的手,手上的婚戒反射出橙色的美麗光芒,但是亮面已經霧霧的,也許哪一天拿去珠寶店拋光。她想起了琳達的話:

    金婚!
   
真的嗎?五十年過去了嗎?


    那年,她剛結束了前一段婚姻,帶著未滿一歲的傑瑞,在律師事務所作個法律助理。那是她這一生中最潦倒的日子吧!前夫是個酒鬼,她只想離開他,離婚時什麼都沒要。即使要了,那個沒責任的傢伙也未必會履行義務。
   
一個元月的下午,她記得很清楚,已經陰雨了一個星期左右了,冷颼颼的。她希望迪克也不會忘記。
   
辦公室的大門打開,冷風吹進來,葛納達在跟秘書談點事情,本來想轉身罵人,怎麼進來不快點關門?見到一雙湛藍如加州晴天的藍眼,一頭金髮的英俊男生,罵人的話到唇邊,又吞了回去。
   
「你好,我是克拉克家具店的迪克,前來看看上星期送來的家具使用的狀況,是否需要做些調整?」
   
那是秘書的業務,她默默去把門帶上,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去。奇怪的是,十分鐘之隔,辦公室好像有了陽光,和暖了許多。
   
她閉上眼晴,都還記得那雙藍眼,充滿笑意的藍眼。但是,她只是想想。她有更多的事要勞心,她得趕快把手上的研究報告寫完,才能準時下班,才能準時接傑瑞回家。
   
第二天下班前,秘書黛安神秘兮兮地到她的桌旁跟她咬耳朵,問她記不記得昨天那個藍眼的家具店業務?
   
她佯稱不記得,黛安說,你不記得,人家可記得你。說那個男生今天又藉故來了一次,昨天就談好了,若有問題會打電話給他;他沒必要再跑一趟的。重點是,黛安說,那個男生問到你呢!我騙他說,你是來開會的,不在這裡上班;不過,黛安說她有預感,那個男生一定會再來。屆時,黛安套問著葛納達,你要不要我透露你的行蹤呢?
   

    若有命運,逃也逃不掉。路旁有警車捉到違規的駕駛,佔用了一個車道,難怪車流這麼慢。是該慶幸不守法的駕駛被抓?還是怪罪警察,挑這個尖峰時間執法,影響了交通。
   
眼看右轉法拉利路無望,葛納達下了個決定,左轉麥迪遜,繞點遠路,說不定快點到麗莎家!


第三天迪克沒來,但是第四天,他又來了;而且給葛納達碰個正著;她的行蹤,無須黛安透露了。

總之,那是一切的開始。

一個童話故事的開始──她記得,隔壁鄰居的年輕太太聽了她的故事後,作了這樣的註腳。

是嗎?是這樣的嗎?葛納達──她自己問自己。


    她跟迪克的婚姻也並非沒有阻力:當初,迪克的家人曾經反對,那個年代,離婚不是件光彩的事,她又帶著個小孩。
   
然而,她還是跟迪克有情人終成眷屬。迪克也把傑瑞視為己出,加上他們倆人生的兩女一男,一家六口,直到今天都還是別人口中的模範家庭。她沒有任何怨言,上帝沒虧待她!

     我得專心開車,這一帶不是我熟悉的──她提醒自己,因為繞了路,這不是她常走的路線。

     但是,她無法揮去那天在查克巴迪醫師辦公室的畫面。

    醫師很輕地咳了一下,很認真地看著迪克,再把眼光一寸一寸地移到坐在迪克身邊的葛納達臉上:「希爾先生夫人,很抱歉,我沒有你們想知道的好消息可以分享。」
   
雖然已經預期這樣的結果,葛納達還覺得自己全身冰冷、僵硬。
   
醫師繼續說:「匯總幾位醫師的診斷,以及認知能力測驗的結果,我必須作這樣的診斷: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席爾先生患有失智症。」
   
診斷結果並不意外,對她,對迪克都是如此。不知道有多少次,迪克把鑰匙留在車內?甚至有幾回,迪克不認得自己的孫子。只是,查克巴的宣判,像是吹熄了他們在風中微弱的燭火,她只能慶幸手裡抓著欄杆,在全然的黑暗中,她總會走到某一個地方的吧!
   
她從來沒留意印度裔的醫師,膚色竟然這麼暗。
   
沉默像恐怖分子的威脅,沉重的壓在三個人之間。身負救人任務的查克巴迪帶領她們殺出重圍:「我知道不是好消息,但也沒那麼壞;目前我無法預知希爾先生病情進展的速度。這樣說吧,今天希爾先生只是有些前兆而已,也許這樣的狀態會持續三年、五年、甚至五年十年。但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從今天起,我們要開始和失智症一起過活。我們要減緩病情惡化的速度,另一方面,我們要學習,減低病情對你們家庭生活的影響。」
   
葛納達和迪克不約而同地點頭,表示理解醫師的話,於是,查克巴迪繼續:「這意思是希爾太太,您必須學習調整您對家庭生活的態度。」
   
「什麼意思?」
   
查克巴迪轉過來面對葛納達:「簡單說,希爾太太,您熟悉的希爾先生還是跟您生活在一起;但是,有時,會有時候,他是您不認識的希爾先生。您有需要去認識這位新的希爾先生,才能跟他共處。雖然我們無法完全預測,新的希爾先生是什麼樣子的,但是從一些病例,我們有些經驗可以給你作參考。」
   
聽完醫師的話之後,葛納達問了些話;但是,她現在完全想不起自己問了些什麼?
  
難道,她也有失憶症?
   
坐在一旁的迪克,睜大藍眼,仔細地聽她和醫師的問答,除了簡單回答醫師的探問,沒說什麼。

    有天的深夜,葛納達醒來,她意識到迪克是醒著的。
   
黑暗中,迪克問她,是否醒著?她說,是。
   
被窩裡,迪克的手伸過來握著她的手。
   
「我決定了!」
   
「什麼?你決定了什麼?」
   
「你聽我說,既然失智症無藥可醫;總有一天,我的病會惡化到無法自理生活的地步。到時候,你得把我送到專門的照料機構,我今天去看了一家,狀況還不錯,那一天我帶你去。總之,到時候,這房子對你來說還是太大。要修要清潔,你一個人扛都很辛苦。我們換間小一點的吧!像大樓的公寓,沒有庭院要照料,但是有公共空間可以用。你覺得如何?」
   
那夜,兩人談了些瑣事;但是沉默的時候居多,其實都在黑暗中掙扎,一直到窗簾外的天色有點濛濛亮,才因為太累而睡去。
   
葛納達未必見得同意迪克的看法,然而,她明白迪克的話,她可能必須在迪克和這棟房子中選一。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第二天,迪克就把他自己的車賣了。

    車賣了,房子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下一步。一方面,迪克開始參加社區的老人知能訓練課程,希望減緩病情惡化的速度,葛納達成了迪克的專屬司機,她不得不減輕在教會擔任義工的責任。這段經驗也讓她更加同意迪克的建議。


    又有來電,原來的隔壁鄰居--紀。
  
「葛納達,我是紀。你在哪裡?你跟迪克在一起嗎?」
  
「我正要去我女兒麗莎家接迪克。怎麼了?」
  
「迪克打電話給我,說你們要出門幾天,請我們幫你們拿信。我知道他有點錯亂,我只是想確定他還好。」
  
「他應當沒事。否則,麗莎會通知我。」
  
「那就好。」

    掛了電話,已經到了麗莎家門口。
  
她伸手去駕駛座拿皮包,皮包裡掉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中的迪克笑得燦爛,像她第一次遇到迪克的樣子,太平洋藍的眼珠。那是他們結婚前幾個月照的,拍照前幾天,迪克正式跟她求婚。
  
她不會忘記這些細瑣,卻又極有意義的片刻的。她衷心希望,迪克也不要忘記。然而,這不是他們任何一方可以控制的。
   
搬家前有一天,迪克還問她記不記得第一次約會的餐廳?
   
她記得,一點也不奇怪。但是,迪克記得,甚至記得葛納達吃了海鮮過敏。
   
因為迪克記得五十年前的小事,她暗自高興了好幾天,彷彿迪克的病情有所轉機,她甚至有不要搬家的念頭。
   
房子已經不是他們的了。她的高興也不敵迪克反反覆覆的病情。

    葛娜達是個務實的人,她把照片收好,拿起皮包。

     看真實的藍眼珠去──她告訴自己。

     迪克坐在沙發上看著午後的談話節目,這不是她認識的迪克。
   
聽到她走近,迪克的眼光從電視抽回來,轉頭問葛納達:「你去哪裡啦?」
    一雙混濁的灰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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